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佛渡有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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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前行，我倚在公瑾怀里，合着眼点瞌睡。
我向来只要心里存着点事，夜里便睡得不好，昨晚整夜翻来覆去都没睡好，鸡鸣时才迷迷糊糊地浅眠了一会儿，起身后只觉浑身倦怠不已。现在我虽是合着眼，心里却没闲着，暗地里思忖着三国时的医术，想不起华佗到底哪年才被曹操征用，只记得仓舒是建安十三年死的，那么他在这之前便被曹操杀了。
我这厢想得出神，却听得李刚一声吆喝，马车停了下来，我醒了醒神，睁开眼睛坐正身子，忙伸手摸摸发髻有没乱，把发簪扶正，醒了醒神，才在公瑾搀扶下下了车。抬头看看小医馆，门匾上写着同安堂三个大字，李刚匆匆走了进去，公瑾微微一笑，握了我的手亦迈步走了进去。
医馆不是很大，却很清爽，迎面看到长长的柜台后面，暗荸荠字的抽屉格柜，因用的时日久了，许多地方磨得发白，每格抽屉面上都用墨写着小字，一看就知道是放中药用的。柜台后站着两个小僮，正低头看着手中几味中药，见我们进来，年纪稍长的那个忙放下手中的药，迎了上来。我向两侧打量了一下，堂中左侧放着一张旧条形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应该是医书，想来一大早的，也没什么人就医问诊。右侧沿墙根放着一溜长凳，想来是供病患候诊用的了。
李刚和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僮低头说了几句话，却一脸失望，皱着眉走了过来，轻声道：“公子，夫人，樊先生已不在医馆了。”公瑾蹙了眉，我却急急地问道：“不在医馆是什么意思？是出诊了么？我们可以等。”先前和李刚说话的那个小僮已走了过来，躬身向我们施了一礼，不疾不徐地说道：“劳公子和夫人动问，樊先生本是彭城人，前些时偶过吴郡，因和家师有旧，才在此小住了几日，顺便看了几例病患。公子和夫人来得不巧，昨天他已启程回彭城去了，多谢公子和夫人挂念了。”
公瑾温声道：“如此打扰了，请问樊先生在彭城居于何处，可亦是开馆行医么？”小僮低声道：“不敢，樊先生在彭城人尽皆知，他的医馆名字是仁济堂。公子若到彭城，只须问仁济堂的樊先生便可。”我们向小僮道过谢，退了出来。
站在马车前，我咬着唇扭着衣角，心中愀然不乐，这位医术超人的樊先生，我本以为他是吴郡人，心中暗喜，动了学医的心思，又谁知他并非本地人，难道天意绝我，当真事事不如人意么？公瑾奇怪地看着我，唤了我两声，我才醒过神来，在他扶持下爬上马车，打道回府。
此后三天，公瑾出门后我便歪在榻上闷闷不乐。第三天去看望了一下琮儿，她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却依然利落，看着她和李刚的母亲相处甚洽，如同母女一般，我放心不少。
然而回到家中，烦闷的感觉又点点袭来，我只觉倦怠，慢慢穿花拂柳，郁郁地在院中胡逛，鼻端忽然嗅得一缕清香，似乎隔了千年，还是那般可心。忙忙地奔了过去，仔细找寻，果然花枝上星星点点地缀了些润白的花朵。其中一朵舒开了两三片花瓣，沁人的香气便悠然发散。
我陶醉地闭上眼，独自享受了会儿初夏的茉莉，才开心地叫来小佩，指点她今后如何采摘茉莉花朵，上屉蒸了晒干。正絮絮叨叨地说着，便听到熟悉的声音轻笑道：“这般无聊么？可要接循儿回来？”
我回眸不语，只盈盈浅笑。小佩抿着唇走开。
公瑾走近前来，把我拢进怀中，“明天咱们去彭城吧。”我又惊又喜，抬起头来，对上一双清亮的明眸，似两泓清泉，欲语还休。
站在仁济堂门口，我还恍然如梦。
我身上穿着简单的浅绿棉布裙衫，只在袖口和领口滚着深绿的边，简单的发髻上亦只是一根普通的梅花银簪，公瑾也是一件毫无纹饰的蓝色棉布长袍，乌发用蓝色布带束住，然而便是这么简陋的衣衫，亦遮掩不住他的绝代风华。
这次跟着我们的赵勇，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人瘦瘦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一路上只安静地赶着牛车，绝不多言。我也没带小佩，只一个姓余的婆子，跟着侍候。公瑾没和我说为何如此打扮，我亦不过问。
仁济堂比起吴郡的同安堂大了三倍不止，隔成三间，中间是药铺，左右两侧厢房也都挤了不少人，几个伙计忙进忙出，赵勇提了礼品，径直走进中间那间，我和公瑾随后踏了进去，没料到的是樊先生依然不在，据说外出采药去了，归期却是不定。我心中长叹一声，很是失望，然而转念又想，好事多磨，未必和樊先生就没有缘再逢。
伙计很忙碌的样子，我们也不便深扰，只得留下礼物，退了出来。
出于好奇，我拉了公瑾踱到左侧厢房打量，发现里面有两个受了外伤的病人，一个磕破了头，一个摔伤了腿，有七八个亲属关切地问东问西。伙计们默不作声，做事却有条不紊，两个人负责磕破了头的病人，一人洗拭创口，一人上药包扎。三个人负责摔了腿的病人，一个人抱稳了病人，一个人扶着几根木棍，一个人用布带缠绕那些木棍，固定伤腿。
看完左侧厢房，我又行向右侧厢房，公瑾摇了摇头，却跟了过来。
右侧厢房中却有两三个大夫替人号脉看诊。我甚感兴趣，便拉了公瑾在门边坐下。
正值一个妇人抱了小孩看病，小孩约摸两三岁，一会儿便咳个不休，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妇人忙拿手帕擦拭，一手轻拍着小孩的背，待他止住咳，大夫才伸手替小孩号脉，并询问小孩何时受凉之类的话语，妇人歪着头想着，“并没觉得受凉，只是咳了好些日子了。”大夫又道：“有没有痰咳出来？夜里咳得厉害吗？”妇人点了点头，慢慢道：“有些痰，不是很多。白天喝咳的次数多些，都不怎么厉害，像今天这么咳不多见，夜里睡着了看着像好些，咳的次数虽是少些，却比白天咳得厉害，有一次还吐了我一身。”大夫号了脉，又让小孩伸出舌来看了看舌苔，然后点了点头，便提笔在簿子上写了一会儿，才道：“不需要什么方子，回去用白萝卜的种子，放在瓦片上烘焙干，研成细粉，每次饭后约一刻时间后，喂他吃半勺。”妇人答应着，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如此我坐看那先生诊了两三个病例，所用之药竟然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即便开了方子，拿个三五贴药的，也所费不多，病人来时都是怔忡担忧，去时皆欢天喜地。
天色渐晚，医馆中病人伙计也三三两两陆续离去，樊先生依然没有回医馆，赵勇已带了余婆子在客店安排好房间和晚膳，来催我们回去休息。我们只好离开，我拉了公瑾的手，要和他慢慢走回客店，公瑾笑着答应，让赵勇赶了牛车先走，我们便慢慢踱步。
没走几步，迎面两人匆匆走来，当先一人，看着似乎六十余岁的样子，身子骨很是健壮，上身穿一件褐色葛衫，袖口却挽到肘弯处，下着同色长裤，两条裤脚一边挽着，一边却任意垂落着，脚上穿着双半旧的草鞋，身后背了一个药篓，篓口露着一些碧绿的植物。
他的身后跟着的，便是当初为公瑾施针的樊先生，他也是短衫长裤打扮，身后也背着药篓。我惊讶地喊了一声：“樊先生！”公瑾看了我一眼，一拉我的手，迎了上去，便向樊先生躬身施礼，口中不停称谢。我却心不在焉，一边随了公瑾的动作躬身施礼，一边偷眼打量那个褐色葛衫的人，心里犹疑。
樊先生笑道：“周公子和夫人竟然登门，真是不敢当，治病救人，原是医者本份，公子何必在意。”说话间，那位穿褐色葛衫的人已直直走进仁济堂去了。我的身子轻轻侧转，目光却是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樊先生好奇地轻咳了一声，道：“夫人……那位是家师。”
我更是惊奇，“樊先生说那是你师傅？怎么看他年岁似乎比你还小上些……”樊先生呵呵一笑，“家师年自创五禽之戏，仿虎鹿熊猿鸟之态，最是强身健体，每日勤练不缀，自然身轻体健。家师虽已年至九旬，却依然耳聪目明，齿牙完坚。”他后面说的话我听得模糊，耳中只剩下五禽戏几个字，他说，他的师父自创五禽戏？自创五禽戏的不是华佗么，难道刚才和我擦身而过的，竟然是神医华佗？
顾不得身份体面，我摔开公瑾的手，大步奔进仁济堂中。
仁济堂正中的那间药铺中，那位褐色葛衫的老者正站在柜台前，将背篓取下，放在柜上，小心地将药草取出，逐一细细察看辩认，我轻轻走近他身侧，屏息悄立，静静地不敢出声。
樊先生亦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却不言语，只取出自己背篓中的药草，递给老者，两人慢慢收拾药草，间或交谈几句。
公瑾亦跟了进来，慢慢挨近了我，伸手手来握住了我的左手，我才发现自己手心汗渍渍的，耳畔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似乎要溢了出来一般，心中如擂急鼓，咚咚狂跳，只得闭了双眼，轻伸右手，按了按胸口。却又不敢轻易说出一个字来，生怕认错了人，便全换了失望。长伸了口气，才睁眼含愁带笑地抬头看了看公瑾，他紧张地看着我，略有忧疑，却默然无语。
待樊先生他们收拾完药草，褐衫老者似乎才发现了我们，疑惑地看了看我们。樊先生笑道：“师傅，周公子和夫人是我在吴郡结识的朋友，此番路过彭城，特地来看我的。”老者向我们微微一笑，“老儿痴迷药草，不知有客，失礼了，周公子和夫人莫怪。”
公瑾拱手为礼，轻笑道：“老先生世外高人，是在下失礼了。前次在下昏迷不醒，内子忧急无比，正是先生高徒施以妙手，拯在下于冗厄，解愚夫妇之危困，两位之大恩，愚夫妇不敢或忘。”公瑾说着，侧头看了看我，我点头向老者行礼，又向樊先生行礼。樊先生早连连摇手，不迭声地推辞：“此医者本心，樊阿只不过举手之劳，公子和夫人何须挂怀。”
我微微一笑，却走近老者，慢慢地轻声问道：“小女子失礼了，敢问老人家，可是华旉先生？”老者抬眉一笑：“夫人何知贱名？正是老朽。”我心中喜不自胜，呐呐地张了张口，欢喜得过分，只盈盈地重新施下礼去，深深一拜。华佗疑惑地道：“小徒偶然治了公子一病，算不得什么，夫人何必如此大礼……”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心情，轻声道：“久慕先生大名，求华先生收小女子为徒。”我的声音不高，却宛若平地一声惊雷一般，室内的几人都是大惊失色，华佗和樊阿更是面有忧色，互换了下眼神，我心中暗自一笑，知道他们可能以为我得了失心疯之类的病症吧。
我看到樊阿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忙抢着道：“华先生可能好奇小女子深处闺阁，学医何用，小女子绝非一时之兴，实是因为外子体弱，”说到此处，不由自主地停了停，似乎有睁眼说瞎话之嫌，然而事已至此，绝对不能退缩了，不敢看公瑾的脸色，只能接着道：“若小女子粗通歧黄之术，便不必在夫君有疾时，内心忧惶无比却手足无措了。”
樊阿不解地道：“夫人又何必亲自为公子看诊？”我淡淡一笑，轻声道：“想来樊先生亦是知道外子身份的，外子自是可以延请樊先生为外子专治，然而今日愚夫妇等候先生之时，看到先生医馆中治病救人，不为赚金赚银，只为普济苍生，小女子惭愧，不能抛头露面，行医救人，却也不愿霸着先生专为外子一人。求华大师成全小女子一片痴心。”我一边细细述说，一边凝神注视华佗，别人不清楚华佗因何而死，我又岂得不知，不正是心怀苍生，不愿只为曹操一人专诊么？
华佗沉吟不语，樊阿又道：“即使夫人说得不差，我师傅又岂能收一女子为徒……”我失笑：“樊先生莫忧，难道小女子学医之时，会以真面目示人么？”华佗轻喟一声：“夫人好学之心，佗实敬佩，然，歧黄之术，博大精深，佗亦只习得沧海之一粟耳，不敢忝称大师。医术一事，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夫人若果一心向往，可先读《神农本草经》，辩识药材，再读《素问》，习医理，若还能读《灵枢》研针术，则更胜一筹了。佗以一年之期为约，夫人若仍潜心医道，佗愿与夫人探讨。”
我喜不自胜，忍不住绽放笑颜如花。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佛渡有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