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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最苦 ...

  •   墨溪断最近很烦。

      在涯出城的时候,他埋在昙剑山庄的暗桩送来涯单骑出行的消息,于是他才日夜兼程赶过去,终于在某个破落的小酒馆截上人。

      可是……唐零

      这个出身唐门的小小姐,号称药学造诣无双,心思七窍玲珑,整日里围着他叫墨哥哥的小姑娘,却在暗地里发展了千丝万缕的情报网,动用起来,打了他一个措不及防。

      自古女子因妒杀人有之,因富贵荣华杀人有之,万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唐零却不属于任何一种。她似乎有着两张面孔,一张心机深沉,隐藏在深深的黑暗里;一张却天真烂漫,如同每个在泼天富贵的闺阁生长的小姑娘。但这次却不惜暴露情报网,甚至破坏墨域阁和唐门的友谊,也要护着涯脱离他的掌控。

      ……是的,她和涯没有串通,甚至可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否则涯不至于还会遇见他,因为唐零得到消息,恐怕不比他快上多少。

      墨溪断不断想起涯最后平淡到极点的眼神,轻飘飘的一句“后会无期”,小酒楼里积年陈旧的木桌……

      那个他从始至终不曾注意的老头,看似垂朽不堪,却借着给擦桌的机会,在桌上刻下信息。

      涯雅好古籍,唐零家世渊源,二人皆通读上古典籍,他却是真正的从泥沼里挣扎出来,此后一心扩张势力,不认识这些文字在正常不过。所以由唐零授意在木桌上刻下的梅花古篆,轻而易举地就瞒天过海,断掉了最后一点消息。

      他坐在阴暗的书房里,微风潜不入窗棂,暖光照不进重帘,一张俊秀的脸沉在无尽的黑暗里,隐隐显出几分暴虐。

      他在这里下达过无数条诛杀令,却沾不着半点红色。

      那些积年的血迹早已沁入地板的每一条缝隙,座椅的每一条纹路,变黑风干,一如他坚不可摧,早已封闭的内心。

      墨溪断冰冷到不带一丝拖沓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自今起,凡墨域阁上下,见唐零,杀无赦!”

      ……

      唐零说:“不过区区追杀令,还奈何不得我。”

      南疆十万大山,却只有一座,被称为圣山,是苗人世代相传的圣地,向来非一定地位者,不得入内。千百年来,诡事频出,给这座本就防卫森严的山林更罩上了一层诡秘的色彩。

      这个汉族少女此刻却身着一身隆重的织染五色刺绣百褶裙,头戴银色垂彩带掐丝牛角并银扇银花梳银飘头排等物,小银铃参差点缀其间,行动间环佩叮当,清秀可人。分明只是着了一身苗裙的汉家女子,却出入苗寨,门禁如同无物。

      她跪坐在一间极为简陋的木屋里,红泥小炉上煮着新雪,氤氲的雾气里,对面老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更显得模糊不清。

      水渐渐烧开,唐零不语,自取下热水倒入壶中,须臾倒出,转而再倾新水,壶嘴点头三次,正是再常见不过的‘凤凰三点头’;轻轻以壶盖拂去茶末,唤作‘春风拂面’;盖壶后一滚水遍浇紫砂壶身,经此等等流程后,才将一碗茶捧至老人面前,极小巧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淡而不散,皆为上品。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仅娴熟雅致,更是唐零在向眼前的老者示好。毕竟自她以那味毒成名后,天下间,能让她亲手奉茶的人,再已少见。

      面对如此殷勤,那老者却丝毫不觉难为情,反而哼道:“你们汉人就是多事!”说罢也不在乎手上是千金难求的珍宝,执起鸡缸杯,一饮而尽。再看老人,那双眼睛锐利直如苍鹰猛兽,又哪里有半分浑浊?

      唐零也不恼,反而嬉笑道:“大长老见多识广,小辈自然不及。小女近日有一事不明,还望长老多多指教呢。”

      她当然不敢怠慢。凡是一方势力,莫说十代,只要传承超过百年,再回头看,就会发现各处盘根错节,那些前几代的老人们看似风烛残年,垂垂老矣,实际上却手握着许多早已失传的秘辛,他们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漫说外敌,连家族明面上的掌权者都要对他们忌惮三分。

      面前的扎伊长老就是其中一位。

      长老冷哼一声:“是为了那个月颜族?”

      少女恭敬颔首。

      “告诉你也无妨。”老人微微叹息一声:“月颜一族,沐浴月夜精华为力量来源,而月夜精华来源星空,是以为无根之物,淬炼魂魄,再是难得不过。你是通识药理的人,不会不知道这种力量潜在价值之大。”

      “……所以?北方那位会收取他的力量?”

      “不。他将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是,灵魂。”

      ……

      很久很久之后,久到唐零鸡皮鹤发,不再风华绝代,不再张扬肆意的时候,有人问她:“为何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她是怎么回答的?

      因为求不得。她回答说。

      佛家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前四者人之常情,一世即尽;后四者最苦,纵使堕入轮回,重生千万次,也难以斩断。

      她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一样的求不得,一样的恨欲狂,痛欲痴,明明万般舍不下,却要生生割舍,既然长在心里,那就把心脏剜去,剜肉割心也要割下这一刀,仿佛要把过去轻抛的岁月一并遗忘。

      她轻轻的笑起来:“这样的人,我如何能不亲手送他上路呢?”

      ……

      “枫?”

      “枫。”

      “枫……”

      有暖风徐徐拂过脸颊,阳春三月的天气,空气中有牡丹的香气隐隐浮动,好似雾气。

      有人在唤他,一声接着一声,说不尽的温柔,道不尽的暧昧。

      有阳光洒落在眼睑上,从碧蓝如洗的天空中沉淀下来,好似一匹轻缎。

      严凌枫在这样的呼唤中睁开眼。

      那不是昙剑山庄,不是那个肃冷的地方,而是他曾经的家乡,有错落别致的宫殿楼阁,勾心斗角,雕梁画栋,朱红的檐角飞起,仿若梦境。

      他在水榭中醒来,眼前是明如雪的珠帘,随微风轻扬,发出如磬的脆响。远处是遍植牡丹的花圃,锦红缎、春水绿波、藤花紫、仙娥……名种处处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记忆里,他也曾是泼天权势的世家公子,谈笑坐卧间都是风流,行则香车宝马,入则华服美侍,天生自傲,天生的为神眷顾。

      可惜这些后来都如尘土般消逝了,穿过滔天的血海,塞外的号角呼啸而过,兵戈犹在鞘中铮鸣不休,命运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饱受折磨、娇弱不堪的城水悦。

      “枫?”又是一声柔柔的呼唤,他转头望去,才发现身边倚着城水悦,穿着轻薄的夏衫,大袖衫上用银线绣着翠竹纹,眼眸纤尘不染,仍是旧时娇憨模样。

      一瞬间他看到那翠竹想起了谁,却只如浮光掠影,倏尔便如天边舒卷的云岚般消散了。梦回从前的从前使他陌生,只觉怅惘难言,不知今夕何夕。

      “……小悦,”他抱紧了身边人,喃喃道:“小悦……”

      ……当你看着一双眼睛时,你在透过他,回忆谁?

      是折梅弄竹马的稚年,还是挽素足踏水的舞象年华,是否也会有某个人,为你驻足,微微一笑,顾盼风流?

      可是我没有过去。涯默默地想。

      他唯一能记起的,只有一座山崖。

      他曾经无数次在梦里,冷冷地看着十年前的自己自某座云雾缭绕的悬崖上掉落,粉身碎骨的痛,却还强自笑着,折断骨节也要笑,血肉模糊,笑意温柔,仿若完成了极大的心愿。

      ——所以他叫涯。既然没有人会轻抚襁褓中的他,满含幸福的为他取名,那就自己起一个。所谓名字于他,左右不过是个代号罢了。

      他不信命,因为命运从未饶过他半分。一旦屈服了,命运三女神的丝线就会将他紧紧捆绑,再难躲避。

      他在遥远的雾气浮现,天边淡染的云岚萦绕在冷漠眉眼间,有毒牙似的荆棘一寸寸扎进血肉,月季的花朵在墨绿荆棘上大朵大朵绽开,因为有了鲜血的滋养,而更加娇艳。

      ——痛苦。

      那是怎样一种感受?如同寒毒入骨,在每一丝血肉上纠缠,是附骨之疽,十年来,一直如影随形。

      看到城水悦和严凌枫相聚的那一刻,他已经不觉得疼痛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熟悉感。

      ——其实何必呢。

      ——何必非要在这个时候……也许再过不久他就该离去了,城水悦会被放归昙剑,而他安排好了身后的一切,死亡早已不会让他心惊。

      ——所以啊,让我平静地死去不好吗。何必非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十年来的梦境被生生打碎,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他看着他们相爱缠绵,空气里都沾染上缱绻。而自己孤身一人,满手血腥,遍体鳞伤,业障滔天,行如同孤身的旅人行走在难以破解的梦境,没有过去的起点,也没有未来。

      “阿枫?”

      “阿枫。”

      “阿枫……”

      他想出声,想伸出手,挽回一点记忆的碎片,却蓦然垂下去,一如被暴雨淋湿的蝶翼,冲刷掉了最后一丝期冀,萎顿地死在草叶下的泥土中。

      不,已经够了。

      阻挡在他面前的不是过去和现实的交界,而是阴阳两界的界限,混合了鲜血与仇恨,再难跨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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