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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佳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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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知不觉,两个月又悄悄溜过。
这鬼天气是一天热似一天,热得快让人透不气来,没有空调,连电风扇也是奢望,只能拼命扇扇子,更别想着各种冷饮了。爹娘想不通我怎么这么怕热,娘亲老对我说:“心静自然凉。”
每天只躲在房里不出门,琴也不弹,字也不练,只搜罗了一大堆的竹简,看得不亦乐乎。说到这竹卷书,还真不是一般的重,一卷看下来,才那么短短的几段,真要有个几十万字的书,够卷个半天。看这书,又费神又累人,不过好在竹卷凉快。老爹给我买了一个竹夫人。其实也就是一个大点的抱枕,只不过是竹篾编成而已,不过在古代,已是够沁凉了。
过了些时日,各种瓜果纷纷上市了,我忙忙地吩咐把西瓜甜瓜桃子李子杏子西红柿黄瓜泡到井里,想吃的时候再捞上来,虽然比不上冰箱的效果,也算凉冰冰的了,而且呀,这些水果全是天然长成的,没有施过半星儿农药和催熟剂,又鲜又甜,口味好得很。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歪在一个小竹榻上,等着吃我的冰凉水果,却总也不见端上来,怎么回事?却见娘亲和姨娘她们忙个不休,朝颜也跟前跟后地帮忙。“娘,你们在忙什么啊,我好热啊!有蚊子咬我——”恨死了,又没有什么电蚊香片、灭蚊剂什么的。只能拿个扇子到处乱扑,这日子,真是悲惨!
“到外面来吧,外面有风,蛮凉快的,而且已经熏过蚊子了。”哎,在这古代,唯一对付蚊子的方法就是用烟熏了。我翻翻眼皮,没办法呀,还不知道要继续混上多少年呢。
连蹦带跳地来到室外,却见院子里摆着一个香案,上面供着一个美女图,前面几碟瓜果,还有一个小香炉,插着三柱香。“咦,这是哪个美女呀,这是干嘛呢?”“今儿是七夕,拜七姐,乞巧呀。”七夕节?对了!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唐明皇和杨贵妃都曾有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然而终究天人永隔了。
“快回屋换新衣。”娘亲催促我和朝颜回屋,自己却各几个姨娘在院内摆放的几张小椅子上坐下。
我慢腾腾地走回房去,琮儿已打好水,在等着我了,沐浴过后,特别清爽,穿了一袭崭新的粉色罗裙,琮儿又再帮我洗头,把头发擦干,再仔细梳理过,随便用一根丝带挽了,这才和我一起来到后院。
夜色深沉许多,香已被点燃,烟气袅袅,扶摇直上。香案上又多了些东西,我凑过去一看,还真是漂亮,是些脂粉、彩纸制的小型的花衣裳、鞋子和荷包、刺绣等等,琳琅满目。可能都是娘亲和姨娘们忙的吧。娘亲唤我和朝颜坐下,抬头望天,仰望织女和牛郎鹊桥相会。
朝颜依着娘亲坐了,我却躺在梅姨娘膝头,梅姨娘和鹃姨娘拍着手教我念:“天皇皇,地皇皇,请七姐姐下天堂。不图你的针,不图你的线,光学你的七十二般好手段。”念完之后,却催我起身,到香案边去。娘亲已站在那儿,将一根彩色的丝线交在朝颜手上,也递给我一根,然后交给我们每人一根针,让我们就着香火的微光穿针引线,还说要在这根线上连穿七根针。这个啊,难度也太高了吧,没有电灯也就罢了,居然要就着这香火的这星微光线?
我凝神看着针孔,小心地将丝线捻了又捻,好不容易将丝线穿过,抬头看朝颜,竟然已在穿第三根针。不成了,我泄气地想把针线扔向放针的盘子,娘亲却笑着又递给我一根针,示意我继续。我只得又穿将起来,最后朝颜穿完七根针时我竟也穿了六根,并努力将最后一根也穿了进去。“咱家的两个宝贝都是巧姑娘呢!”几个姨娘都笑呵呵地围上来,抢着亲我们两人。
“七姐姐是谁啊?”朝颜疑惑地问,我重新躺到梅姨娘膝上去,睁着眼看天上群星。因是初七,一弯上弦月宛若弓弦,挂在树梢,大大小小的星星闪闪亮亮地围绕弯月。古代的空气未受污染,星空格外清晰明朗。我对星象没有研究,只依稀辨出太白金星。
芬姨娘道:“七姐姐就是天上的七仙女啊,我来讲给你们听好不好?”“好啊!”朝颜开心地拍起手来,唉,不就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嘛,老套。那边,芬姨娘已经讲起来,我赖在梅姨娘的膝上,无可无不可地听着,梅姨娘为我打着扇子,帮我赶蚊虫,一阵阵的凉风,更让我觉得舒适而惬意。怔怔地看着天空,朦胧欲睡,迷迷糊糊里只听得芬姨娘已然说道:“后来,在七月七日这天,女孩子们要向织女‘乞巧’,用彩色丝线连穿七根针,如果能很顺利的穿过,就是巧手姑娘。”
鹃姨娘格格轻笑:“咱们家的宝贝都是巧手姑娘,日后都能嫁得满意的郎君。”我却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样的郎君才算得满意?周瑜便是吗?那吕蒙的人生又是怎样的呢?
还有那巢湖畔有着一双如水星眸的男孩,他又是谁呢?
他应该是我来到这世间遇到的第一个人,还是我的救命恩人,难道我来到这世上,冥冥之中,会和他有什么莫大的干系?他给我的那种温暖,至今无法忘怀。那双寒星一样的眸子带给我的感觉却是那般温暖!
还是,他才是我今生的命定之人?
转眼便到了一年一度的重阳佳节,娘亲住的菊园开满了菊花,娘亲一向爱菊花,不由得让我想起一句”人淡如菊”,爱菊的人是淡然的吧,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那种悠然,又有几人真正体味?
昨天娘亲吩咐过,早上一起来就直奔菊园。
今天琮儿为我准备了一件淡绿的短襦和罗裙,短襦上用丝线绣着朵朵□□,有的怒放,有的含苞,菊叶则用深绿色的丝线绣成,还绣有几只彩蝶飞舞在花丛里,罗裙只在下摆处一圈绣着菊朵。琮儿还为我铰了两朵小小的□□簪在鬓边,说是今天理应簪菊,我一笑,由她摆布。
菊园里,秋菊朵朵,开得正盛,红的如霞,黄的似金,紫的如锦,白的似玉。有一种名字叫“雀舌”的,嫩黄色的花瓣细如火柴梗,丝丝倒垂,末端却卷曲向上;而“绿牡丹”的花瓣呈爪状,碧绿肥厚,而其花大如盘,宛如牡丹花一般;“绿朝云”则是拖挂式的,花朵挂下去很长;“美人娇”是复色的,花瓣的正面金黄金黄,背面却红艳艳的;“白剑云”花型如球,花瓣洁白,一朵朵花如一团团雪球;有一种粉红的叫“桃花雪”,花瓣也很肥,粉嘟嘟的;紫色的“霜满天”花瓣飞舞,如一片紫色云霞; “紫玉”也是球状的,一篷紫瓣紧紧团住。
这些都是菊中名品,是前些日子菊花含苞时,娘亲教会我的,其它一般的我也叫不出名字。如今我在琮儿面前现学现卖,指着花儿说给她听,唬得琮儿一楞一楞的,以为我是万事通。
娘亲隔着窗子喊我进去,我丢下琮儿跑进去,娘亲和朝颜正坐在桌前,两人也穿着绣菊的裙衫,娘亲穿的是深紫色的蜀锦袄裙,上绣着金黄的菊朵,发髻上簪着两枝菊花形的金簪,她举手理一理额前的碎发,腕上一枝缕空雕菊花的扁金镯格外耀目;朝颜穿着粉色短襦和罗裙,上面绣的却是艳丽的美人娇菊花,一头如瀑长发依然披散背后,乌黑清亮。
桌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细白瓷盘子,盘边彩绘着□□,盘里装着重阳糕,重阳糕又称花糕、菊糕、五色糕,是用糯米做的圆形米糕,一共九层,从下而上渐渐缩小,像座宝塔,最上面还放了两只小羊形状的米糕,正合重阳(羊)之义。
我在二十一世纪看到的重阳糕,就是简单地用两块圆形米糕叠合在一起,上面插一个小红纸旗,据说是用“吃糕”代替“登高”的意思,小红纸旗用来代替茱萸。娘亲手里却端着一个小碟,碟中有几片片糕,娘亲让朝颜和我微仰起脸,将片糕搭在我们的额上,口中念念有词,却是祝福朝颜和我百事俱高之类,原来这才是古人九月作糕的本意。念完之后,娘亲将重阳糕最上面的两只小羊拿下,给我们姐妹一人一只,吩咐我们吃下去。
那小羊形状的米糕还有些热,松软软的,我咬了一口,特别香,甜而不腻,里面放了桂花、核桃仁、松子、榛子,一只小羊糕没费事就被我吃完了。朝颜还没吃完,姨娘们纷纷来到娘亲的菊园,趁大家说说笑笑,我便带着琮儿偷偷地溜了。
老爹说过吃完午饭会全家登山去,我忙忙地吃完,又催大家快点吃,偏偏没人理我,一个个慢条斯理地剥螃蟹、饮菊花酒,看她们一个个不紧不慢的样子,我急得一个人跑进跑出,吩咐小厮准备车子。老爹见我急得那样,笑着道:“作个赏菊诗给咱们解解酒,咱们就赶紧吃完了走。”
我只得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念道:“芳菊开林耀,青松冠岩列,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梅姨娘向我招手,我跑过去,原来她拿了一个蟹壳,里面装满剔出的蟹黄,用勺子舀了姜末的醋倒在上面,我倚着梅姨娘,就着她手里吃了,她又拿了菊花酒、姜末给我擦手。
正在忙乱,却有两个小厮一人端了一盆菊花进来。一盆花朵湛蓝,一盆花朵却是墨色,非常罕见。“老爷,刚才有个人自称丁奉,送这两盆菊花,说是送给二小姐。他说那蓝的叫做‘蓝夕’,黑的叫‘墨魁’。”小厮说毕,垂手退到一旁。
我跳了过去,送给我的?丁奉是谁?不认识。老爹也一脸迷茫,转头问我:“夕颜,丁奉是谁?”我摇摇头,问小厮,“那人还在吗?”“那人已经走了,说是奉他大哥之命,他大哥叫——什么来的?什么宁——”“甘宁?”我惊叫一声,小厮连连点头。
这时众人也已饭毕净手,老爹一脸忧色地看了看我,却没说什么。娘亲走过去,将装有茱萸的香袋挂在老爹的身上,姨娘们也各取菊花簪在头上。我见到要出发,早将甘宁的事丢过一边,况且他与我本就两不相干,忙忙地挽了梅姨娘的手,要和她在一起,老爹走过来,把我的手牵了过去:“今天你和我一起,不许一个人到处疯去。”
我被老爹押上马车,回头偷偷向梅姨娘求援,她却无奈地向我摇头,也难怪,上次看龙舟,差点把我丢了,这次还不把我看紧点?坐在马车上,果然老爹一路给我打预防针,什么下车后要牵紧大人的手,不许乱跑,不许和陌生人说话,不许跟不认识的人走之类。我愁眉苦脸地依在娘亲身上,这不是在吩咐幼儿园的孩子么,就知道和老爹大人一起,耳根不得清净!娘亲温柔地替我拂了拂被风吹到脸上的鬓发。也不知在马车上煎熬了多久,终于可以下马车了,原来离山顶已近,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结伴向山上攀去,陆陆续续有人超过我们,也有人从山上下来,踏上归程。
这是什么山呢?安徽境内有些什么山呢?好像记得有黄山(此时应该叫黟山吧),九华山,天柱山……
问老爹,老爹告诉我这是皖山。原来,在春秋时期,这山属皖国封地,所以称为皖山,水曰皖水,城为皖城,安徽省的简称“皖”就源于此。终于到达山顶,当真是“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老杜真不是盖的,站在这山顶之上,我脑中只有这几句诗。
远处云天交接,云层仿佛就在身侧,伸手可触一般。只听山林之中,鸟声啁啾,不绝于耳,也不知有几千几万只?俯视山下,一弯皖水如一条白练,绕着皖山,向大江奔去。
地上,已经插了许多茱萸,山体的岩缝里也插有不少。
小厮们也将马车上的茱萸取出,老爹吩咐我们每人取一束,去插到地上。我却看见一块大石生得奇妙,中央横着裂开一条缝隙,左右两端还向上弯起,石头两侧面却严丝合缝,那条缝隙便如一张笑着的嘴一样。我淘气地跑过去,将茱萸插到那条缝隙里。
这时,一群书生打扮的人摇头晃脑地爬上山顶来,其中一人还在念念有词:“重阳登高兮,遍插茱萸。”另一个人念了一句:“秋风凉兮,菊有佳色,”却想不出下面的句子,直搔头皮。我见他那滑稽样子,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歪头乐道:“风起兮秋凉,花开兮菊香。”老爹远远地瞪了我一眼,待要阻止,已然不及。几个自负饱读诗书的书生,见我一小小女子,竟敢讪笑他们,非常难堪,一拥而上将我围住,其中一人斜睨我一眼:“小娃儿敢情也会吟诗作赋?”
那种不屑的神情让我心头火起,好胜心起,略一思索,脆声吟道:“瑟瑟西风凉,篱边笑含香。生性不畏寒,朵朵傲秋霜。”吟罢,转头把他们一一看过,个个目瞪口呆,面露惊异之色,哼,叫你们瞧不起女子!
我举步向前,他们已自动让出路来,我走出他们的包围,又回首高声念道:“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念罢,走过去牵住老爹的手,“爹爹,咱们回去吧。”老爹兴奋地把我抱起,轻快地向山下走去。我越过老爹的肩看去,那几个书生还如醉如痴地在那儿回味那首诗呢,想到第一首是我自己原创的,然而作得并不好,其实我本想念林妹妹的那首问菊的,但想到七律太过惊人才罢了,不由得伏在老爹肩头格格娇笑。
笑声未歇,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鼓,止住笑,向声音来处望去,却是几个老者,也在下山途中,却因脚程较慢,被老爹追上。其中一人道,“那甘宁日日里带了一帮狐朋狗腿,每日里四处游荡,虽说不上兴风作浪,为恶一方,却也是任性胡为,凡事只依他的喜好,搅得地方不安,这么个泼皮,怎么倒肯收起性子了?”另一人接口:“听说他投奔荆州刘表,从军去了。”“像他那种纨绔膏梁,哪里吃得苦?恐怕不消几天又回来了。”“但愿他这次不要再回来了——”
注:皖山,即现代的天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