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殇》天宸

62、第二十八章 罗裙玉腕蚀心锬 夜曲愁容惊别绪３

　　我待他走远,忙提了食盒拾阶而上,直奔杨林居住的小楼,守卫目睹方才一切,竟对我十分客气地行礼，我不免暗自好笑。小楼一层是厅堂,此时已是漆黑一团，二层倒是灯火通明。我沿着木制楼梯格格吱吱爬上楼去,眼前的情景与我脑海中想象的完全不同,没有桃红柳绿,也没有莺歌燕舞，而是一派清静素雅，几件乌木家具，白墙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八仙桌上点着两盏白蜡气死风灯,上方的墙上挂着副字: ‘文臣不爱财,武将不惜命,则国可昌;是以仁智勇廉为人臣之至高德也。’。床侧幔帐被两弯银勾高高挽起,枕席皆码叠整齐,无有睡痕。房间的最深处是一排黄梨木书架,几个架上满满地堆放着竹简,金石，和线装书典。前面一张黄杨木书桌,笔墨纸砚，琉璃灯,一应齐备；杨林坐在书桌后的黄杨木椅子上,一手抚额闭目养神,他脚下杂乱地扔着许多染着墨迹的纸团。我上楼的脚步声似乎惊醒了他,他微睁双目,满脸疲惫，“哦，又送来了,放在那吧，我还不饿。”

　　我轻手轻脚挪了进去,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掂着脚尖绕到书桌后,开始慢慢捡拾地上的纸团。

　　“别动它们！”杨林在椅子上欠了欠身,他看着我目光如炬，琉璃灯将他的身影投射在地上,象一个黑色的魔兽！这个大隋的支柱，靠山,他一生戎马,为杨家天下鞠躬尽瘁，即使在这大厦将倾之时仍然孜孜不倦地算计谋划，以尽人臣之事！恐怕这间屋子里那唯一一副字正是他心中所期望的，‘文臣不爱财,武将不惜命,则国可昌;是以仁智勇廉为人臣之至高德也。’，怎乃‘事’总与愿违，我突然想起东邻关前的杨义气臣，他何尝不也是一腔赤诚，征战一生?君主误国,臣子又能如何？乾隆皇帝也曾说过:‘若主昏政暗,则能臣武将皆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難重辟,深可悯恻。’，唉~，我这声叹息也只是在心里,想想明日就要与他一决生死,此刻还要毒害他,我真是于心不忍，可罗成说得好,对敌心软,就是对己残忍。眼下我就是再怜悯他,也不得不恨心灭性,想方设法让他中毒,不然明日必是血流成河！

　　我停住手,依然蹲着身子,歪着头看他,我的声音柔若飞羽：“王爷,您应该多休息。”

　　杨林研究的目光凝望着我,半晌，他幽幽地开口:“小姑娘，天下还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话!”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说?您确实需要休息！”我一瞬不瞬地看定他，他显得那样苍老，须发皆白，一身疲态,然而他的目光依旧犀利清明,震慑人心,仿佛可以穿透人的灵魂。

　　他似乎受到了冒犯,倏然瞪圆了虎目,手上青筋薄突:“你觉得我老了,是不是?难道我真的老了?”他的声音凄凉哀伤，象是在质问我,又象在问他自己。

　　我飞速地将地上的纸团收捡起来，然后站起身来,将满满一捧费纸扔在他书桌上:“您头发都白了,还不老么？再是青壮也经不住这样不眠不休地操劳！您写了这么多,不是全都扔了么？有这会儿工夫干嘛不去睡觉休息？”

　　我这通毫无长幼尊卑之分的呛白令杨林彻底震惊了,他因长期习武，握棍而长满厚茧的大手,攥成铁锤般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椅子扶手上。脆硬的黄杨木被砸得开裂,尖锐的木刺刺进他掌外侧,一滴血珠渗进木缝之中。我站着一动没动,柴绍的话言犹在耳, ‘若他不食不饮。。。只要他触摸你的手指,也会中毒。’！

　　“王爷,您的手进了木刺,而且还在流血,需要马上看大夫；还有您最好先吃饭然后就寝!”我半点恐惧欠奉,沉静地陈述。

　　杨林站起身来,俯视着我,他已过花甲之年,身形却依旧十分魁梧，他的怒气喷在我的脸上,忽然手臂一挥,任性地将我捡拾起来的纸团又拨散在地上。“小姑娘，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你惹火了我知道吗？”

　　我嗔目翘眉,轻扣银牙:“王爷,这些破纸团我捡了半天,您又乱扔,您也惹火了我！”

　　我和他互相瞪着对方，目光绞杀在一起,空中电光火石。突然,八仙桌上气死风灯的灯头爆了,发出辟辟啪啪的声音。杨林目光一收,疲累地跌坐进椅子里,他扶了扶额角:“好吧，小女娃,你赢了!”他自嘲地苦笑,“我征战一生从不服输,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你气消,去吧，把你带来的食物端过来，我想看看你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带了什么?”

　　我心中一抖,犹豫地走到八仙桌边将食盒打开,盒盖翻扣过来就是托盘,我慢慢地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码放进托盘,指尖却始终不忍探入其中,靠山王---满头白发的老人,你可知我为你带来的是颓颓暮鼓和沉沉丧钟！我心乱如麻,头顶似乎有一千只蜜蜂萦绕轰鸣,忽然一只瓷碟脱手“啪！”一地碎银。我一怔，忙伏下身去捡，“不要管它!”杨林一声断喝,我神情一散,锋利的瓷片划开我的食指,殷红的血滴落在白瓷之上,煞是醒目！

　　杨林赫然站起,背着手踱了过来,他俯视着我,晰利的目光扫在我脸上:“女娃娃,你一点都不怕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甩了甩食指上的血滴,站起身来,纯真地笑了笑,“王爷,谁说我不怕您啊，我可是怕得要死,刚才是实在看不得您再劳累了,才鼓足勇气不知死活得冒犯您的，这会儿忽然想起我娘还在家等我,要是刚才您一生气要了我的小命,我娘可要伤心死了,这才失了手。。。”

　　杨林释然大笑起来：“女娃娃,放心吧，王爷不要你的命！想你一个孤身女子在这青楼之中也实是勘怜,你若想离了这里,即刻就可以走。回家陪伴你娘，找个好人家,平平稳稳过日子岂不更好!”

　　是啊，小民百姓谁不想承欢父母膝下,安享天伦之乐，平平安安过日子？可如今狼烟四起,想要平安也只是奢望啊！

　　我摇了摇头,“王爷,多谢您一番好意，只是离开了这我母女也是漂泊无依，您忧国忧民,想得都是大事,就不必为我这水上浮萍般的女子操心啦，快些用了饭歇息去吧。”

　　杨林默然,忽然注意到我的手指依然滴血,他从怀中摸出一方绢帕递给我。我心中矛盾至极，冰与火剧烈撞击。杨林见我不接,大喇喇将我流血的食指一攥，抖开绢帕几下包了个严实！他大手上下翻飞,连刚刚被木刺刺破的伤口都数次触碰到我的手指!！我五色上面,心头百味汇集，“王爷,夜深了,您多保重！”我抽出手转身奔下楼梯，不敢再回头看他一眼。。。

　　我一口气奔到方才接食盒的侧院才停下来喘息，远远地看到宇文成都兴步走来,忙闪身到树后躲藏，待他走过,才听得身后莺声燕语,热闹非常。我猫着腰,捏手捏脚溜到窗下,正欲使出‘仙影飘迹’窜上屋顶与柴绍会合，突然听到一人轻唱:“浮生几度夕阳红，千古江山谁称功；萧瑟春秋叹世人，成也是空、败也是空。”清凌甘醇的声音，歌声异常凄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