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47、当时明月

　　吴夫人留我用膳，我推辞不得，只得留下。席间，吴夫人给孙权的长子取名为孙登，我正喝了一口汤,差点呛着，暗自苦笑，却做声不得。云若举箸挟菜，目光时不时瞥向院中抱孙登的奶娘，欲言又止，神情既羞且怯，早已不复往日从容。
　　姐姐虽看来一切淡然，眼底到底含着一丝哀戚，只低头吃饭，想来除了绍儿外的事她都可以不闻不问。我亦是满腹心事，既想念循儿，又忧心公瑾，静静地吃了一顿，真是食不知味。
　　喝过茶，吴夫人留下了云若，我和姐姐便告退了出来。回到她的小院，却想起未见到谢琳，不由得随口问起，姐姐淡淡地笑了笑，一边让奶娘带绍儿出去哄他午睡，一边让环儿带侍候的众人下去用饭。
　　她在窗边坐下，伸手拿起一件绍儿未完工的衣衫缝了两针，才抬起头低声道：“昨晚，仲谋在母亲那里闹了一场，以琳儿无子为由，要休她娶云若，被母亲训斥后才罢了。母亲叫他自己好好想想，初掌祖业便闹休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要不然，你以为母亲今天会无故和云若说那些？”
　　我楞住了，不由自主地低语：“不是看着云若和那孩子投缘么？”姐姐奇怪地看我一眼，“傻丫头，若不是仲谋自己要娶云若，孙家难道就找不出个人抚养他？便是交给瑕儿，也还名正言顺些。”我低叹一声，原以为孙权对瑕儿一片痴心，谁知他的心可以分成这么多片？原来人心不足，亘古不变，既得陇，复望蜀。
　　自古以来，无情最是帝王家！
　　然而我自己亦是泥菩萨过江，又哪里管得别人的荣辱。
　　从姐姐那里出来，我带着小佩，低了头慢慢走回家中。姐夫离世，孙家的大虎和孙登一一临世，历史幕幕上演，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咬了咬唇，想起史载公瑾的结局，道于巴丘病卒几个字如催魂符，缠绕心中，字字刺心，似拿了刀子剜心，剧痛无比。
　　然而思量起公瑾沉睡不醒，樊先生的回春妙手，心里一动，忽然有了计较，仿佛遮天的乌云露了一丝缝隙，漏下了一点阳光，金灿灿的，嘴角不由得浮起浅浅的笑容，步子也变得松快起来。

　　公瑾到很晚才回来，带回一匹黑马，身材高大，毛色油亮，无一根杂毛，一看就知道不是凡驹。他低声吩咐李刚把马牵走，便默默走到花厅用饭。我不知道他和孙权之间如何相处，心里忐忑，却不出声，坐在一边，看他吃得很香的样子，纵然满腹心事，也无从说起。
　　脑子里想着事情，便分了神，待我回过神来，他已在我身侧喝茶，见我抬头看他，便放下茶盅，两人携了手，慢慢踱进园中。
　　月亮永远不知疲倦，反射出柔和的辉光，照得夜晚的人间一片明朗。清风阵阵，吹拂着院中的花树，花香草香丝丝漫溢，不知名的小虫轻轻鸣叫，由春而夏，石榴花悄悄绽放一片红艳。夜风有些凉，然而握着我的那只温暖大手，把温暖传到我的心里，让人自然安详宁静，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这么怡然自得，悠闲自在。真希望就这一样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直到天荒……
　　公瑾却忽然笑了起来，道：“今天仲谋送了追风给我，踏雪便给你骑了吧。”追风？我楞了楞，才省起他说的追风便是今天带回来的马，好奇地道：“他怎么想起送马给你了？”公瑾低低笑了起来，伴着轻风和虫鸣，分外悦耳，然而他却不说话。
　　我脑子转了转，喃喃自语道：“咦，姐夫的马，不是叫风影么？追风追风……”惊愕半晌，觉得孙权此举，难不成是信不过公瑾，提示公瑾要记得姐夫的嘱托么？公瑾柔声道：“夕颜竟然连马的名字也要研究么？这么好的月色可是白白辜负了。”我侧头向他莞尔一笑，他心中自有分寸，我又何必在意呢？
　　踏进房中，小佩已燃了一炉茉莉香，立在门边等我们，公瑾向她挥了挥手，她便退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公瑾扶了我在桌边坐下，他在我身边对着我坐下，双眼凝视我，正色道：“萱儿，你擅自赶回吴郡，可知我心急如焚？”我垂下头，无法做答。
　　公瑾低叹一声，执起我的手，把我的手合在他的掌中，“我接到你的信函已是心焦，再听李刚说你匆忙改道，就知道不妙，然而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着急。你的信函里只字不提，我只能暗自猜测。萱儿，以后有什么事情和我商量……好吗？”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星眸，郑重地点了点头，“公瑾，我不是不知道危险，只是当时忧心姐夫，实在是来不及细想，以后再不会了。”公瑾长长舒了口气，轻叹一声，“萱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预知天机，妄想扭转天命，然而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是仙女也好，凡人也罢，今生今世，你只是我周瑜的妻子，是和我一生一世相守的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为了你，我……”听到他说我妄想扭转天命这几个字，我心里也不知是苦是涩，是惊是怕，是忧是惶，更怕他再说出不好的话来，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慌乱地连连点头道：“萱儿知道，萱儿知道。”
　　公瑾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靠过来，静静地把我搂在怀中，我伏在他温暖的怀中，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心中的不安才稍稍平息，只觉宁静平和。慢慢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着他的指节，嘴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然而心里犹疑再三，不知道是否要把自己的真实情况和公瑾说，我的状况，他能理解吗？
　　香炉里，一缕轻烟，袅袅扶摇，盘旋而上，仿佛篆字曲曲弯弯。我轻伸手指，在公瑾的掌心胡乱点划，公瑾的脸在我颊上轻蹭，并不开口。思量半晌，还是觉得无从说起，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微笑道：“公瑾今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公瑾口中模糊地唔了一声，抬起头来，从半开的窗户望了出去，窗外，月亮只有大半轮，却亮得出奇，月色溶溶，照在院落中的花树上，朦朦胧胧的。我亦回身看着窗外花树在夜风中摇曳的影子，静静地依在他的胸前。

　　见他似乎没有说话的打算，我又想起急切回吴的因由来，低声道：“公瑾知道官渡那里发生战事了么？”他却是笑了出声，“你说呢？”轻轻捏了捏我的下巴，“你如此聪慧，难道没想过，我远在巴丘，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我皱了皱眉：“我病得糊里糊涂的，连你是第几天回来的都不清楚。难道，姐夫曾催你回来？”想起史书有云，孙策是谋袭许都未竟，已自身死。
　　“嗯，我刚安顿下士兵，带着邓当测得当地路径地形，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绘成地图，还没仔细研究，就接到伯符手书，说曹孟德与袁本初会战官渡，他命我从枣阳北上，偷袭许昌，他自庐江出兵，断曹操退路。谁知我领兵刚出沔阳，便遇李刚，知你不顾一切赶往吴郡，心里便觉不对，却又猜不出因由。只能先公后私。谁知刚到枣阳，便接到韩当密函，随后吕蒙和报丧之人也到了，三军素服，可谓出师不利。我思量再三，自带了一千精兵先行回吴郡，让邓当统大军随后。”说到此处，饶是他这般云淡风轻的人，也不由低声叹息。
　　我陪他叹息一声，却想起正事来，抬头道：“明早可是要去谢樊先生了，别忘了。”“怎么会忘，结草和衔环的故事历历在目，滴水之恩，尚须以涌泉相报，何况事关生死？”我点点头，并不说话，心里却有一丝喜悦漫漫溢上心湖。
　　公瑾却又叹息一声，道：“方才你问我有何打算，我少时博览群书，又四处游历，纵观大势，放眼天下，唯觉伯符胆略过人，有勇有谋，且善于用人，便一心愿辅佐他争霸天下，奈何天不假年，夫复何言？伯符一去，我心已灰，若非伯符遗命，我宁愿带你回舒城，守着循儿安静渡日。”我心一喜，在我心中，公瑾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只怕他一心要和曹操刘备争个长短，难以劝他。如今……
　　不待我想完，公瑾又道：“只是仲谋果然生了女儿，天意如此，为了循儿，我也要助他守得这江东六郡！”
　　循儿……我低叹，孙权到底棋高一着。
　　坐正了身子，轻笑道：“你猜，官渡之战，谁会是赢家？”公瑾淡淡一笑，“袁本初虽然兵精粮足，广有良将，然而其性狐疑，且忠言逆耳，一意孤行，相较之下，曹孟德果敢坚毅，又新破刘玄德，收伏关云长，我看，袁本初难胜。”我呆楞楞地盯着公瑾的脸，良久方道：“高祖云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公瑾不出家门，却能知天下之事，真真可比张子房。”
　　公瑾大笑，伸手指一刮我的鼻子，“有这么称赞自己的夫婿的吗？”我拍开他的手指，却扬起脸，盈盈娇笑：“猪哥哥又怎比得上我的夫婿！”公瑾皱眉问：“猪哥哥？你说的是谁？”我抿着唇，笑而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