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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四十章 霜飞洛城御柳空 还君明珠心曲清2 ...

  •   卯时,我扮成一个白衣秀士登上城墙与罗成一同观战。秦王已经在城下扎营,正在排兵布阵。工夫不大,一员烧炭工般的黑漆猛将领了三千铁骑,冲出唐军营地,奔到城门之下,扯开破锣嗓子,仰颈高喊:“城上军士,报与王世充知道,快挑有本事的将官出来会俺。”

      世充也正城楼观战。见唐军叫阵,忙召集众将,紧急召开现场工作会,讨论商议退敌大计。单雄信胸脯拍得山响,道:“儿臣自来,寸功未建,愿意出城一战,取城下黑厮首籍,主公且在此观瞧。”

      世充自是大喜:“好驸马!你既然愿意出城战他,定能成功!”雄信提槊上马,出了城门,直抵阵前,他鼻孔朝天,扫来将一眼,哈哈大笑:“我当李世民手下有何能人?原来是个挖炭工啊,看你丑得也实在可怜,若你胆怯,不若早回,免得单二爷麻烦!”

      那来将瞪起一双如牛大眼,骨鲁鲁在单雄信脸上转了一圈,也暴发出一连串杀猪般的狂笑:“对面那厮,你说我丑?你是没钱买镜子还是怎么的?依我看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瞧你那鼻孔,遇上下雨天不存水才怪呢,哈哈哈哈!”

      单二哥气得脸都绿了,把槊一抖,“黑厮,要送死快报上名来!单二爷不杀无名小卒!”

      黑将军长矛乱点:“尉迟恭正是!‘积水鼻’你是哪个?俺尉迟恭的长矛,不挑无名之将,你快通个名来。”

      单雄信一听对方唤他‘积水鼻’,又隐约听得身后兵士窃笑,不免恼羞成怒,举枣阳槊劈面就冲尉迟恭打来,尉迟恭举长矛架开,二马错镫,单雄信八成是被他一架,知道厉害,也不通名,回马逃入城来。

      尉迟恭见首战告捷,咧开大嘴,又是一通杀猪般的大笑。世充见雄信败下阵来,心惶不叠,急问:“还有哪为卿家愿意出战?”三遍过后无人响应。。。尉迟恭高兴过后,见半晌再无人出战,心中烦闷,在城外连连叫骂,直骂到正午,俗话说秋阳若虎,尉迟恭又身披重铠,已是汗水淋漓,苦不堪言,世民见此情形,只得鸣金收兵,隔日再战。

      次日一早,尉迟恭又来讨战,世充坐在城楼直看雄信。雄信面上挂不住,悄悄走到罗成面前,“罗兄弟,这黑厮甚是凶恶,望贤弟今日出战,不要辜负昔日兄待你一番深情。”

      罗成甜甜一笑,“单二哥,说哪里话?自古道:‘食君之禄,必当分君之忧。’小弟这就出去退敌。”

      雄信大喜,退到世充身旁,一番耳语,世充也是喜上眉稍,都料这下必无差池了。罗成握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揉,伏在我耳边低呢:“娘子,罗成去啦!”我不免失笑,明目顾盼,见他温情脉脉,并无半分调笑之意,心中一荡,凝住笑,点了点头。

      罗成婉而,提枪上马,出了城门,来至阵前。尉迟恭骑在马上,威风凛凛,见城门一开,闪出一道银光,玉人玉马,竟是一员白金铠小将,正定睛观瞧。罗成住了马,嘻嘻一笑,“这位黑哥哥,可就是尉迟恭么?”

      尉迟恭见罗成甚为客气,倒先不自在起来,他伸了伸脖子,粗声道:“正是俺。小兄弟,昨日那‘积水鼻’也被我一矛赶了回去,俺看你长的比娘们儿都俊,若是伤了你实在不美,你不如早回,换那‘积水鼻’出来,让黑哥打个痛快!”

      罗成不恼,也不说话,只望着他俏生生得笑。尉迟恭手下那三千人马中突然暴发出一阵高呼:“将爷小心,这便是‘冷面寒枪’,人称罗常胜的俏罗成!”尉迟恭听罢面上一惊,瞪着一双眼更把罗成从头到脚好一番打量,然后咧嘴一乐:“原来你就是罗成!兄弟,那就怪不得我拿你去请功了!”话音未落举矛便刺。罗成不动声色,只待他到近前,微一摆枪隔过,回手也是一枪,尉迟恭未曾招架,二马过镫,罗成枪尖挑进了尉迟恭背上的缚甲绦中,岂料罗成既没有挺枪直刺对方心腹,也没有回枪拉对方下马,只将枪尖一转,锋利的枪头刀刃般将缚甲绦割断,尉迟恭身上铠甲一松,摇摇欲坠,“好厉害!”他大叫一声,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回马就走。单雄信在城上看见,提兵杀出,将那三千铁骑冲散,杀得唐兵人乏马倦,单二哥打着得胜鼓回城见世充邀功去了。

      晚饭的时候,我实在是义激于心,不吐不快,就拉住罗成背地里把单二哥好一通数落,什么‘贪天之功居为己有,厚颜无耻、虚情假意。。。’最后还加上句‘严重鄙视之’。罗成听完浅笑依依,只淡淡得说:“这功劳我又不屑,他贪就贪了吧!”

      第三日,单雄信又请罗成出阵。唐军那边出阵的换了程咬金,尉迟恭在后督战。程黑塔打马来到阵前,对着罗成又是眨眼,又是扮鬼脸,扭鼻扯嘴,掐着嗓子喊:“小罗成,你为何昨日欺侮我的尉迟恭啊?”

      罗成一脸的好笑,见程黑塔抡着斧子假意来攻,便举枪轻轻一挑,两人擦肩而过,程黑塔嘴巴飞动,城上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罗成微微一颦,咬牙笑道:“好个程咬金,当日我染病不起,你们弃我而去,今日还说什么?你这名字倒是硬气的很,若有兄弟岂不是得叫咬银、咬铜、咬铁、咬钢呀?”

      程黑塔徉怒道:“小罗成,你莫戏耍于我,只管我名字做甚?老程今日请你吃板斧!”说完举斧就砍,罗成假意回手,二人一唱一喝,罗成是讥诮讽刺外带嘲弄戏噱,程黑则是怒骂威胁又兼气势汹汹。一直战到正午,罗成虚闪一枪,回马就走。老程装腔作势,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皆风驰电掣,很快被马蹄掀起的尘烟淹没,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中。半个时辰之后才见罗成一马当先奔到城下,一纵马进了城。黑塔追来见无望再战,又喝骂了半日方才回营。

      罗成进城接了我直接回到府中,去了铠甲战衣,悠然得歪在太师椅上品茗,一边跟我说着闲话,不一会儿单雄信怒气冲冲得找上门来了。他一进厅堂就一掌拍在紫檀案上,“罗成,今日我可是在城上坐着呢,你和程咬金一战我都看在眼里,你们两个眉来眼去,多有私语。他的本事,如何能胜得了你?单某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对我洛阳么?败了阵,你还竟自己回来了,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罗成也不恼,低着头闲闲得饮茶,待他讲完,懒懒往椅背上一靠,眨了眨眼,“二哥,先别急呀。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昨日与尉迟恭交锋,只消一枪,杀得他大败,为的是要长长我军威风。今日程咬金来,他乃是仇人,小弟正要活捉回来,好好羞辱一番再另行处置,可不知怎的他见了兄弟,鬼头鬼脑。小弟猜他不出,只道他有意归降洛阳。若果真如此,倒能为主公多填一员虎将,小弟也愿摒弃私怨,故此假败一阵。此言句句是真,罗成怎敢欺瞒二哥?”

      雄信一听顿足捶胸,大为懊悔:“原来如此,险些错怪了兄弟!只是愚兄信了未必主公也信任于你,兄弟明日须再去出战,定要生擒程咬金,向主公表明忠心!”

      罗成双眸微觑,一抹寒芒掠过眼底,转瞬而逝。他淡淡答道:“单二哥吩咐,罗成自然从命!”

      雄信志得意满,告辞而去。他前脚刚一出府,罗成五指一搓,便将掌中狩猎纹银幼瓷茶碗揉成数十碎片!

      第四日清早,程咬金又来到城下讨战,尉迟恭依然在后观阵。单雄信巴巴得跑来‘提醒’罗成:“罗兄弟,今日定要生擒程咬金,若再败回来,那时你罗家的名声都没有了。天下人会说你连一个程咬金也战不过,罗家枪也不免被世人取笑的!”

      这番话一出,连我都替姓单的捏把汗,罗成当下只把脸色一沉,闷身不响,提枪上马,开了城门,来至阵前。我在城上衣带当风,远远只见老程又搬出昨日那套,冲罗成做鬼脸,丢眼色。罗成优雅得在马上将银枪一点,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

      程黑塔见罗成望着他皱着眉头乐,便大喇喇得说道:“小罗成,昨日老程正要于你大战三百回合,好拿你回去请功,你倒先败回城去了,好不爽利。今日既已出城便别想再回去,咱们放开了手大战一场,方显英雄本色,你若再回城便是在天下人面前承认,打不过我!”

      罗成刚被单雄信一通激将,正闷气得紧,心知老程是故意说给城上人听,心下也不免积郁。他把头一昂,桀然一笑,神态傲慢至极,“好!今日就于你分个胜负!”我正担忧,忽然看见黑塔又冲着罗成一阵挤眉弄眼,便知他又在捣鬼,那罗成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果然,罗成虽言词狠利,却是招招大留余地。二人假意杀了七八回合,咬金虚闪一斧,回马向北落荒而走。罗成随后赶去。尉迟恭见程咬金败走,恐他吃亏,纵马在后追赶罗成。三人顷刻驰骋得没了踪迹。

      过了不久,远远看见罗成、老程两人重新杀了回来,这次是罗成拖枪败走,咬金在后追来。罗成在前疾驰如风,突然间,尉迟恭从斜次里窜出来,挡在马前,拦住罗成去路。他住了马大叫:“罗成,你前日的威风那里去了?今日不要走,吃我一矛。”罗成待他矛到挺枪一隔,反手一枪。尉迟恭手忙脚乱,连忙招架,罗成又连耍了三四枪,人枪马合一,舞成一团绚目的银影。尉迟恭招应不下,回马败逃,嘴里大呼,招唤咬金来援助,但回头一看,哪还有程咬金踪影,他心下一惊,腿上先着了罗成一枪,尉迟恭残叫一声:“呵唷,疼死我啦!”急忙打马奔逃,慌不择路撞在一棵树上。罗成紧紧追来,又是一枪,另一腿也伤了。眼看尉迟恭危在旦夕,罗成却不再理会,丢下伤将回马奔回洛阳。

      罗成一进城,雄信早在城下相候,他故态复萌,把一张脸拉得尺许长,言语很是不满:“罗兄弟,愚兄也知你连日鏖战,着实辛苦!方才愚兄在城上看战,虽不能生擒程咬金,可尉迟恭已被你杀得大败,躲入林内,兄弟正好拿他,为何又放走了?难道是不愿得罪叔宝么?”

      罗成已是不胜其烦,他簇了簇眉,但还是应付自如得说:“二哥有所不知,那树后有伏兵,我已望见兵刀如林,故此回兵。”

      雄信恍然大悟,拍着大脑袋道:“原来如此。那明日再战,兄弟定要好好表现一番!”罗成不置可否,二人略一拱手,各回本府。

      晚饭之后我向罗成问起,白天老程又搞什么‘阴谋’,罗成笑得深不可测,只说了这么一段:“自古用兵之道,最忌势、穷、力、弱四字。其中力即指将士之精力言之,势则指大局大计及粮饷之接续、人才之继否言之。危急之际,尤以全军保全士气为要。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皆散乱必败之道。凡奇谋至计,总在平实处,如布帛菽粟之类。”

      “听说徐军师也归了唐,难道他们要奇袭洛阳粮仓?”我兴奋不已。

      罗成笑而不答。

      隔日,唐军营中因伤了尉迟恭,无人出来叫战!罗成带着我来到驸马府,一见单雄信,便愁容满面,白皙的小脸阴霾层层,“单二哥,小弟离家多时未回,家母思念甚切,前日托幼时先生庄老传来口信,小弟见战事已开,不忍临阵弃兄于危难,今尉迟恭已伤,唐军锐气大挫,弟欲前往燕山,探望老母,然后再来扶助洛阳,故此特来告诉一声,即时就要起身。”

      雄信大惊失色,慌忙拉住罗成衣袖,仿佛拉住救命稻草一般悲声道:“哎呀呀,罗兄弟,你真真好薄情!愚兄待你如何?只今兵临城下,正是危难之际,怎么却要回燕山?!如此待恩人,世间怕是少有!”

      罗成几进潸然,红了眼眶道:“实在是家母思儿心切,为人当以孝道为先!”说到此向外踱出两步,“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亲倚堂门,不见萱草花。”在场众人闻之也不免落泪。罗成吟罢谓然长叹,哀婉之声锥人心 腑,沉默良久才又道:“弟实在是思母心切,望兄多谅。”

      雄信不为所动,硬了心道:“那也可以等退了唐兵再走不迟,何必这么着急?”罗成耐着性子哽咽道:“家母之命,不敢有违。”

      雄信心中不乐,但见罗成去意已绝,又兼孝道乃天地人伦之首,实在想不出理由阻止,只得吩咐家将,备酒送行。罗成挥手示意不必,言辞绝决:“既然要走,合该早去早回,不敢久留。”雄信唤人抬出酒瓮,罗成见推脱不过,只浅饮一杯,便牵起我做别。雄信送至府外,罗成头也不回。

      我与罗成一出城,奔出不到一里早有叔宝,老程在外接应。谁知单二哥还是不信罗成竟自站在城楼观望,见罗成竟然‘投唐’,隔山涉水破口大骂,声如洪钟远远传来,清晰分明:“你这小贼种,早知你今日忘恩,当初你尚在病中时就该将你一槊打死,以免今日之患了。小冤家呀!日后若再相逢,我单通定与你势不两立!你我从今再无任何交情!”

      叔宝与老程面面相觑,罗成却只是冷冷一笑,不加理会,只那眼底的森森冰芒再不加掩饰,他回首往城楼上一望,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单二哥已经死了数百次了!

      叔宝、老程将我和罗成接入唐营,世民早在大营外恭候,一见罗成,忙举步迎接,罗成做势要拜,世民赶紧双手扶住,两人兄弟相称,几番寒暄,英雄相稀,厚意深情。

      我此时早与徐茂公等西魏旧识打得火热,原来他们都离了李密来投了世民。世民终于如愿以偿得了罗成,喜不自禁,想起昔日牢口关前委托于我,远远向我投来感激的目光,我心中忌惮罗成,只微微一笑,便转开视线。

      秦王专为罗成摆宴接风,一时唐军营中鼓乐喧天,繁盛更胜佳节。酒过三旬,尉迟恭已喝得黑脸泛红,他拍了拍伤腿,团高声喧嚷道:“罗成,看你小小年纪,怎么在马上如此厉害?想必是在马上操练馈的。你的本事我看也有限!”席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颇觉尴尬,齐齐瞩目于罗成。

      罗成盈盈一笑,斟满一杯酒直走到尉迟恭桌前,“尉迟将军,昔日战场之上你我‘各为其主’,若有冒犯请勿见怪!”说罢将酒盏一递,岂料那尉迟恭并不领情,也不接酒,踌躇半晌,忽然放声大笑:“罗公子,是末将酒后无德,信口开河,应该敬奉公子一杯!”说完满斟一杯,站了起来,双手敬给罗成。

      罗成眼眸一闪,甜甜笑道:“既然如此,多谢将军。”言必伸手接杯,哪知尉迟恭大手忽然抓住罗成衣襟,往上一举,把罗成举在半空中。众将齐吃一惊,七嘴八舌,劝得劝,叹得叹。
      罗成倒觉此事十分好笑,他泰然自若得笑道:“黑炭,玩够了吧?放我下来!”语气极为不屑。尉迟恭更怒,“不放,你现在在我手上,难道我还怕你什么?”罗成沉了声音又问:“你真不放?”尉迟恭大摇其头:“就是不放。今天谁来说情都不放!看你在阵上八面威风,人人都怕你,如今在我手上,你的威风呢?”

      他话音未落,罗成伸出两指点中他掖下汇泉穴,尉迟恭双臂一抖,手一松,扑通一交,跌倒在地,动弹不得。罗成一纵身,稳稳落地。众人抚掌赞叹,军士上来扶起尉迟恭,但见他双臂麻木,过了许久才灵活自如。众将笑了一回,依旧吃酒,至晚方散。一直到罢宴,尉迟恭没再出一声儿。

      转眼到唐营数十日,已是九月时分,唐军夜夜宴饮、笙歌艳舞,一片太平景象,丝毫不见秦王有攻城的意思。围而不攻,虚虚实实,世充、雄信每日到城楼观望,也猜不透世民用意,只得日夜加强戒备。入夜之后洛阳城楼上,灯火通明,守军自比平日多了几倍,他们的佩刀枪戟在火把的辉映下青芒皎皎。

      这日正直中秋佳节,秦王特令众将各回营休息一天。众将领命散去,世民又将罗成、叔宝、老程三人召进帐去,商议了许久。我忖他们谈论军国大事,不便打扰,便跨上罗成专门为我挑选的一匹小骊马,奔出营去,未及多远,但见一座诺大花园,园前扁书:“御果园”。我皱了皱鼻子,想必是那王世充劳民伤财为自己建的游乐场,如今唐军打来,自然无人驻守了。我扽缰缓行,马蹄轻幽得沿曲径踱入园中。此园依洛堤而建,耳边不时闻听水流淙淙,草虫鸣秋,又有奇花异卉,不计其数,芳香馥郁,沁人心脾。园林正中一潭碧水,月影婆娑,秋波微澜,中间一座天然假山石,八面玲珑,十分精巧,又用汗白玉石雕一窝灵鹊藏于假山洞里,看去别有情趣。我畅游园中心旷神怡,胸臆顿开,此情此景,竟合了上官仪的《入朝洛堤步月》:‘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州。鹊飞山川曙,蝉躁野风秋。’

      我在园中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不觉月到中天,遥望如银。夜久更阑风渐紧,吹散月边云。洛水桥边月影微斜,碧流轻浅琼沙分明。东都南陌芳草依依,炀帝旧宫洛水之滨,数株残柳不胜秋寒。

      “玉容何所似?冰雪冻莲华。”沉稳清利的男中音,在我身后响起。不用回头,我已知是他,心中暗自叫苦,岂知我避你惟恐不及,到如今还是避无可避。 “世民,你不该到这来!”我清悦一笑,回马便走。

      “妹妹等等!”世民纵马拦住我的去路,小径狭窄,两侧多生灌木,我别无选择,只得应战,“世民哥哥,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世民将马一横,把路封住,“妹子不必心焦,待世民把话讲完,自会送你回营!”

      我暗自叹气,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

      见我沉默不语,世民在马上向我抱拳行了一礼,“昔日牢口关城下相托,今日我李世民心愿已足,不瞒妹妹,我实是得罗成如获至宝,在这先谢过了。我亦知前番落难金墉也是妹妹贵言相求,才得罗元帅妙计救我脱险,妹妹大恩世民铭记于心,一时一刻也是不敢忘的!”

      “不,世民!”我坦然迎视着他,“这两样大功,我一个也不敢冒领!实在是罗成自己先有了主意,我所言不过与他不谋而合罢了!”

      “妹妹太过自谦了,”世民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抹赞许,“罗元帅的为人我自是清楚,我们幼时便熟识,十岁时我已断言:‘罗成,智勇双全,真英雄也!’我素知他心意,只是若无妹妹这定音锤,此事只怕还得多费气力,如今我得一人胜过千军万马,怎么不笃笃相谢?”

      “这。。。”我只求快些结束这危险的谈话,无奈退步道:“好吧,就算我是定音锤,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秦王宽仁厚德、英明神武,自然是人心所归、大势所趋,天瑶哪敢居功,又何劳秦王一再言谢?以后千万莫再提起!”

      世民端坐马上,黑暗中他双眸璀亮,“妹妹,在你心里我真是宽仁厚德、英明神武的么?”

      “我。。。”我咬了咬唇,干脆把心一横,该来的躲不过,“当然,我听说世民生有贵人相,有书生曾见彼时唐公,言:‘公子乃紫微星降世,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其年几冠,必能济世安民。’因而得名‘世民’!秦王聪明英武,有大志,且能屈节下士,结纳豪杰,是个能做成大事的英雄!”

      世民慰然而笑:“妹妹果然是我知己!”他牵动马缰缓缓踱到我边侧,凝住眸光,朗声直抒胸臆:“天下只应我心,世间惟有子知。”说罢深深看定我,林间晓风瑟瑟,落花如雪,随洛水翩然飘逝。

      我摇头倩笑:“秦王的知己恐怕此时正在长安‘倚窗遥望盼君归’吧,昔日牢口关前哥哥劝我的话,至今言犹在耳!琴有情,高身流水觅知音,天瑶此生唯与罗成相知而已!”
      世民垂首不语,半晌才低缓得说:“我与罗成自幼交好,他那时心高气傲,处处胜我一筹,我对他是既敬也服!时光流转,相隔经年,今时今日,原来我依然只能望其项背,他还是令我既羡慕。。。又不得不钦佩!”

      他神情黯然,怅然若失,言语中的失望和无奈浓重的袭卷着我。我想起《新唐书》中对世民的描述:‘自古功德兼隆,由汉以来未之有也。’,不禁心下悻悻,千古一帝原来也不能尽如心意。。。

      正两厢无语踌躇之间,洛阳西北方向忽然火光冲天,林间惊鸟四散,寒鸦啼鸣。

      世民见我犹疑,颓然一笑:“今日正值中秋佳节,洛阳城中守备松懈,罗元帅果然一击得手,世充将大败矣!”

      “西北。。。那是。。。洛阳粮仓!?”我曾递送罗成所绘城防守备图,又想起出洛阳时他那番话,‘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皆散乱必败之道。’

      世民颔首,“粮尽,则众判亲离!有罗元帅此计,我军可兵不血刃取得洛阳了!”

      我扽缰欲行,世民伸手挡在我前面,“妹子要走,我也不敢久留,只是怕这一走,世民再难与知音独叙了,就请妹妹赠我一言,我定终生不忘!”

      任是再无情之人,闻他此言也难泰然自若。我凝视着这位未来的贞观明君,妍然一笑:“天瑶曾闻,世民哥哥谏唐公时已留下名言:‘古之帝王一人不能独闻,假天下耳以听;一人不能独明,假天下目以视。故躬闻而可得知之。盖能延接疏越之人未尝隔绝。’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君若从谏如流便是天下之福了!”

      世民谓然一叹:“李世民记住了,得你一言,终生受益!”

      我略一点头,打马出园,身后飘来世民惆怅深沉的低吟:

      “相识遍天下,知音能几人?愁环在我肠,宛转终无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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