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殇》天宸

103、 第三十八章 寒梅夕影离霜台 丈松森森幽涧陲４

　　过了数日，罗成病好了，雄信保奏，封罗成为“一字并肩王”，当晚两人院中对月小酌。单雄信还唤了些歌妓助兴，一时院中轻纱缦裾、莺歌燕舞、竹丝管弦，热闹非常。我在房中垂下珠帘坐着乘凉，有一句没一句得听他们谈话。

　　“今日愚兄心中实在是高兴，定要一醉方休，先满饮此杯,兄弟随意！”雄信喜不自禁，仰颈饮尽一爵，又再斟满。

　　“单二哥，此次出兵金墉战况如何？”罗成笑嘻嘻得把玩着手中的镶金白玉杯，只浅浅一抿。

　　雄信大笑：“正要向兄弟说起，那李密已是众判亲离,兵势大衰。如今他手下只有王伯当、张公瑾、贾闰甫、柳周臣这几个人，西魏属地又正逢灾荒，粮饷均无着落。主公看准时机，一击即胜，沿途取了两城，刚打到金墉城下，就有探马来报：张公瑾、贾闰甫、柳周臣等人都弃了家小，护着李密逃出城往长安去了，怕是要去投唐。主公兵不血刃占了金墉，只斩了萧后，其余各家家小，俱皆赦免，以示安民，只是跑了那李密，实在可恼！”雄信说到此处，一拳击在石几上，振得酒浆飞溅，神态甚是懊恼。

　　“哎！单二哥，此次旗开得胜，正该道贺，小弟敬二哥一杯！”罗成笑盈盈得为雄信满酒，二人对饮，‘兄慈弟贤’感人肺腑。接下来又是几番推杯换盏，罗成不断的夸赞单雄信何等义气，何等英雄，批判秦琼等人何等下作，而自己是何等想为洛阳鞠躬尽瘁。单雄信听得如痴如醉、兴高采烈，在罗成面前又大讲当年二贤庄施恩于叔宝一事，自己为自己歌功颂德，俨然以罗成的恩人自居。

　　月上中天，银光似练。罗成有些微醉了，他灿然一笑，摇摇晃晃得站起身来，“二哥，今日和你相聚，小弟心中欢喜，愿舞一回，为哥哥助兴！”

　　“太好了！兄弟快快舞来，愚兄拭目以待，洗耳恭听！”雄信满面红光，双目闪亮。

　　罗成媚然浅笑，取了弯刀，来到院池之中，嘱乐师换掉那郑卫之音，改奏慷慨激昂的军歌。他步履蹒跚得和着乐拍翩翩起舞，圆月之下矫健如游龙，弯刀的粹粹寒芒破空碎风。舞得兴起，他朗声唱道：

　　“拟脍楼兰肉，蓄怒时未扬。秋鼙无退声，夜剑不隐光。虎队手驱出，豹篇心卷藏。古今皆有言，猛将戍北疆，湘弦少知音，孤响空踟蹰。灵响复何事，剑鸣思戮雠。。。（《猛将吟》）”

　　雄信抚掌击拍，看得目不转睛，一杯接一杯灌酒，待罗成舞罢，他已醉伏于石几之上，不省人事了。罗成见他已醉入烂泥，冷冷将弯刀甩在地上，遣散歌妓乐工，又唤了雄信家臣将其架回了驸马府。

　　送走雄信，罗成一掀珠帘踱进房中，我揣他多饮了几杯，正要相扶，却见他步伐矫健，毫无醉意。只是那脸色青白得吓人，覆雪盖霜，端得让人望一眼就冷到骨髓里；眼底更是冰芒凌峭，寒气森然。

　　“成，你，好象在生气！？”我怯生生得望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罗成如梦初醒,剔透的黑眸凝住我，冰雪渐消，“没有，宝贝。”他挽住我，唇角温柔得微牵，“我看到你还能生什么气？”

　　“你明明在生气！”我迎视着他，大大的眼睛清明得顾盼。

　　他看定我浅浅一笑，无奈得让步，“好啦，我刚刚在生气，现在不气了总行了吧？”

　　我一直看进他眼底，他清澈甜润但却冷酷绝决的声音突然逡徊在我耳际：“我这样装腔作势、低三下四得应承他，这番屈辱定不能白受！”原来方才的兄弟情深、其乐融融都只是罗成在‘低三下四得应承’！是了，他那么心高气傲，又怎会为素来不合的单雄信歌舞？在他的心里大概此人从来就如蝼蚁！志趣不相投，性情不相合，单某人又无过人的本领，罗成又怎能不视他如草芥，何况两人还有‘宿怨’？‘兄慈弟贤’不过是单二哥一相情愿罢了，他是可悲的，可悲的心智必将注定可悲的命运！

　　单雄信的义、善和他所谓的对别人的好,也不过是为他自己收买人心和标榜德行。他总是不断得提醒别人不忘他的恩义，要人感恩戴德，自己却全不讲一分义气和恩情！这样的人又怎能得到罗成半点真心？罗成到洛阳是来刺探军情的，他知道单雄信表现出的深情厚谊也不过是要利用他为王世充打天下，所以他‘狠心灭性’，毫不犹豫得反利用着单。两人在洛阳的关系，本来就是以残忍开始，这种关系的终结，注定不会是温馨的。罗成对单雄信的心态了如指掌。他违心转性大骂秦琼和程咬金，又装腔作势得向单雄信表明自己的心迹。这种欺骗，在真相大白之后，对单二哥的冲击自然是巨大的，但是在罗成的内心，何尝又不是痛苦和屈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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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成是何等得桀傲不逊，如今却要对着一个他打心眼儿里轻蔑不屑的家伙，大谈义气，曲意奉承，共同醉酒，可以想象他是怎样的隐忍才弯折了自己！他整晚在演戏，笑得灿烂，舞得翩纤，歌得豪迈，然而他的心却在滴血！洛阳已经变成了他的牢笼！罗成一生最喜自由，他痛恨书房狭隘的空间，他对被禁锢、身不由己的感觉深恶痛绝，所以他轻易抛弃功名利禄离开幽州，他象逃离囹圄般逃开自己父亲的掌控。恐怕此刻在他的心中已是时时算计，日日谋划，只求快些完成了对世民的承诺，让那唐军早早攻入洛阳，以雪他今日之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