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人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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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之子…？你究竟是何人……”满地狼藉，无光的暗室，森森长发爬满整个地板，窗外的景象逐渐被一拥而上的黑丝缠绕。
女鬼在挣扎间无意识地想要将周围一切覆盖，双手被畸形地桎梏在后方，转瞬她的眼白褪去伪装，变得漆黑一片，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呵，真是久违的名字。”髭切浅浅笑了起来，搭在她颈侧的刀刃纹丝不动，“我说你不待在茶楼艺馆，跑乡下来做什么？”
她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像是习惯了无视人形生物所说的话，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剑自言自语，“这气味……你不是人类，怎么可能，这刀明明在河内源氏手中，难道……”
直到后背突然贴上了什么，下一秒巨大的压力就将她整个踩在了地上，右臂脆响一声，即刻就脱了臼，软软耷拉下来。
“毛倡妓，搞清楚该由谁来提问比较好哦。”
“说了你能放过我？”她的注意力这才回来，头被迫埋进自己的发丝，全黑的眼眶里沁着冷意。勉强抬了抬视线，只能望到不远处，……那里放置着一双小巧干净的女士草履，此情此景下显得有些怪异。
“不能。”那声音轻快干脆。
毛倡妓脸上带了嘲弄，“那你直接动手吧。”
“哦～是吗？”髭切金色的眼眸划过笑意，他俯下｜身，附在她耳边薄唇缓慢地上下启合，嘴角勾起时隐隐露出尖锐的虎牙，低声道：“那我，现在去把隔壁的女人杀了也没关系吗？”
鹤丸扫了同僚一眼，抱着刀走了两步，又停下挠挠头。
“……你！”女鬼这才像被戳到了痛点，惊诧地想要起身。
隔间还传来着若有似无的声音，三日月将玉石放回交领中，踩住蔓延到眼前试探伸缩的黑发，弯腰将歪在一旁的草履拎了起来。
“呸，虚伪的男人！还不是一直在听墙角，这会说杀就……”
一道银光闪过，毛倡妓一侧长发就被削至齐肩，她这才露出痛苦之色，转瞬而来的疼痛让她下意识想要叫出声，却被直指咽喉的刀尖强行止住了。
髭切轻挑剑锋，“嘘……可别打扰她，我们还在听哦。”
兄长…！斩落青丝的膝丸窒了一瞬，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深夜的时候她会自己……
毛倡妓忍耐着剧痛，觑到面前挥刀人莫测的神色，沉默片刻，带着微妙的情绪开口道：“说来她的身体真是敏|感到过分，只是听着我这边的动静，就自顾自发起情来……”
一直不作声的一期看了过去，“闭嘴。”
“唔……”那边忽而传来的闷哼却像跟他作对似的。
毛倡妓听到声音就笑了，并不理会威胁，拖长了音调继续调侃，“白日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装得不错，但是我不相信有人会舍弃得了一只饱含汁液的蜜糖。”
她化用了香艳文学中的词句，用自己流连人类世界的经验动摇他们，她只会这一套，也永远善用这一套。
“随手一捏啊……”
一墙之隔，泫然欲泣的音调越来越颤，撩拨着紧绷的神经。
“她就会沁出满满、粘稠的香-甜-哦～”
“哈啊、呜……”
就算隔壁的可怜女人被强迫了又如何，只要保住她的命就行…更何况若是没有「某些怪物」授意于她，那个人类怕是早就失身于东家，会不会被先奸后杀也未可知，此刻活该感恩戴德才是。
至于这帮男人事后念不念露水恩情，只要她脱了身，一切都好办。
“我说～比起杀了她，你们倒不如同去……”
“呜、嗯—……宽…宽也——”
自觉势在必得的毛倡妓，视野瞬间颠倒、翻转、跌落。
“嗤——”血肉割裂之声滞后响起。
倏地喷射开的腐臭鲜血让在场每位都侧身躲了躲，鹤丸掏掏耳朵，反手握着刀，肌肉绷紧了一瞬，用力抽出，将女鬼的脖颈整齐割开，连接着长发的头颅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你真的好聒噪啊。”
毛倡妓没了声息，五官随着滚动被头发裹了起来。
这会隔壁终于息了声响，此方亦是一片死寂，攀上窗棂、墙壁的头发成片成片掉落下来，外面高悬的弯月重现，尖勾刺破长夜，联结的星斗像是一条自缢的白练。
膝丸抬起刀尖，微动，断开她覆于面上的黑丝，兽眸眈眈，杀气逼人。
“回答，或死。”
女鬼委顿一旁的断首尸身颤抖起来，她明显感觉到这几个非人类和方才的不同，再装聋作哑下去恐怕真的会……
她倏地睁开眼睛，寒冷的尖芒就紧挨着她的眼球，头颅一动，黑色的角膜即刻被戳穿，涌出鲜血。
“吼…丸。”毛倡妓看清刀纹后，喉咙里发出了被掐住似的嗓音，两把斩鬼之刃横在眼前，她已经不再抱有侥幸心理。
一期走近几步，俯视惶惶如临深渊的鬼怪，“黑色的武士，是吗？”
毛倡妓僵硬了一会，终是启唇念叨了几个语焉不详的词，长曾祢皱了皱眉，伸手去把她的头提起来，重新安回脖子上，很快那里的断口便缠上了发丝，一圈一圈扭动交错。
少顷，她答道：……他们出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那边平安时代的审问正式展开，早已脱离队伍的狐之助也顺利通过了灵道返回现世中，两相时空流速不同，穿越过风雪，再入本丸时竟叫它一下子愣住了。
一切与他们出阵前迥然不同了，本该还是深冬的庭院，雪色竟了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绵延开去不见尽头的樱花，非是常见的淡粉，而是绚烂的海棠红，在整个偌大府邸间如云盖顶，交错在廊道和渡殿深处。
风一息，花雨纷然，落了小狐狸一身。
干燥温暖的空气拂面而来，在经历了黏腻潮湿的春雨、凛冽晦暝的寒风后，狐之助不由喟叹出声。
……不过光成殿不是最爱人间四季，每每节气临近了还有大小文章，这次怎么会做这种事？
自诞生起就伴随主殿，它从未见过他有枉顾时令之举，心里揣着疑惑跳上压满花苞的枝头，朝寝殿造奔去。
寻了一圈也不见人影，倒是路上看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赏景的付丧神，一一打过招呼，它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心情绕到了整座本丸中至高的承香殿前。
果不其然，在二楼配屋外看到了一双站在人造池塘前的身影。
开阔烂漫的春景中，鸦羽色短发的男人披着一件芦灰羽织，着桔梗紫小袖，两只手正拿着什么东西站在女子身旁，难得看起来有些束手束脚。
“…啊。”
“啊！”
两声不同的音调响起，嫩柳色和服的女子先是忙抓起他的手查看情况，发现实在朽木难雕后，很快乐不可支起来，声音传到狐之助这边不大，却措手不及让它打了一个激灵。
“哈哈哈，殿下才是笨蛋。”
而后还笑着的她一举将从男人手里接过的失败品捧起来，迎着和煦的日光仔细端详，又忍不住弯起嘴角。
二者虽未有任何肢体接触，但那高大的影子却完整将身前的她拢在其中。
“……”宽肩窄腰的男人打量了她一会，伸手去揽她的腰肢，嘴里模糊吐出一句，“放肆。”
起初她还抵了一下，但很快就懒去挣扎，反正多半是推不开的，也不回答他的话，研究手里快散架的手鞠。
显然她没有发现自己在这些时日中慢慢习惯了二人的亲近，一头乌云似的墨发随意挽起，细工银簪随之折射出淡淡的暖光。
她的着物看似简单，绿小袖其上不规则的木贼纹，芽黄半幅带绣满活泼的长寿月兔，以至最后用粉白带扬成结，都能依稀显示出这一身是被人精心搭配过的。
狐之助看清其中细节，想到几十年来红粉无数的主公这回终于有了要安定下来的迹象……心里莫名甜滋滋，连在平安时代看到的诡异私奔都抛在了脑后，转变了来时忿忿的心态。
又偷懒不事公务什么的……毕竟是夫人嘛！理解万岁！
它对主殿的上心感到宽慰，正意犹未尽想要礼貌敲门叨扰一下，那边依偎在光成臂弯中的人却蓦然腿一软，要不是被搂着就要掉进池子里去了。
「？」狐之助下意识往前一步，话还没出口就被光成瞥过来的眼风卡在了嗓子眼。
虽然疑惑，但它还是读懂了主公的意思，站在暗处没有再动作。
“……阿棠，累了吗？”光成的声音听不出异常，感受到埋在胸前的脑袋点了点，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横抱起来，往屋内走。
径直路过眼巴巴的管狐，大步流星上了楼，轻车熟路进入她的房间。
狐之助一路跟上去，才发现夫人的卧房变动不少，相较之前的一丝不苟，添了很多居住生活的气息。
而原本只在寝具前后才有的门，现下三面都打通了，厚重的镶金木门正敞开着，上面挂着卷起的幔帘，除了穿堂暖风，还可以一览无余本丸的四季生辉的庭院。
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狐之助想着，就透过层层春光望到了遥远结界外的狂暴风雪。
「……」
“把门都关上。”光成头也不回地说道，踏上宽敞的御帐台，把人放到中间榻上，手一伸扯开帷幕绑绳，厚重的绣布垂下，在木地板砸出细微闷响。
模模糊糊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殿下在跟谁说话？”
“你听错了。”
狐之助咋舌，蹑手蹑脚去把木门一扇扇闭合，现在显然已经不是汇报工作的时机，待差事毕，便悄悄退下了。
池棠靠在木倚上，有些无奈，因为帐内良好的密封性，光成把油灯点燃了，坐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拽过床尾的被子就要给她盖上。
她下意识挡了一下，光成便停住了，那双罕有的隐红灰眼睛抬起，一点光芒映射在玻璃质感似的瞳孔中，眼尾两点泪痣，随风而动的长条耳饰分外惹眼，“这会又有力气了？”
他的语调带着常见的戏谑，池棠心里却一咯噔，果然她的感觉没错——从方才眩晕后清醒开始，主殿的心情就变差了，虽然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但她总能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
犹豫了一会，便伸手去接他攥着的被褥，不想这会他又不给了。
“说话。”
池棠只得硬着头皮回应道：“现在感觉没什么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最近时常会有这种奇怪的不适出现，但看起来不严重，过一会便消失了。
还有她不好意思提的是，如果能靠近光成殿，恢复起来的速度会更快些。
“……”光成还是帮她拉上了被子，腿盘立起坐着，撩起她一缕头发把玩，“没事就好。”
她偷偷觑着他的神情，试探问道：“刚才是狐之助吗？”
光成笑了，“还不算太笨。怎么，想见它？”
“也没有，就是想问问……”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有我在，他们出阵的事还轮不到你担心。”
“瘦了。”说罢，他伸手用力捏了捏池棠的脸颊，疼得她立刻没了其他想法，赶紧把那手抓住扒拉开。
“最近的吃食不合胃口吗？”
池棠气恼地捂着脸，“那倒没有。”话语掷地有声，下一秒肚子却不给面子。
咕噜声不大，然则在御帐台内清晰可闻。
两人同时一愣，光成随即撒手大笑起来，池棠的脸噌一下就刷红了，抱起被子盖过头，恼羞成怒，“殿下真讨厌！”
“行，那你讨厌的殿下不计前嫌，去给你拿点吃的吧。”光成站起身，把她一头青丝揉得乱七八糟才罢休。
沿着宫殿另一侧缘廊走出，光成踩在与他寝殿造相连的木桥上，旁侧是坐落于枯山水的三个小和尚。
“歌仙。”他淡声喊道，付丧神随即悄然无息出现在拐角，恭敬行礼。
“主。”
“叫灶间做点和菓子送过来，糖度要翻倍。”光成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下，伸手去将其中一个石像脑袋上的樱花瓣拂落，“还有，以后备的膳食多配一罐盐。”
“是。”尽管主公的命令多有怪异，歌仙兼定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在躬身退下前递上了一折新绘制的宝册。
一面面或站立或斜倚的华服仕女跃然纸上，他翻了翻，随意道：“嗯，你去吧。”
直到刀剑离去，叼着油豆腐的狐狸式神才听到动静，一路小跑回到光成身边跳上他的肩头，瞅见手中的画集，「咦？」
光成一边走进自己的内殿，一边翻看，“怎么样，好看吗？”
「这是歌仙阁下的墨宝吧，自然是超凡脱俗的。」狐之助津津有味地观赏，「只是可惜了图上各个美人都在云雾下隐去了面容呢……」
“这下又能每天帮阿棠挑衣服了。”
管狐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有点反应过来了，「等等，这是吴织赏？诶诶——？」原来夫人的衣着搭配都是拜极尽风雅之能事的歌仙大人所赐？亏它还以为……
狐之助深感微妙，「话说光成殿，夫人知道您每天为她遴选的织物都是出自旁人吗…」
“我为何要说。”光成挑了挑眉。
「……」太狡猾了吧！
伸指将狐狸弹开，他的目光重新停留在工笔画像上。正如它所言，每个女者都被恰到好处地遮挡了容貌，臣下怕是为了避嫌才如此处理，但……
光成视线往下移，虽说里面人物动作各不相同，但那曼妙的身段却如出一辙，若不是他熟悉，也看不出来。
几乎能想象到付丧神是如何故意模糊画中人，偏又不自觉地顺着潜意识，还是将她描摹了出来。
日日如此绘制，就算刻意忽略面目，也该在心中凿下痕迹了吧。
“啧，真是难缠的因果律。”他败兴合上图册，回到处理公务的房间，把看了个开头的繁文卷起来丢到一边。
“说吧。”
落后数步的狐之助闻言，也立刻收了心点点头，「殿下，特命调查目前稳步推进中，灵识感知到的溯行军业已歼灭，皆不成气候。果然什么级别本丸都能接的任务复杂不到哪里去……」
光成目光闪了闪，“我要的东西呢。”
「自然到手。」狐之助带着点骄傲挺起了胸膛，说罢，黄白的绒毛尾巴开始抖擞，很快一个被青布包裹着的物事咕噜咕噜滚出来。
不等它伸爪子扶正，刚想坐下的光成竟立刻就从厚榻上起身，弯腰将两掌长的布包拾起，指尖轻抚，确认有无磕伤。
「抱、抱歉，殿下……」狐之助有些无措，它也是因为带回来前有好好包装才大意了，没想到主殿这般珍重，下次可不能再犯了。
光成却没有再回答，而是沉着脸色解开了束带，丝滑的绢一溜就轻飘飘落在了榻榻米上。
管狐想起自己独自潜入京都御所清凉殿时的场景还是会心生不适，它犹豫了一会，开口道：「殿下您不知道，天皇日常起居的宫殿里竟然还藏着一片僻静处……越往里走，在下越是倍感压抑苦闷，也不知道是溯行军他们导致的还是…史上本就有这样一个院落。」
从远古平安时代取回的沉甸细瓷器被托在掌心——那是一个穿着公家正礼装五衣衣裳装束的无脸女人形。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人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