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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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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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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获全胜后的第六天,左丘宁手捧着一份厚厚的电报,径直朝着单雨童的办公室走去。她的面色,岚宽十分难以用词汇来形容,说是坏吧,她还挺高兴的,说是欢快吧,她这一副消沉的模样,看着怪叫人担忧的。
“北宫杵呢?”
“巡视训练场去了。”岚宽手里端着俩倒满白开水的玻璃杯,眼底倒映出左丘宁神情恍惚不定的脸。
“宁姐,你没休息好?”
“我就问你一句话。”
左丘宁回瞪了眼身形高大魁梧的岚宽,纸头里夹着的纸张,脆的“哗啦”作响,油墨的臭气儿不一会儿便涌上了走廊的天花板。
“岚宽。”她皱了皱眉头。“你想换局座么?”
“啊?”
上头突然传过来话,说让单少校和元上尉一同奔赴重庆领功。可这话又说回来了,左丘宁到底是个心细的女人,她掂量再三,总觉着有什么不妥,但也不敢乱猜。单雨童这一去,说不准就回不来了。元翔也是。
军统看得明白着,这位才二十出头的单少校,的确是个十年难遇的人才,也正因为天妒英才,生得这样美的一个男人,身子偏偏弱的不堪一击。从前在北平军校还是个学生得时候就经不起大折腾,这两年过去了,他的病反倒是丝毫没有好转。再加上,豫州战地环境艰苦,国军的主力部队都在黄河以南,大批补给有一半以上都是轮不到这儿。
这对于单雨童的身体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冬天煤不够烧,火不够烤的,夏天还得冰不够敷。他又沉着冷静的指挥着部队打了一场大胜仗,这是立功,此人的满腔才华算是彻底暴露给上头了,军统的官,必定守不住这精明良将的丰功伟绩。这下可好,中统那头,怕是又要下任务给她左丘宁。说什么,单雨童走到哪你就跟到哪,随时随地汇报他的一举一动。
琢磨着吧,军统大概也不傻,左丘宁在接到上级指令前把单雨童调走的话,她便再也没机会和单雨童于战场相遇。这明争暗斗的棋子里,万万没想到加了颗单少校,这以后怕是真的要有趣了。
左丘宁垂眼瞄了两下手里的文件,眼线也似是因目光而更犀利了些。她平开唇角扥脸,埋着头想了想,竟也忘了她要想的是什么。
“你帮我跟北宫杵捎句话,让他回来得时候,千万急着把这封电报给局座拿过去。我这儿正离不开总控室。”
“成,宁姐,你放我俩办公室里吧。”
复又抬起头,望向走廊尽头的眼,目光呆滞无神了些。如果军统改了主意,要和中统抢人的话,其实她从来到伽谷身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一辈子给军统办事儿。双面间谍不好当,稍有不慎,她会连自己的命都给玩没。
明明,单雨童带领着他们,打了一场胜仗啊。
不说这是国军的前所未有,那也是千辛万苦。这才刚开心了不到一个星期,上头就真的铁了心要拆散这集体。就算单雨童是真的身子太弱、受不起苦,那元翔又是怎么一回事,也要离开豫州战区么?
左丘宁隐约记得,元上尉是从东北三省来的人。军统怕是自作多情,看见他立了功,又要虎头蛇尾的要把他调回去。
一切的一切,就指望这俩人自己的选择了。
说起来,医院这边,也是没少提到过。有关于上头要单局座和元上尉去重庆领功的事儿,彧凝真居然举着双手赞成。
“单雨童,终于有人治你了。”
元翔只是个旁听,但他不是没有意见。他隐隐觉着,彧凝真这是真的开心。当然,好死不活的也有元上尉。你说这彧凝真,原本别扭着给元翔开刀的事儿,单雨童偏料准了他是个刀子嘴豆腐心,“软磨硬泡”,答应叫他复查一边自己的身子,这手术也就顺利进行了。
“要说这元上尉啊,他的身子骨也忒好,别人家躺个小半月的伤,他第三天就要下床走动。”
彧凝真虽说不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结实的兵,但他叹得是单雨童。
“你要是有他一半知道爱惜自己,也不至于到这一步。”
“少废话,还诊不诊了?”
大汉手一抖,胳膊上挂着的汗巾腾空飘了出去,不偏不倚落进铁盆,那半缸子水也飞溅出了小花。彧凝真换了个盆洗手,方才给元翔拿药时手上沾满的白粉,刚碰到水面,它就化开了,看那一道道的沉淀物悬浮,这还能像出自大师之笔的画,好看的很。
他有些不耐烦,桌子对面翘腿坐着的单雨童倒还平静,指关节活动要脱下手套。这要不是彧凝真非要诊脉,单局座可不想让腕子沾染上什么杂七杂八的药味儿,特别是中药,闻着就恶心。
这人,一个战地医生,不好好打点他的西药,净胡扯些老中医那一套,弄得自己真有点范儿似的,又是号脉又是看面相,好好的来复查身体却搞成了算命。诊断完说出来的话,还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故弄玄虚。
即使,单雨童的身子,单雨童自我清楚得不得了,复又检查,缘由之一乃是元翔,其二呢,就是来求点能让他再多撑上那么几个月的药。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给图尉他们一出“治病”的假象。
“诊,诊,诊!”
彧凝真截开药柜底层的纱布,撩手抽出了一大截,熟练的摸到剪刀子,胳膊又是干脆的一甩。只听“呲啦”作响,这方才还被慎人沉默所笼罩下的办公室,顷刻间有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反正我是治定你了,重庆是吧?捞上我,你这病也不至于泄露啥的。”
“不必了。”
单雨童张口便是回绝,果断得很,然后打算一言不发的注目彧凝真。不过,令他大所失望了,对面的人一听这话便已傻眼,并且跟那喉咙塞着的哑巴,拖拖沓沓的,差不多连他也快不耐烦了。
“我不会去的。”
“那哪儿成哇?”彧凝真蓦地把手从单雨童的腕子上拿开,一掌拍下桌子。他现在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心里的火气重了,又是栽在这男人这儿。可惜没想到,爆发出来的竟如此之快,乃至对一个病入膏肓的单雨童放声怒吼。
“单雨童,你必须去!”
必须去。
单雨童烦得闭上了眼,很是深抽了口这房间里弥漫着化学成分的药味儿,本着他心中那一点意念,无奈和执拗,“哎”的开口,再一次长叹,一个劲的以他的否决而来回摇头。
他看着发火的彧凝真,该说的不该说的、想说的不想说的,也都没了开始。他此时此刻只想马上起身离开,如此简单,可这两条腿仿若灌了铅似得,就是迈不开、抬不来。他也不是个糊涂的人,彧凝真说的话才有道理可言,一旦他不去,无论婉拒还是如刚才一般回绝,本来留在豫州战区的请求,不过是好言好语多喝几杯酒的事儿吧,首先他得移动大驾过去。
彧凝真说不是呢,只要单少校敢违抗军令,一个“不去”,那可跟在军校里违反军纪是不一个样。教官有那能耐、让他顶着毒日头站半个小时军姿,搁军统那儿,才不会这么便宜了这自负的人,顶多说他个给脸不要,然后撂进黑名单,再也不管他好他坏。
“彧凝真,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么?不去。”
但是,没有一万,总有万一。
单雨童何尝不知道,有些人一去不返是凶多吉少,他这样的,一去不返便是享清福了,还能多活两三年,得个安乐死的悼念词。可那转头一想,他走了,豫州战区的弟兄们该怎么办?这才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局座就又要换,以后打仗还能相互依存么?
他是不想再费心考虑连士官都不是的、无名卒兵的心情,显然也是避免不了会一并牵挂上的。这么多年了,他走到哪,为的不就是如当下而今一般,做一名真正意义上的军人。不求青史留名,好歹死后也是有人年年祭拜。
这对于一个早就和死人无异的他而言,便方足矣。
单雨童轻哼了声,蜷缩好右手五指收回,摸起桌子上的毛巾来回裹着擦拭,这才揭开手套重新戴上。
“你若是觉得,今天我是被槽子里的马给冲着了,随你吧。”
他压抑着起伏不定的心跳,不表现着动下嘴唇,明显是还理智着,却非要给自己扣顶“疯了”的帽子。如此一来,这脉号得可是不开心了,趁早的——他得离彧凝真远些,省得再闹这么一出惊天动地。
“过了多少天,你再问,我还是会被那马给气着……自己看着办吧。”
单雨童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稳住脚跟蹬腿起身,看向彧凝真的眼眉观色复杂,似舌颤还有话,片刻凝迟后抑是又吞回腹中。随后高挺腰身,拢拽几下就要从肩头滑落的披风,头比脚转的要快,绕过桌子,大步流星的朝门走去。
门外恍惚有一人影正放大着,只是单雨童看的不清罢了。
“局座?”
一心一意要走人的单局座愣的定睛看去,像是一路活动着胳膊走来的元翔也是满面诧异。不过论谁表达的更显着,稍事不作答、而是一如既往以眸目代替腔中细语的单雨童,总是最叫人琢磨不透的。
看是元上尉来了,单雨童中止了他方才那一瞬而令人不解的潇洒,霎时便如那墙角立着的木钟般,只见得眼皮子在眨,脖子在扭,人却一动不动。
元翔觉着气氛不大对劲。
虽然,单雨童铁定不会回应他这倒是真的,可也不至于毫无动弹,照理来讲,他这时候更应该拐个弯避开自己,然后从这道门里消失。可今儿这是怎么了,单局座也会在关键时刻神游了去不?
总之,彧凝真那脸上好像带着点怒气,发火了吧。
元上尉如是猜着,不时瞅了两眼好端端杵在那的单雨童。
原来如此,这……麻烦了,他就知道彧凝真这不是第一次跟单雨童吵,所以越吵越僵。打从一开始,单雨童应该就没搭理过彧凝真的那些劝告,总感觉他是因为老底在人家手里的原因,到底说不清楚了。
“呃,医生啊。”
“说。”
“哎,我说你,稍微带点好气跟我这个旁观的人讲话啊。”元翔悻悻的勉强发笑回应着,自顾自的拿壶子倒了杯开水,想都没想就递到单雨童的眼皮子下头。
“局座别恼给彧大夫看,咱到了重庆可有你‘气’得,这么急着表演干什么呢?”
“等一下。”
“嗯。”
单雨童的瞳孔里猛然划过那么点零星的亮光,他宛如遇上云开雾散,元翔看似不经意又是劝架的话,怎么着就戳到他心里了。
“‘气’?”
“哎,我看你要气了的架势。”
认识单局座以来,还真没一次是实在的见他发过火,唯独笑过一次,还是六天前,在战场上。元翔这个人,争强好胜,他长这么大,不服气或看不惯眼的事儿也不少,但是这最不服气的,单雨童那笑还偏就不对着他,偏就给了还活着的弟兄们。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那话。往日从容镇定、不迫于任何突发状况的单局座,又回来了,刚才呆呆站在那、跟具雕塑一样叫人忍不住肃然起敬的人,他居然没能放眼多看几秒。
不过,失有所得,失有所得。
单雨童在那一刹那改变了主意。
“行吧,彧凝真,算我说不过你。”
去,重庆这趟,必须去,必须快点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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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就快快的来了。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单雨童还感觉有点子冷,专机刚一走,太阳就出来了。真亏得这儿是重庆,天好的时候好的不要命,下起雨来也是伞都撑不住。
“唉,单少校的名字里带个‘雨’字儿呢。”
单少校还不清楚这话什么意思么?
“燕将军过奖了。”
他抬起高傲下巴,素声朗线,嗓音清澈,撑开眼皮与那好看的睫毛,远目飞机划破天际的一道长烟,目角眉梢有客套的绪色犹存。只面对燕清风,却比那燕凌姣——他女儿,更轻松些。
果然儿女情长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道也无知无解,反倒空了一句安慰话。
单雨童挑眉,那一幕却也还记得,他望向那已是身穿军服而庄严肃穆的女子。昔日西服店里,她一袭蓝白山水墨旗袍,手持情报与少将军徽,哭,百里川已死,她何去何从,又将一腔爱慕转交给百里川真正的夫人汝嫣,从此再无去向。
原来是死了心,回老家找父亲了。
不过,也真怪这战争辣手摧花。这人靠衣装马靠鞍,燕凌姣这姑娘,也是生的忒漂亮了些,怕是女人看了都要动心,怎么就铁了心要给军统当特务呢,还一刀断了长发,一巾擦了妆容,面色憔悴苍白着。
“正巧了,这天正要入春,下他个几场大雨,让单少校也感受感受咱重庆的独有风光。”
“局座。”
元翔顿了顿,启唇。“天这么晴,待会儿恐怕是要下雨,我先去置办两把伞。”
“你当燕将军想的不够周全么?”
这话,这语气,貌似几个月前元翔也听见过吧。到底单雨童是出了名的不给人留面子,易涟还能杀杀他的桀骜难驯,燕清风可是外人,使不得。元翔只当是自己又放肆了些。
“哎!千万别这么想,单少校。”
燕清风忙挥摆手肘,掌心搭在身侧年轻人的肩头,看似有套近乎。“你还不放了元上尉去耍一会儿?他淋得了雨,也正好,我与小女还要去她世叔那庆生,元上尉又是个来过重庆、人老地熟的,走不丢。”
“燕将军客气了。”
单雨童合上眼,又尽是似笑非笑,如那日面朝元翔与正熙、易涟一般恍若预知后事。他轻抬起右手触碰左肩,蜻蜓点水般,触碰上那燕清风要拉关系一样搭上来的手,只不言语而拿了下来,在半空松开五指。
燕清风好歹也是人人口中那不曾粘惹世俗风流的清官一个,此时此刻冒然与他单雨童自做爷俩,还触犯了他洁癖的逆鳞,有趣儿极了。这要换成是元翔,单雨童便不可能如此慢条斯理、不慌不紊的婉拒,闭眼的动作又意味深长。
他这是看上女婿了。
单雨童心里跟张明镜似的清醒。不过要说也是,燕凌姣年方十七,他也不过二十出头,这总比配那二十七八、大她八九十岁的百里川要强,何故百里少将是有家室的人,妻子也不比那燕凌姣差。若他是燕清风,遇上这军中的小伙子,觉着百年难遇了,还不是赶快给宝贝女儿找好归宿。
只是,单雨童知道他的自负,但他更不背狂妄的锅。正所谓何德何能,能让燕清风把意思搁他身上,倒不如不揭开这层面纱,燕姑娘情念已死,他一心向军,不过不了了之,互为路人。
单雨童轻哼了声,偏过头。无风时鬓角飘飘,仍存余香。
“我看还是就此告辞吧。元翔性子不老实,总得有个人看着。”
为什么又是我的茬。
元翔被雷劈了似的恨不得跳起来,他那张脸霎时阴云密布,就跟那所谓快要下大雨的老天一样难看又全是不服气。很委屈,但得装哑巴,宁可吃黄莲,不可破功。
他这好一肚子窝火,谁猜得到单雨童道高一丈,人只是动了动眼珠子蹙眉瞪了下,元翔就乖了。那凛冽而不容违抗的目光,如同倾盆冷水,把他从头到脚给浇了个透。
“还愣着干嘛,走吧。”尚未反应回来,又是这么一句不知有好气、还是没好气的细嚷,打破了一秒沉寂。“你不是玩性大么?”
元翔看着一甩披风就打算走人的单雨童,很是目瞪口呆。
“单少校好利落。”
“承蒙您抬举,单雨童受不住。”
年轻人止了止步,笑中带话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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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雨童有一个先天就带的特点,很是吸引人。他发梢轻飘飘的,似自个儿带风,人也是一阵风,不说来无影去无踪,却也来去匆匆,刮变了人世尘土,什么也不带走,又留下很多。就好比,越发觉得,不是去年才同他相互认识的元翔。
刚见上面的时候倒还丝毫没有熟悉的感觉,只是这时光流逝的快极了,偶尔,曾在巷口雪地里伫立着的元翔,会想起他问过单雨童的那句话。
单雨童,你信人有前生么?
那日,单雨童若是矢口否认,元翔就是再觉得似曾相识,也会彻底死了这个念头。关键的是,单雨童当时竟是什么话也没说,自娱自乐着看他的月亮呢。
他不可能没听见,也不可能半点回应都没有。可元翔对于他给出的回答,却无法确认。
元翔手里拎着油纸伞,想说的话全都憋着不能说了,单雨童在前头走着,他在飘舞的披风后头跟着。忽然的,他不再走了。
“局座。”
“怎么?”
元翔把左手的伞归给右手,腾出闲来开始挠头。还是那副市井小混混的样子,穿着军装,是挺耀武扬威的。
“局座,你留过长头发没?”
单雨童转过身,惊诧无比的这表情,该轮到他体会一番了。起初,他还目空一切的以为元翔又有什么闲话、闲事儿,要扰他,不想问从齿出,居然是这样。
面无风雨,脸如冰山的人,这一秒时的眉头紧锁,呆若木鸡,双目大睁。单雨童清澈如水的蓝眸,头一次倒映出了元翔的脸,清晰无比。他的呼吸频率时快时慢了。元翔竖起耳朵,甚至听不得他喘出来的细微嗓音。
“局座?”
“勘……察手。”
“什么?”
单雨童回过神来,赶紧住了口,闭嘴。
“没有,洗着太麻烦了。”
他刹的把脸扭回来,垂着头,把聚焦点定格在无尽的巷廊中,不忘扯谎,真正意义上的做贼心虚了起来,轻咬了下嘴唇,叹息矢口否认。
好不自然的作答。
元翔以为单雨童心里有鬼,一时间好奇心太重,便方寸大乱的无法无天,还想揭穿对方明摆在脸上的谎言,吞下口唾液张口,还准备追问。
“可是我……”
“轰!”
打雷了,下雨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