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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端阳 ...

  •   早晨起来,坐在窗前,懒懒地不想动。
      在这样的时代生活,即便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没有人生的目标,每天重复做同样的事情,真是无聊透顶!
      何时才能回到我的世界?又从何处而回?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将近两个月,我还是无法真正适应!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世界,女子的身份是何等卑贱。
      除了初时的合肥一行,其余时候全是像犯人一样闷在宅子里。
      所幸,因祖上从商,家里很是富庶,头两年老爹还盼着儿子,现在好像也想通了,不再提儿子的事,又因为无子,对我们姐妹相当宠爱,据说自我五岁那年,就为我们姐妹请了私塾先生朱先生,每天辰时来家里为我们授课。朱先生课讲得极慢,从识字开始,讲到两言的对句,增到三言、四言,然后又开课讲诗经,前不久才堪堪讲完,开始给我们讲论语。对句也增到五言。下午朱先生为我们讲琴谱,棋谱。
      最最欣慰的是,字是我识得的繁体字楷书,并不是难认的小篆,以前我非常喜爱古典文学,外婆留下来的许多繁体字的古书我看得不亦乐乎,所以对繁体字的楷书还算适应。又兼曾在母亲的苦逼下流着泪学过琴,学过棋,琴谱棋谱我自是一看便通。
      只不过对于写毛笔字,朝颜和朱先生一样诧异,本已写得有点模样的我,怎么反而退步得像画蝌蚪一样了,幸亏现在重新学起还不算迟。学了两个月后,我实在按捺不住,兴奋地问朱先生,楷书缘自何时,又缘自何种字体,朱先生哑了好半晌,灰溜溜地离开了,此后一连几天都没上门,我且乐得清静。
      “夕颜——”转头看去,是朝颜。还是无法叫她姐姐,大概是因为我的真正年龄其实在她之上吧。
      朝颜和夕颜是两种花名,朝颜是牵牛花,夕颜是葫芦花,两种花外观很相似,朝颜开一朝,从清晨开到正午即萎,夕颜开一夜,从黄昏开到次日晨。
      谁能想到桥松为两个女儿取的名字如此绮丽,却又暗合了历史上的悲剧。大桥嫁得孙策时孙策二十四,恩爱未满三年,孙策二十六岁即亡,而小桥,和周瑜也只一起十二年。这两个女子一生的命运是何等悲惨!

      “今天是端阳节,爹爹带咱们去看龙舟,快点。”
      看龙舟?
      我兴奋地叫了一声,忙忙地拉着朝颜就跑,直冲到小花厅去用早膳。
      爹娘已然在坐,几位姨娘也在,我只叫了他们一声,便在我的位置上坐下。
      闻得一阵艾蒲的药香,转头一看,厅中悬挂着菖蒲,插着艾叶,餐桌上也并不是平时的白粥小菜,而是放着咸鸭蛋、粽子和几盘饼子,我皱了皱眉,也许因为我本来就是江南人,一向不喜面食,偏又不喜食粽团糕饼之物。
      “爹爹,今天只有饼吗?”我冲老爹可怜兮兮地问,老爹笑了起来,故意恐吓我:“这是五毒饼,今天一定要吃的。吃完了带你们上街,不吃的人留在家里。”我只好勉强自己拿起一张饼子咬了几口。看我吃得那么勉强,娘亲终是不舍,吩咐下人给我端来米粥,我飞快地就着咸蛋吃完。
      边上,福伯已拿来一个盘子,里面是各种艾叶和菖蒲剪制的镇邪物,我抢上前翻了一遍,有老虎形的,有人形的,有葫芦形的,选了个老虎的挂在身上。
      几个姨娘同时拿出几串香囊,给我和朝颜挂在身上。这些香囊都做得很漂亮,有的是心形的,用两种绸缎拼成;有的是娃娃,绣着眉眼和红唇,用黑丝线做成发辫;有的却做了两根藕,白嫩嫩的,用青线做成藕节藕须。
      这一串串香囊,香喷喷的,又漂亮得不得了,我开心得很,得意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扯鹃姨娘的袖子,一会儿去拍拍梅姨娘的肩膀,一会儿又从芬姨娘的背后偷偷摸她的脸。家里就我们两个宝贝,一个个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娘亲向我和朝颜招手,我跑到她身边去,她含笑拿出两只黄色缎子的老虎香囊,用黑色丝线绣着眉眼和斑纹,额上还有大大的“王”字,特别可爱,我像抢一般从娘亲手里拿了一只,在身上比来比去,不知挂在哪儿好,大家顾不上戴艾蒲的镇邪物,全都用手指着我笑个不迭。我吐了吐舌,终于将那可爱的小虎挂好。
      “好了,快走吧,待会儿出太阳就没露水了。”不是看龙舟吗,关露水什么事?
      一行众人坐了几辆马车,我不要和老爹娘亲坐在一起,免得老是听他们训话,挤在姨娘车上。很快来到郊外,已有好多人了。
      大家全在干嘛呢?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人们一个个纷纷从树上,草上以手沾露,润湿双眼,擦拭脸颊,更有不少妇人采下马兰头戴在头上。
      我也惦起脚尖,从一片树叶上沾了几滴露水润在眼中。因为闭着眼,后退时一不小心撞在一个人身上,脚下一硌,糟了,不但撞了人,还踩着了别人的脚,忙睁开眼转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被我踩着脚的是个小男孩,岁数也只在十岁上下,衣着寒酸,相貌一般,却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见我道歉,微一征楞,不大自然地回道,“没事了。”我莞尔一笑,“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小男孩却露出吃惊的模样,扭了扭自己的手,见我并不走开,只得答道:“我是吕蒙。”
      吕蒙?莫非就是白衣渡江擒关羽的吕蒙?如果真的是他,可是我的偶像哎。虽然小时候看三国演义,一直对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单刀赴会的云长佩服得五体投地,却对他不屑和黄忠同列五虎上将的傲慢有些不满。
      不由得走上前去,捉住他的两只手,“我叫你吕蒙哥哥好不好?”小男孩脸上一红,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我微微一怔,连忙松手。天,怎么忘了这是什么时代!背后听得几声笑,肯定是几个姨娘了。我面红过耳,却想起史书有载,吕蒙虽勇,可惜幼年因家贫,书读得少,忙道:“吕蒙哥哥,男子在世,当建功立业,书却是不能不念。”吕蒙一双眼睛睁圆,傻傻地看着我,想来他觉得我这样的小女孩,言行太奇怪了,把我当怪物来看吧。
      退后两步,向他挥了挥手,旋即被姨娘们牵着走开。不一会儿就和爹娘他们会合,趁他们絮絮谈话,我向吕蒙之处望过去,他竟还在那儿,低头出神地看着手上不知什么物事。老爹拍拍衣裾:“既已采过露水了,就回去吧,赛龙舟要到午时呢,只叫王贵张福他们去守着个位置就行了。”
      中午大家都喝了点雄黄酒,我和朝颜也稍稍抿了两口。我低头吃饭,不由得想起白素贞现原形的传说来,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能修得共枕眠呢。
      匆忙地用过午膳,赶到江岸。
      荆江两岸挤满看赛龙舟的人们。好多人起大早从几十里外赶来,只为占一个好位置。已有七八条龙舟下水,在赛前练习,有的船队一个月前便已下水练习了。龙舟船体狭长,船头做成龙头形状,雕刻着龙头纹饰,船身雕着云纹和龙鳞,船尾做成龙尾形,也是雕刻精美。整个船体用五彩油漆漆得鲜艳锃亮。每条龙舟上,在船头处放着一个大鼓,两个大汉立在鼓畔,正在擂鼓。每队又各有二十个铮铮铁汉,分两排坐在船身处,各手持一桨,随着鼓点的节奏划船,船尾处还坐着一个舵手,负责敲锣,掌握平衡和指挥桨手。
      各个船队的服饰不同,船尾处插着旗帜,标明是哪个船队。我看好其中一个叫顺远的船队,健儿们一律穿着大红箭袖排扣短衫,用黑色汗巾在腰间系紧,下身是白色灯笼长裤,头上扎着红色汗巾,动作整齐划一。
      午时一到,随着一声炮响,鼓声擂动,桨手们一声呐喊,有力的双手挥动木浆,水花四溅,一艘艘龙舟有如脱弦之箭,在江中飞驶。两岸观众如云,人头涌动,鞭炮声,喝彩声,锣鼓声,响彻云霄,与龙舟上水手们的呐喊声相互呼应,惊天动地。岸上江中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我心情激动地盯着顺远船队,它果不负我所望,一路领先,直向前冲去。我恨不能也身在龙舟之上奋力划桨。不错目地盯着龙舟,眼看龙舟不断向前划去,忍不住跟着疯狂的人群,在人堆中钻进钻出,在岸上跟着跑。
      有两个船队已经逼近顺远队了,我用力跟着两岸的人们一起呐喊,掌心拍得通红。琮儿起先还扯着我衣襟,跟着我,也不知道何时失去了她的踪影?反正一个人跑得更轻松自在。一直到接近终点,累得不能再动,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没过多久,看到了结局,我看好的顺远队果然获得了第一名,当主事者将大红金字牌匾庄严地交给船队的领队,江岸两边更是掌声不断,叫好不迭。而我则口干舌燥,浑身酸痛难当,坐在地上,挪不开步子。
      周围,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踏上返程,身边刚才还密密匝匝的人群渐渐变得稀稀疏疏,我一动不动,指望老爹会派人寻来。然而,天色渐暗,仍不见有人走近我。刚才的热闹好像烟消云散,周围变得冷冷清清。
      日渐西斜,方才只顾猛跑,流了一身汗,里衣湿答答地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如今风吹在身上,冷衣更是变得凉飕飕的。我挣扎着爬起来,这时,多么希望手上有个手机啊!跌跌撞撞向前走着,心里懊悔不迭,早知道和大伙走散的结局如此悲惨,我就不会这么冲动,一个人乱跑了。耳旁忽然听得铃声叮当,不绝于耳,奇怪,又不是大漠之地,岂能听得驼铃声呢?惊讶地转身一看,见一群人马慢慢从远处过来,一个个短衣打扮,背弓挎箭,马上挂着鸟兽之类,原来是打猎归来,看来收获颇丰啊。一群人嘻嘻哈哈,有说有笑地过来了。
      我走得挺累的,干脆站在路旁,静静地看着那群人渐渐走近。待他们靠近前来,才看见为首之人浓眉大眼,鼻直口宽,年纪约在二十五六岁,马脖子上挂着几个铃铛,怪不得有铃声呢。那群人也早已发现了我,其中一人策马近前:“小娃儿,可是和家里人走失了?哥哥送你回家可好?”我看他脸色轻浮,沉下脸道:“不必。多谢了。”打算向路边避让,立即有三四匹马上前围住我,“小丫头还挺厉害的啊?”其中一人回头喊道:“兴霸,这小丫头长得真俊,快来看看。”还俊呢,只怕我发丝篷乱,衣衫不整,浑身泥巴,脏兮兮的,和小泥猴也差不多少吧。
      兴霸,甘兴霸?难道竟是甘宁?不由得心跳加速,顺着那人发话的方向看过去,甘宁也已策马近前,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娃儿?”我看他生得魁梧,不似江南之人的体格,倒似漠北匪首,联想到方才误认驼铃声,不由得掩嘴偷笑。笑声未歇,那甘宁竟已弯腰,将我一捞而起,我小小的身体腾在半空,惊得用力双手用力扯紧他的衣袖,大声喊道:“你可是甘宁?时值乱世,你不建功立业,倒来难为小孩子,算哪门子的英雄?”
      甘宁将我抱坐马前,面露诧异之色,盯着我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小丫头?是谁教你说这一番话?”我一本正经,对他点点头,“孺子可教。甘宁,你每日呼朋唤友,追鸡逐狗,可觉厌倦?男儿大丈夫,生逢乱世,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岂不枉生天地之间?”甘宁皱了皱眉,紧抿双唇,两只大手捏得我双肩生疼,真怕这个泼皮会发起疯来。然而他狠狠瞪我半晌,却轻轻把我放到地上,转头吩咐在他身后的一个少年:“唐驹,你送她回家。”然后一拍马臀,纵马飞驰而去。
      那个叫唐驹的少年纵身下马,把我抱扶上马,自己却牵着马缰,向我行去的方向走去:“姑娘是哪里人?”我未回答,只凝视着沿江来的马车前张贵众人。

       注:古代长江中游在荆州地区,又称荆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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