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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伍.(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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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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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龙是正熙最近收来的徒弟,一连归并到日盈堂门下的还有他那断袖情人,元翔只记得叫凤笑。至于这一对人怎么样,他是懒得多问,只因为一个偶然威胁过他俩给伽谷办事,这就认识了,还不是一般的熟络。
今儿这是哪儿来得一阵狂风,这雨也下了,杀客也散了,单雨童那样经不起风吹雨打的人,该摔的也都摔了。元翔心里带火,估计这人没杀成,甲子直那头也没法儿跟燕清风交代,这会儿回去通风报信的线人也估摸着追不上了。
还被故人插足。伏龙脸上泛起的惊诧到底是没能下了来,一并从地上站起来的单雨童。
他这次出乎人意料的举措实在有些另人匪夷所思,从前对他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局外客倒还好说,元翔奇了怪了,他满脑子的疑惑,就等着单雨童回答。
哪怕只有一个眼神儿,他清楚,单局座的性子豫州战区的上上下下又不是不晓得,清冷寡言,出口犀利,无论平日里同他多么情同手足的士官、尉官,但凡惹着他不愉快了,便是好一顿不摆明了跟你讲却也十分伤人的斥责。
元翔还不想大街上被自个儿的上司训斥或冷嘲热讽,虽然单雨童总说他不要脸了。何况刚才,他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在冲着单雨童大喊大叫,甚至愤怒不已。他呵他,不要命了,殊忘了单雨童恰恰是因他而出了差错。
若是早些能想到的,即便不予以警告和呼喊,伏龙是条壮汉,这不冷不热的天早该衣不敝体了,单雨童又不是瞎子,眼神儿好的很,定是会留下身上不带兰花印记的伏龙,给他一条命,随后盘问。
可他却张口呼了,也亏得自己的本事不低,速度比伏龙那把笨刀快的多,及时扑开了原是刀下亡魂一条的单雨童。好在有惊无险,事过三刻之后不过也就只能这么总结经验了,元翔以为,他这是在大胆的怀疑着单局座的判断能力,并且一意孤行。
搞不好,这男人虽说看那苍白的脸也没几天能活了,他大可以从现在起找个理由对元上尉发号施令。
“局座,我……”
“清点人数。”
他仍是这般雷厉风行,他不需要对姑且算是救了他一命的元翔说些什么感激涕零的话。余下的,他甚至不曾侧过脸看那军官两眼,目视前方,神情凝重,再不能走心。
奇了怪了。单雨童是怎样谨慎的人,伏龙不清楚,元翔难道还一问三不知么?他最近到底是,怎么了?
元翔心里有鬼,方才开口想要问个究竟。
只是元翔那心细的不在时候,单雨童的样子到不像是摔坏了哪儿,单单衣服脏了些,他也是沉的住气,只管自顾自着收整,解下披在肩上的搭子着手拍几下,不管是不是蹭上了泥土,这点倒不会叫人觉得奇怪了。
伏龙把满心的尴尬写到脸上,一时无言,扛在肩头上的刀,仿佛因单雨童和元翔为正事先、唯令是从的态度,无辜更添几分沉重。他只求能赶紧着摆脱这又是见血、又是死人的地方,找家像样点的饭馆,和他二人坐下来聊天。
“呲啦。”
元上尉手脚利索,他不急,三下五除二的扒开了那些个尸首的衣襟,大眼瞅两轮那桃红夺目的兰花印记,眸目亦是倾刻滑过不屑讽意。恍惚他早已猜到他所能看到的玩意儿是什么,只是单局座生性谨慎,得走证实这一关,否则,谁人多这一事儿。
“啧。”
遂用相同的手段挨个检查完满地死人,嗅着那难闻的血腥,强忍作呕之动,元翔的脸色一刹那是躁的。他好似被单雨童传染了般,不愿接触染上一点子脏东西,撕了块黄包车上的布头,包着纸头,避开黏上那不洁红浆。
这也叫旁看的伏龙更慌,他是性子直的人,单纯的很,元翔连女子的衣服都撕,倒不外乎人已经去了,他居然面无神色,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儿也没有。那伏龙活了快三十岁,从未遇上办起事儿来、男女有别都顾不上的小伙子。
只叹是,当兵的全是怪人。
“局座,全是虎啸堂的人。”
“不慌。”
一句“不慌”,元翔还真就慌不起来,蹲在地方俯瞰着脑浆都迸溅出来的那几具尸体,心里头也不知想些什么不对头的杂七杂八。
那男人如此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到底份量颇重了些,他却安适如常,眉头不见紧锁,眼皮不见泛皱,嘴角不见下撇,下巴磕不见起坑。只道是从战场上学来的,不过头浆,比这更可怕的,军人们尚且还目不眨眼的补刀去了。
算了,竟没啥好追究的。
单雨童何尝不懂燕清风燕将军的心思,他这要是摆明了立场,只要自己不乖乖做他燕家的女婿,那便是寻了死路,如若不是将一身了得的功夫藏的够深,恐怕就连甲子直也天真相信着,他单雨童没有任何活着走出重庆的可能。
明天的今天,都将变成这位单少校的祭日。
那元翔伸着脖子对上单雨童微若垂下来的面容,曲膝定住,左右手分别按住他突兀出几块骨皮的膝盖,掌心好一阵炙热,直直传给了血肉。
他对眉高低不一,一挑一皱,可算学会了拿眸子说话。他目光间,单雨童能看出那论谁刨根问底、也终将无果的一丝复杂,是早就被压在心底、乃至一点,一点被经历挖旷出来隐瞒与掩饰。
“你说,还会有第二回不?”
这,单雨童也回答不上来,燕清风想杀他的心早已根深蒂固,不似军统,连意识到没意识到都是问题。
“妈的!还有第二回?”
“伏龙,小声点。”
是伏龙喊的,引起了单雨童的注意。他就那么下意识扫了几眼伏龙,瞅着,人家额头被这些正百八经的国军唬得冒汗,眼倒是瞪得挺大。
没几秒,快到伏龙还未转身,单少校静好如湖的脸色,更加妙得不合时宜,他似乎抱到了临时的佛脚,又好像寻来了还不一定靠得住的杀手锏。不,他方确信,一定靠得住。
即使燕清风能动用的不止是虎啸堂,不过,这样一来,伏龙倒能做证人了,到那时直接汇报给北平军统的上级,燕清风免不了得个像伽谷那样的结果。至于省城开外的龙吟庄和隔壁青城的同福镖局,来不及,燕清风就是就是手脚再利索,他的事儿也败露给外人去看了,那伏龙又不是什么好惹的小喽啰,本事大着,元翔能看的入眼,就一定不会碌碌无为。
单雨童给那元翔使了个眼色。元上尉便知道单局座是个什么盘算了,复又不慌不忙着从石板路上站起,脚踝骨脆的“嘎吱”一响,手腕子也僵。
“伏龙,我们单局座想请你吃顿馆子。”
“嗨!这有啥,单军官真是大度,俺差点要了你的命咧!”
所以这壮汉是真得脑子不够灵光,还是在扮猪吃老虎,元翔只轻声一笑,似有不蔑,大有不屑。那不见人影的凤笑,倒是比他更有心眼些。
“这单长官有什么事儿要俺去办不?”
“有你的好处。”
元翔啄了声,朝那大刀壮汉斜视三分。单雨童只冷哼一腔。他是看不惯,他也必须得求人办事儿,方皮笑肉不笑,抽嘴角作罢,抬脚朝那巷口热闹的集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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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平日里也不是没这样酣畅淋漓的大鱼大肉过,伏龙却觉着,他这顿饭,吃的未免有些太舒心。茶间有那花容月貌的单雨童,又有骨子里带出一股狂气的元翔,他二人可是军统的少校与上尉,自己这区区日盈堂的一个新新门生,的确以为紧张是自然而然。
他更听正熙、易涟提起过,元翔且作罢,伽谷的星鸣堂人才济济,良人代出;可这月青堂的门生单雨童,却是世间百年一遇的天才,年方二十,就得国军少校之位。听那元翔叫他了几声“局座”,好家伙,伏龙就差高声做喊。
这可又是指挥官了。
俗话也说得妙,这高人找上门,虽然难听些,可不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么?黄鼠狼给鸡拜年是没安好心,高人找上门,是没存省心才是。他清楚,估摸着单雨童是高人找上门来了。
想如此,壮汉再也吃不下那饭了,口中“啧啧”两声,复又悬在半空捏起筷子的手,怎么也不知道该往哪下筷子了。他四下眼瞅着元翔和单雨童,一个正安然适之的饮茶,一个居然不下筷子,茶水也不喝,但都正儿八经得很。
就更慌不择措了些。于是那伏龙便放下筷子,“咔”一声,打破这宁静。
“单长官,有啥事儿就说吧,只要是正道人的事儿,俺伏龙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他可不是这些小白脸军官的对手,若是舞文弄墨、勾心斗角起来,记得凤笑不是没跟叮嘱过,千万别跟当兵的耍就行。尤为军统,他们想要在那种地方活下来,靠得就是谁更沉得住气、城府更深。
单雨童这才不动声色了一个时辰,同他相比简直是个粗人的伏龙却先坐不住了。他也是应声,放了放手中刚要举目擦拭的瓷杯子,又一声“咔哒”,大有说正事儿的架势。
元翔见状,倒随心所欲了起来,他这是被放出笼子的鸟,俨然从正儿八经的军人,被这饭馆里的气氛给打回市井小混。这天底下单雨童干不来的事儿,反正他一句话也不会帮腔。只自顾自的起筷夹菜吃,啄两口清茶,同闭口而藏万千话的那美男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伏龙甚是不好意思的挠头,指甲盖里全磕嗤着他油不垃圾的白屑与油,难为单少校不嫌弃。亦或者是不明着嫌弃了来,他可是“有求于人”,怎么态度先不好了,伏龙不是怕就是气。
单雨童屏息喘了两口,有条不紊磕下一盏茶杯,只叫那小二上了块干净的手巾。
“呯!”
旁侧吃饭菜津津有味儿的元上尉一瞅,便已知他又要破罐子破摔,顿时满桌无味,腹中立即满上,连给水填缝的地方都不留。
“局座?”
“吃你的。”
伏龙看着,对面那军装痞子生来端正的眸目间,蓦然几分错愣。
小二倒是乖乖的送来了雪白的面巾。只见那摇飘、仪容俊朗姣好如俏皮姑娘般的男子脸色霎时差了些,左肘子猛地撑着方桌一角,尖下巴恨不得自我摧残似得缩在喉前,虽隔着一层薄碎刘海,他此刻的表情也许十分痛苦。
单雨童手一抖,要命似得在大声咳出前捂住了唇齿口鼻,紧随其后便是撕心裂肺的大喘。这得怪饭馆给的干净玩意儿做工不够细致,只三秒,不止从头到尾一直盯着他看的伏龙,假装不在乎的元翔差点一跃而起,为了那人指缝间渗出的点点殷红。
他的病,在半年之内,复发的次数少了,严重的程度高了。
元上尉还记得,那一晚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他同单雨童实打实的第一次交心。对方从未提起过之前是否有咳血的现象,想来那回真是初次,自己何尝瞅不见他五官间的坦荡与悲哀,像是夙愿未完般凄美遗憾,四月几日樱花落英,七月昔时大雨滂沱,皆是转瞬即逝。
如他这人,转瞬即逝。
不对,不应当。元翔晓得,他此时此刻内心正倒打着五味杂陈,已然无法如当时那样,感同身受单雨童的坦然,与之一样坦然,看面朝地狱火海,奋不顾身。
如今这揪心而生不如死的滋味儿,不知单雨童感察得到否,元翔也在那小巷的出口,迷失了方向,找不到途径,失去引路的人,如同废物。
不对,不应当。单雨童太美好了,他生如荷花,一枝独秀,坐阵湖中,冰雪覆身,终日不谙世事,不食人间烟火。
于世人是如此遥不可及,闭上眼,仿佛现身眼前,看得见摸不着,哪里又都看得见。所以并非是天妒英才,有时那元翔也会以为,有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记忆,皆是妙不可言的梦,他肺痨也是无药可救,这一觉也该醒了。
不对,不应当。自作多情的人,终是乱了。
元翔回过神来,单雨童的手早已被他裹上了新的毛巾,擦拭着根本擦不净的血斑,意图抹除一切不美好的。这就起了身,腰间里别着的手枪呤叮与子弹碰撞作响。
动静有点大。
单雨童眼珠子转得快些了,肺部疼得睫毛都在随眼皮打颤,恨不得连成一线的眉皱的很是紧而不疏,释然瞪着元翔。可笑的是,他二人竟彼此却都没发现彼方有何情绪上的异样。
“咳……咳咳,坐下!”
“哐!”
这一坐,有如从天而降一手榴弹,还带响的,炸开了。响的自然是一桌碗盘、台椅板凳,炸的却是元上尉本人的脑子,这才是真切的岩浆迸射。眉宇间,伏龙这还是头一次亲眼的看见,平日里性子张狂富有城府、在乱世韬光养晦的元翔,这般勃然大怒了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二位军官!”
硬汉老实吞下口水,拿他满是掌心冷汗的爪子不知所云着左右劝慰,僵在一桌子菜肴的上方。
“单长官消消气,消消气,看你都被茶呛住了!”
可怜的谎言,换成是伏龙,他也居然说得出口。元翔这才忍下了这口为了谁打抱不平的气,偏头避开能瞥见单雨童的所有角度,察觉到竟是余光也有他异发时,干脆闭眼不视。
“喂,伏龙!”
“咋啦?”
军官大手笔,不纠结,一拳击打在凳子板上,举眉对着伏龙怒气未消。
“我们局座的意思很简单,你去警察局告甲子直一状,就刚才居英轩大门前发生的事儿。”
遂又气不打一处来,本着年轻气盛,连哼哼声都显得太嫩了些,仍不时瞟两眼神色自如、风波不起,不愠不怒的单雨童,不甘更多。既然上级是这么认为的,还是须得元翔来讲才好。其实仔细静下心琢磨,单少校太平心静气的使唤一个外人,倒不是什么好的开端。
“别难为燕清风。”
“是麻烦。”
麻烦就麻烦,说难听点你还不乐意了么。元翔脑门被这针又扎了一记,他才是肺都要炸了的人,一眼看上去的话。
“好,好,别麻烦咱们单少校一定要欲擒故纵的燕将军!”
复张大了唇舌,语气好不轻蔑。
这下,单雨童也恼了。
他何尝不是一直在忍受元翔的娃娃皮气,只纵容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喊大叫。偏偏是人家什么都听不懂,否则真要传到了燕清风的耳朵里,“革职查办”四个大写的汉字,可不只有吃了败仗的高级将领才会遇上。
他连忙摔了筷子,一根断成两截,一根趁着桌边有缝,鱼贯而入,死死扎进了去。果真习武之人的力道就与旁门左道不同,伏龙也是习武之人,他这两眼一瞅,足见那单雨童用气之深。好像,方才黑肱大师提到了他二人的年岁,实话败露以后,元翔更像个孩子一样无法无天,意气用事,随心所欲,违抗上级命令,对其脸色视而不见。
分明不是冲动,若说他人不懂得察言观色,元翔便是浑水摸鱼进去的卧底。
他没有眼色?他纯是故意的,他对单雨童的一意孤行痛心疾首,到底与他何干?非亲非故的,凭什么管上人家的生死存亡?不就是看似将死了么?这肺痨从一开始便是治不了的顽疾绝症,作何幻想?
没错,是多此一举。
元翔咬牙切齿些,十指打颤,摸索着终归乖乖坐下。
“办得好了,我就把伽谷私藏的一本武经借与你和凤笑参读。”
“讲真?”
“单局座的好意,你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伏龙连连摆手否认,简直了喜上眉梢,口中凌乱无章,含含糊糊着“好说,好说”。他提着大刀,对着半蹲不坐的元上尉与单少校点头哈腰,躬身鸡啄米似得点着下巴,也不嫌累。
“俺先去了,不掺和二位军爷的公事儿!”
这样亦是两全其美了,他恨不得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留下元、单二人慢慢算账。谁叫军中是非多,他俩也不排外便是。
“哎!你等等!”
伏龙逃起命来的本事高的出人预料,元翔竟是拦也拦不住。
“这厮!”
“算了。”
“算了?你单雨童也讲得出口这话,算了?”
元翔觉得今儿个他是踩到了地雷阵了,自己就是猫,有九条命,东西炸得他稀里哗啦,就差一死。这“东西”,剑指单雨童种种异于往常的反应。这不是他的做派,元翔比任何人都知道的深、知道的透。
还是说,自打来了一趟重庆,见了燕清风和黑肱大师,从前行事专断果敢而不失冷静判决的单雨童,整个人都变了。要知道,他现在的样子,看着真像胆小鬼,在畏惧着不该畏惧的是是非非。
奇怪了,单雨童不是深山隐士么?他不是自比皆非我类么?也要踏入尘俗间了?
元翔回眼凝视,而单雨童这次当了吃黄莲的哑巴,脸色深沉阴冷,双眸底意苦不堪言,更像是忍着病痛,无声央求着知道内情的人适可而止。
他又在畏惧?怕了?还是怕真相败露?
元翔想笑,他觉得可笑之极,可他笑不出口。
“啪。”
“放手。”
被染上不洁的手,单雨童任元翔握了上来,他是毫无触电之感,元翔却有。而这好似是为了某种羁绊而总算牵住的十指,当事人却拼了死命要挣脱。
像什么样子?
不,没有样子。藏匿于桌下当然没有谁看得见,元翔难受的咬紧了嘴唇,面容扭曲,离错位只差那么一步,他神经末梢发痒不忍,就要噎着喉咙,叫人窒息。
“雨童。”
“拿开,我洁癖。”
单雨童自知狼狈极了,他感觉元翔在抖,抖得他心里海啸山崩,天塌地陷,又是羞愧,又是耻辱。不错,高高在上的单少校,他此时连最后一点的尊严也都快要被践踏过去了,谈何再次一尘不染的掠过大街小巷,战野沙场。原是这个男人早就猜对了的。他信人有前生,却不信来世还能相遇。经此一遇,不过半年,来世还能相遇这一说,居然信了,妥妥帖帖,无法怀疑。
全归罪元翔那一日看似一时兴起即发的问题,全是他错了,而不是这一百八十来个日夜的念想与回忆。
老天爷,何必如此造化弄人?
元翔倒抽了口凉气,恨不得拿指甲掐破单雨童的手,深深陷入,再无法分开。他眼眶里终是布上了一层雾气,是未能流出的泪花。
“月、月青堂御灵手,单、雨、哈哈,哈哈哈哈……”
容我今世与你择日疯,来年我瞧见你撞日死。
“元翔。”
“什么黑肱大师,什么天公做好啊,图尉大哥一句‘再聚到一起’,原来是指上辈子么,妈的……”
他哭了。
眼泪顺着侧颊刷的流了出来。很不争气,就如同上一次生离死别,眨眼间对方便不见了,留下那二十年的灵徒,一击毙了自己,毫无弥留之际,当场命丧黄泉。他一肚子疑问,可不是单雨童的病吧。
星鸣堂,勘察手元翔。
好想听他沉住气念叨自己这么一句,这才是最应该称谓的,而不是豫州战区的元上尉,元翔。不,一样的,可是前者更能证明些什么。
真不要脸,真不争气。
单雨童垂下了头,任凌乱的碧发掩住他战栗容颜,冷汗直流,如同元翔顷刻而下的两行咸泪,划破苍白一脸。他方复闭上眼,头晕目眩,神志却清,意愿又要昏迷,到底似梦似幻了,到底谁主浮沉了。
好一声长叹。
“你放手。”
“说,你还能活多久。”
“啪!”
众人只看见了一国军的高官气不打一处,元翔哭出来的泪他不到半秒便擦了下来,一仰脖子饮尽杯中白酒。那不是茶水,他骗了单雨童。他也没抓紧单雨童的手,又要就这么走。莫名其妙的,只当上尉军衔的那小伙子喝酒喝红了眼,大多数下馆子来的男女老少匆匆一瞥,便转头不再议论此事。
单雨童当是握紧了从那元翔五指间生拉硬拽出来的拳头,生恨无力发飙,便高举过肩膀,一把撩拨挡住整张脸的碎头发,总算重见了天日。
“小二,结账。”
“好咧军爷,咱这就来!”
“余下的钱。”
单雨童背过身,不看元翔。
“你按照彧凝真给的方子,抓些药回来消肿。刚才在居英轩门前,你是摔着中枪的地方了吧?”
“局座好眼力。”
元翔答到,也不去看单雨童。时不时瞄几眼,他微偏过侧颜,不见人脸,也算回眸。那之后,就冷啄不语了,肩头稍抖,两手拉拽披风,好一阵如风般轻的脚步,人就要从饭馆门边消失。
“局座,明天咱就回豫州,我都安排好了。”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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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认识的太草率了些,怎料今世渐行渐远。好罢,如若不是将死之人,单雨童没什么可藏得。
元翔是个明白人。
即使上辈子有不明白的,这辈子也全明白了。
好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