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殇》天宸

104、第三十九章 高山仰止潭空冷 千秋功业悲笑间１

　　转眼盘桓洛阳月余，雄信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得招待罗成，罗成一面曲意奉迎，一面利用职务之便将洛阳城里驻兵分布、粮草多寡探得一清二楚，全部绘了图鉴，由我潜出城去亲手交给了世民。唐军已是知己知彼、蓄势待发，而世充、雄信却浑然不觉。

　　这日罗成心情大好，闲来无事竟在西窗抚起琴来。绿绮琴弦上缓缓飘荡出的雅音是凝传千古的佛曲《轮回》，琴声音律清阙空灵，如静山鸣鸟、冰河初融、竹林晓风，曲中意境悠然淡定、淑洁高雅，似月夜飞花、雪中寒梅、涧畔幽兰、晚秋素菊。

　　我面前浮现出一位月色般皎洁的小王子，他傲气纵横得睨我一眼，倏然而笑，眸光深幽，波寰漾荡。然后他转睛凝住窗外一抹轻云，朗声漫吟，

　　“汎汎渌池，中有浮萍，寄身流波，随风靡倾，芙蓉含芳，菡萏垂荣，朝采其实，夕佩其英 ，采之谁遗 ，所思在庭，双鱼比目，鸳鸯交颈，有美一人，婉如青阳，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成哥哥！”我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欢欣雀跃。“小王子生了这些天闷气，总算云开雨住、晴天出太阳啦！”

　　罗成住了琴，转头看着我，倏然笑开，笑容灿烂若撕裂的朝阳，“瑶儿回来啦！半日没见你，逛到哪去啦？”

　　我伏在他肩上，吻住他的耳廓呢喃：“我可没有闲逛呀，是青英公主使人来唤我的，那个单雄信又打她啦，我去的时候啊，她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都是瘀青！”

　　“姓单的常打老婆么？”罗成簇了簇眉，挽住我的手腕，拉我坐在他的腿上。

　　“是啊！那个青英公主都跟我哭过好几次了，她说‘单屠夫’好象根本不喜欢她，他们成亲没多久，单雄信就立了家规，说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成，天下怎么会有这种男人，打女人算什么本事！你说他混帐不混帐？”我靠在他肩上，一脸愤愤不平，脚下兀自悠然踢荡。

　　“‘单屠夫’”罗成摇头浅笑，“宝贝，这是人家的家事，疏不间亲，我们不好管！那王世充分明是用他妹子来拉拢姓单的，这事他自然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所以姓单的才有恃无恐。打老婆的男人，这天下没有六成也有五成半，”他眉间一挑，一脸轻蔑，“这些男人都是蠢物，哪懂得什么怜香惜玉！青英虽是公主，在姓单的眼里不过是泄欲撒气的工具！”

　　我扑闪着大眼睛定定得望着他，“成，青英公主说单雄信在外宅豢养娈童，她说的时候特别痛苦迟疑，我细问她又故意顾左右言它，把话题支开了，似乎很是难以启齿，娈童到底是什么呢？”

　　罗成眉心纠在一起，灵动的黑眸如两潭深不可测的静湖，一种异样的情绪从湖底骤然腾起，在湖面上如涟猗般散开，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凝住我的目光，追问道：“宝贝，你说什么？”

　　我惶惶然不知所措，竟有些张口结舌，“我。。。我。。。说错什么了么？是。。。青英公主说的。。。单雄信。。。在外宅豢养。。。娈童。。。成，我是不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那。。。你当我没问过好了。。。”他的目光让我浑身僵硬，我挺直了脊柱一动也不敢动！

　　“娈童！”罗成眼底的火线飞速窜腾，转眼烧成燎原大火，他一拳扣在案上，将云琴振得嗡鸣有声。他的胸口叠荡起伏，眸中焰烟都凝成了灼灼森然的杀气，我只能用恼羞成怒来形容他，可这怒火源自何处，我茫然不知。。。“成，”隔了许久，我才敢轻声唤他，“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罗成怒焰稍熄，眼中却依然冰峰凌峭，他闭了闭眼强压心头火，轻抚着我的背，柔了声音哄慰：“不，宝贝，不是的。我不该在你面前发这么大火，对不起，我太失态了！你没有说错什么，也没有问错问题。难怪你不懂，你怎么会懂？！”他忽然冷冷一笑，唇角弯出一个绝魅的弧度，“娈童，自然是一种人，宝贝，你虽不懂它的意思，且仔细想想。”

　　我做冥思苦想状，“《诗经‘泉水’》中说‘娈彼诸姬’，娈是相貌美好的意思啊！童字的意思就多了，可以是小儿，也可以指仆役。我猜不出才来问你，谁知一问就惹得你发这么大火。”

　　罗成面色渐渐缓和，他突然曲着指，指尖由我的锁骨，一直滑向胸口，神态矫柔暧昧。

　　“你。。。”我疑惑得望着他，身体本能得骤紧。

　　他微微一笑，指尖停留在我半袖褥衣下领口的边缘，“宝贝，你说对了一半。所谓娈童是一些姿容秀美的男孩儿，豢养他们的多是世家大族的纨绔子，或王孙贵冑中的膏腴子弟，它代表着一种最糜烂、最颓废、最荒淫、最无耻的生活。这些人有的是玩腻了女人，有的则是天生人格扭曲就喜欢男人。。。你明白了么？”

　　我眼珠凭转，忽然恍然大悟，将脑中刹那间结晶成的一句话，脱口而出，“难怪单二哥对公子爷这么好！”话既出口，我已知大事不妙，心中后悔莫及，干脆紧闭双眼不敢再看他。

　　岂料罗成朗声大笑，直笑得房中空气愈渐稀薄，我的头顶象是有一块沉重的阴云压了下来，心中别别跳如小兔。

　　“你这丫头，不懂则罢，微微一点，便语出惊人！”他截断了笑声，清润醇和地在我耳边轻语，“宝贝，告诉你件事，姓单的要是敢对我有此心，罗成一定活剐了他！”他说得淡定自若，云浅风轻，悠悠然不过象谈论花鸟鱼虫，却听得我遍体生寒，冷得骨逢儿里都结了冰！

　　我目瞪口呆得望着他，心乱如麻。罗成却一瞬不瞬得凝住我，忽然启齿一笑，眸中万千柔丝袅袅升腾，“小瑶，我刚才一直在等你，庄先生到洛阳来了，我们晚上一起去拜访他。”

　　我默然颔首，罗成坚韧的神经再次令我惊异，我说出的那句话怕正是他初而恼羞成怒的根源。他分明已经出离愤怒，但是依然可以头脑冷静得用柔情掩埋心底的屈辱和忿恨。他是在笑，但只有我知道，这个时候的罗成，笑得越甜美轻松，他日就越不留情！罗成从不缺乏勇气，但越是恼怒，他越会将仇恨完美得包裹起来，他有着足够的耐心。躲在暗处虎视眈眈，伺机而动的捕食者最是可怕，他会在对手毫无防备，四面楚歌的时候一跃而上，是羊是鹿顷刻间血肉模糊、尸骨无存！

　　申时，我换了一身男装，扮做翩翩公子，陪罗成一起到英贤馆拜见庄先生，罗成特别带了洛梅山庄找到的那把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