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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纷扬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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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沐浴罢爬上床,绷紧了一天的神经终得松驰,我浑身酸痛,倦倦地合眼便睡。
睡得迷糊,却朦胧觉得公瑾已然起身,他睡了这几天,哪里还困?我翻了身继续睡,然而却再睡不实沉,浅浅地眠了一会儿,也爬起来。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分明刚晓。
我打开衣柜,拣了件白色的缎面夹袄穿了,袖子和领口处绣了浅浅绿色含苞的萱草,下面系一条简单的白色留仙裙,挽上简单的如意发髻,用一枝天青碧玉发簪压发。
轻轻地踱进后院中,便只见松树下一蓬白影闪烁,看不出身形,唯觉剑光森冷。东方,旭日正冉冉升起,彩霞满天,朝晖照射在剑上,折射出七彩光芒,耀眼无比。我眯了下眼,淡淡地笑着,立在一株艳粉月季花畔,痴痴看着那矫健的身影,袖中的手却紧握成拳,命运是什么,当真一切皆由天定么?
不知何时,他却已收了剑,笑盈盈地走来,银冠束发,白色的云锦长袍衬得他更见温润,练了一早的剑,却不见他半点汗渍,身上清清爽爽的,纤尘不染,走到我身边,他伸出手来,轻轻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绕到我耳后去,牵了我的小手回屋。
小佩早已给我们备下了清淡的白粥小菜,我差李刚准备礼物,和公瑾提起去拜访为他施针的大夫樊先生。
刚用完早膳,正擦手洗脸,李刚却匆匆进来说孙将军来了,孙将军?
我一时脑筋没转过弯过来,公瑾已撂下面巾,整理衣衫,站起身来向外迎去。我忙紧随其后,出花厅一看,孙权正负手站在院中一棵松树下,身上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锦袍,上绣青青竹枝,刚刚行过冠礼,用一顶赤金冠束发。虽不及姐夫不怒自威,浑身一股天生的霸气,却也是身材魁梧,英俊非凡,不可逼视。
在他左后侧,张昭面含微笑,身着浅蓝灰的锦袍,正指挥后面几个下人抬着礼盒,从外面进来。
公瑾径直行到孙权身前,口称主公,躬身施礼,孙权连忙上前扶住公瑾,“公瑾不必如此,在权心中,你永远是我的哥哥。昨晚才听说府上连传大夫,不知公瑾抱恙,未能早日探视,如今看来,似乎无恙?公瑾到底身患何疾?”
公瑾忙道:“周瑜只是略受风寒罢了,有劳主公和子布挂念了。”张昭欣然抚掌:“公瑾无事最好,主公正自担心,公瑾所率大军已由邓当带回,张昭斗胆,请公瑾和主公同巡军营。公瑾意下如何?”
公瑾点头,转身向我道:“夕颜,樊先生处,明日再去吧。”我答应着走上前去,亦向孙权深施一礼,毕竟他和姐夫不同。孙权笑着道:“小桥姐姐不必多礼,云儿要和我一道前来,我没答应,稍后她会带小女来看望小桥姐姐。”
我怔楞了一下,步曲云真的生了女儿么?随即笑了起来,“左右闲来无事,还是我去看望她吧,正好看看姐姐和绍儿。”
踏进姐姐的院中,却见云若抱着一个小小靛青色襁褓立在一棵梨树下,她穿着一身湖水绿的春装,锦袄上绣着繁复的白色蔷薇花朵,正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满是温柔,梨花的花瓣皎洁如雪,轻轻地飘落在她的发上,她却浑然不觉。
姐姐一身缟素,鬓边簪着一朵梨花,在不远处的小竹椅上坐着,手里拿着个绣绷,却偏着头看向左边,奶娘弯腰牵着绍儿学步,绍儿格格笑着,在奶娘的扶持下向前走着,却又不时回头看姐姐,向姐姐舞弄小手。我眼睛一润,忙抬头眨了去。若不是姐夫离世,这真是人间最美的画图。
“夕颜来了,怎么不见循儿?”姐姐发现了我,扬声喊我,我微微笑着向姐姐走去,心中却是怅然,只得答:“回来得仓促,把他留在舒城了,”忙忙地转移话题道:“云若,你这抱的是谁家的孩子?难道抱了别人的孩子来养了么?”云若抬头看了看我,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的神色,“这孩子,真是可怜,刚出生就没了娘亲,是仲谋的孩子。”
仲谋?“难道,这便是我的儿媳?”我怔楞地看那小襁褓看过去,却又狐疑,孙权刚刚不是说步曲云要带女儿去看望我么?怎么云若又说这孩子没了娘亲?况且这襁褓却是靛青色的,不应该是女孩子用的。眼见得我一头雾水,朝颜拉了我在她身边小椅上坐下,“不是你儿媳,这是仲谋的儿子,他娘是仲谋的小妾桃儿,可怜桃儿生这孩子难产死了,琳儿素性不喜闹腾,云儿自己生了女儿,又照应不来,瑕儿还未进门,可怜这孩子……云若倒是喜欢得很。”
孙权的儿子?我心一凛,他的儿子倒是不少,难道这个便是孙登么?到底我的女婿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脑子里,胡乱想着是谁把孙登养大,却怎么也记不起。
正胡思乱想,耳中听得一阵娇笑,“小桥姐姐怎么不到我那边去?”院门处一团艳光,却是步曲云在小丫环搀扶之下,缓缓走了进来。她头上挽着流云乌髻,簪着几朵艳丽的茶花,一枝赤金的步摇金光耀眼,双耳上戴着明珠的耳珰,上身是艳丽的桃红色织锦的小袄,下面穿了嵌金银线彩绣的蝶戏花丛的百褶裙,衬得唇红齿白,人比花娇。
我心一沉,偷眼向姐姐看去,姐姐只静静地坐在那儿,淡淡笑着,并无不悦之色。步曲云已款款行至我的面前,我一掸素白裙衫,站了起来,跟在步曲云身后的奶娘早趋近前来,将一个粉白的婴儿举到我的面前,步曲云轻笑道:“小桥姐姐,您看看,这便是您的媳妇儿。”
我伸臂把那绣了大朵粉色牡丹花的红色襁褓接了过来,抱在手中低头看去,小小女婴着实白嫩,可惜正在沉睡,含笑问道:“什么时候的生日?取了名字没有?”步曲云轻轻摇了摇头,步摇的璎珞随着她的动作前后颤动,她略有些失望地道,“是二月二十的生日,奶奶见是女孩,没有赐名,仲谋又说不急,因她属虎,我便自己叫她虎儿了。”
我心里格登了一下,转眼看了看绍儿,朝颜已把他搂在怀中,拿了浅蓝色的棉布方帕给他擦脸。却在这时,虎儿小脚一蹬,小脸涨得通红,皱了眉头,张嘴欲哭,步曲云忙伸手将虎儿接了过去,轻轻哄拍。我轻轻从腕上将翡翠的镯子褪了下来,拿在手里抚了抚,放在了虎儿鲜艳的襁褓上,柔声道:“虎儿,这是循儿奶奶给我的,如今我便给你了,你可要快快平安长大哦。”
眼角余光瞥过姐姐,她仍是平静地坐在那儿,帮绍儿整理衣襟,云若却是好奇地走近前来,“是周家祖传的宝贝么?我看看。”步曲云左臂托抱婴儿,右手将那镯子捡了起来,迎着日光一照,喜滋滋地道:“这么通透的翠玉,水头亦是上佳,少见得很,本身便价值连城,又何况是小桥姐姐给的信物!”
我正要答言,却听得一声冷哼,众人齐齐扭头向外看去,吴夫人一身月色衣衫,冷冷地站地院门处,身后几个丫头婆子,全都静静地站着。大家全走近前去向吴夫人行礼,吴夫人只叫大家免礼,却冷冷地对步曲云道:“伯符才过去几天?虽说你不必穿孝,可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的,却是什么礼数?”步曲云把虎儿交给奶娘,低头轻声道:“今天是我父亲五十大寿,晚上要去给他祝寿才穿得鲜亮了一点,云儿下次不敢了。”
吴夫人抬头看向远处的梨树,冷冷地道:“既是要给你父亲祝寿,还不快去?”步曲云慌忙行了礼,带了奶娘匆匆离去。
吴夫人转过头来,向一直抱着仲谋小儿的云若和蔼一笑,示意跟在她身后的祥嫂把孩子接了过去,“云若,你倒是真喜欢这孩子。”云若柔柔一笑,“教姑奶奶笑话了,云若未能生得一男半女,特别羡慕她们有孩子。”
吴夫人皱了皱眉,旋即又微微一笑,“可怜这孩子,没有娘亲,云若,倘若把这孩子交给你抚养,你又会嫌他烦了吧?”云若半惊半喜,抬头笑道:“姑奶奶是拿云若开心呢,陆家冷冷清清,云若孤身一人,若有这孩儿相伴,怎么会嫌他烦,可是……”
吴夫人哈哈大笑:“可是什么?有我在,他们谁敢说什么?”她伸出左手拉了姐姐的手,右手又牵了云若,回头又叫我跟上,走到院中的梨树下,坐了下来,吩咐奶娘们各自把孩子带了下去。
吴夫人左右看了看我们,缓缓地道:“刚才,你们站在院子中,云若和步氏在夕颜身边,一个艳红,一个浅绿,各自抱着仲谋的一个孩儿,真的好像我的两个媳妇一般,我看着心里喜欢。”我们神情各异,却没人敢接口。
吴夫人向云若微笑道:“你为我抚育这孩儿,我自会给你名份,云若,这里没有外人,我问你,你可愿意嫁给仲谋,仲谋相貌堂堂,可堪为良配?”此语一出,众人心惊,我和姐姐对视一眼,却说不出话,毕竟云若和他差一个辈份,吴夫人是云若父亲的亲姑母啊。
云若因为和姐姐亲近,加上和孙家又是亲戚,一直自由出入孙府,也经常遇到仲谋,此刻她晕生双颊,低着头卷弄衣角,不发一语。
风轻轻吹过,梨花柔白的花瓣纷纷扬扬,我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一树白花,云若也是梨花一般的女子啊,既不妖艳,亦不轻狂,可是她的双眉,终究也要惹上闲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