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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宜醉不宜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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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沉睡,便是三天。
第二天公瑾依然沉睡未醒,我并未在意,只当他太累,小心奕奕地下了床,自去梳洗。用过早膳,也不去做别的事,只是拿着李刚帮他换下的染血的白衫,坐在床头,看着他沉睡的睡颜,握着他温暖的手,手指轻轻抚描他的剑眉。
岂料第三天清晨,我醒来后,轻轻摇了摇公瑾,他却依旧安然沉睡,我加重手力用力摇他,他却仍无所觉。我仿佛从云端摔落,呼吸几乎停顿,只觉心重得跟铅砣一般,怔楞了一下,才慌忙套上衣裳,手指哆嗦,乱得几乎系不上带子,忙忙地束紧了襦裙的腰带,一头乱发也不及梳理便跌跌撞撞奔出门。
正遇上端着水盆迎面走来的小佩,院门外不远处站着李刚,我让开小佩,用手指直指着李刚,胸口却堵得紧,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一个字。李刚皱了皱眉,知道不妙,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跨进来,我一指房门,李刚丝毫不敢耽搁,匆匆奔进门去,一会儿便一阵风地卷了出去。
我眼前一黑,只见金星乱舞,耳畔嗡嗡乱响,小佩赶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咬紧了唇,抓紧了小佩,用力睁大眼睛,熬住这阵昏眩,只知道在这一刻,我千万不能倒下,眼前渐渐黑幕散去,重复清明。小佩用力扶了我进门,帮我重新整理了衣衫,为我梳洗,我如一具木偶任凭她摆布。
不大功夫,李刚找来了军医刘军,为公瑾诊脉,我在小佩扶持下立于床侧。刘军皱着眉头把了公瑾的脉,又换左手,然后又换回右手,如此反复数次,最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嗫呶道,“夫人,小人无能,将军脉相平稳,我实在不知道属何病症……”
我身子一晃,颓然欲倒,小佩左手用力拽着我的手臂,右手慌忙搂住我的腰,自己几乎也要摔了下来,李刚忙扶住我另一臂,另一只手已递过一只杌子。我呆呆地坐了下来,脑中思绪纷乱,却只记得有种病症,好像是说病患自己不愿意醒过来,便就此长睡不起。
难道公瑾这便要抛开我?
迷迷糊糊,耳边如轰雷般声声震响,又如夏日聒噪的蝉鸣经久不绝,我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我不知道,李刚和刘军何时离开,也不知道,小佩何时已将我扶到了床边,不知道,何时我的手执起了公瑾的手,我的食指无意识地慢慢地轻抚着公瑾修长的手指。
我的思绪飘飞,却捉不住任何一个意念。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才朦胧地想起,似乎有人用琴声唤醒过沉睡的爱人。
霍地站起,捧过琴,手指轻抚早被小佩擦拭干净的琴弦,巢湖,太湖,皖城的小院,粉粉的荷花漫漫地开着,丰神如玉的少年当庭而立,白皙的手指握一管温润的玉箫。我的荷花,我的良人。琴弦轻轻一颤,琴声轻轻泠泠地飘忽而出,我两眼紧紧盯着公瑾的脸,丝毫不敢错目,然而榻上的他却懵懂无觉。
不知道弹了多久,我的指节逐渐变得僵硬,嘴里甜腥腥的,心里烦闷欲呕,唇是何时咬破的我不清楚,只知道李刚找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夫,轮番为公瑾请脉,大夫们又都摇头而出,一拨拨的人进进出出,而公瑾。却依然只在他恬然的梦里酣睡。
何时掌上了灯?我耳畔嗡嗡地响,眼前模糊不清,小佩焦急地端了一碗燕窝要喂我吃,被我用手肘推开,我向她摇摇头,手下却丝毫不停。“二少夫人,”小佩欲言又止,目光心痛盯着我的手指,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不知何时,琴弦早已割破了我柔嫩的手指,染过公瑾指上鲜血的琴弦上又饮下我的血迹,桐木的琴身上滴落着朵朵血花,我的手指已然麻木,并不觉得痛。
“二少夫人,你还是休息一下吧,二公子他会醒的……”小佩满眼的不忍,可是我怎么能停,我害怕,害怕公瑾听不到我的琴声,便永远沉入黑暗的世界,永远沉眠了。
李刚再次走了进来,我已经失去了对大夫的期望,只是目光仍然看了过去。跟着李刚走进来的是一个相貌清瞿的老者,年岁约在七十岁以上了,常言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在汉末,这个年龄的老人可说是凤毛麟角,非常罕有了,而这位老者却身体清健,走路非常平稳。
诧异之色必然流于我的脸上,老者向我微微一笑,躬身行了一礼,“周夫人,小老儿姓樊,乃一医者,适在吴郡探亲,愿为周将军一诊脉相。”我心里嘀咕,不知他的医术深浅,然而有句话道,死马当作活马医,焉知人家不是回春妙手?
便点头道:“多谢樊先生,请为外子号脉。”
李刚引着那樊姓老者在床前坐下,老者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低头切脉,闭目沉思,我竟然不知何时停下了弹琴的手,忧心仲仲地盯着他切在公瑾脉上的手指。片刻之后,他亦换过公瑾左手切脉,我心里有些乱,正想开口,老者已经睁开眼睛,目光如炬,转头向我道:“夫人,周将军乃是急怒攻心,气血逆行,小老儿欲为将军施行针术,夫人可允?”
“针术?针炙么?”我嘴唇轻颤,不意他竟然会针炙之术,只觉得心中升起了无限希望,起身向他福了一礼,“请樊先生施针。”
老者轻轻拍了拍手,一个小僮从外面走了进来,我这才发现门外天色已暗,竟然入夜了么?那小僮走了进来,向我行了一礼,便走到老者身边,放下了背后背着的一个药箱,动手打开药箱后退至一边,室内众人皆抬着看过去,箱内里面有格,一格格都是些中药,我竟然还看到有锋利的小刀别在箱内侧,楞了楞,难道这位樊先生还会动手术不成?
药箱的左上角有一扁扁的木盒,小僮将小盒从药箱取出,便将药箱合上,打开木盒侍立在老者身侧,木盒里面插着十余支长短不一的的银针,长的约有六七寸,短的却只有寸许。
老者吩咐小佩燃起一支香,又招手令李刚帮忙,吩咐他把公瑾扶成坐姿,侧坐床上,老者站起身来,走到公瑾背面侧立,老者左手在公瑾头上轻抹,右手从针盒里拈出一枚两寸左右的银针,在公瑾头顶百会穴处轻轻地点了下去。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的手,他只盯着那枚银针,枯瘦的手指轻轻地捻动,那银便极慢极慢地一分一分钻进穴道中去,直至银针仅余半寸许在外。接着他又再次取了一枚两寸长的银针,慢慢地捻在公瑾颈部枕骨下发际的凹窝处,两针针下后,他转到了公瑾的前面,在公瑾的两手腕内侧针下了寸半长的针,针入肉不到寸许,最后又在两手掌上合谷处下了两针。
晚上的气温有些寒凉,然而室内诸人除了恍若无觉的公瑾,和端着木盒侍立的小僮,人人额上都有微汗,老者施完针后便闭目养神,李刚扶着公瑾不敢稍动。我转头看着那慢慢燃着的香,已经只剩寸余。
香一燃尽,我正想开口,老者却忽然睁开眼睛,吓了我一跳,他的目光扫过香炉,便站起身走到公瑾身后,我的心再度提到嗓子眼,紧张地看着他的手指,岂料他起针却是极快,轻轻一拔,针便回到他的手上,如此一眨眼的功夫,便收起了银针。李刚轻轻将公瑾放躺床上,老者再度落座,为公瑾切脉。
我只怔怔地盯着公瑾依然平静的睡颜,心里无限凄苦。切完脉后,樊姓老者起身道:“夫人不必忧心,如无意外,周将军应在一个时辰内醒转。”我向他敛衽为礼,“多谢樊先生妙手回春,待外子醒来,愚夫妇定登门拜谢。”
李刚照例递上诊金,送大夫出门,我不再弹琴,转头吩咐小佩看计时的沙漏,却不知道樊姓老者的话是否真的那么灵验。静静地坐在公瑾身边,心绪如潮。
时间缓缓流动,我脑中一片空白,也不知道一个时辰是长是短,待小佩来到我身边,忧愁地看向公瑾,我茫然四顾,竟然好像不知身在何处。小佩害怕得张大了口,结结巴巴地说,“夫人别,别,别急,会有有有办法的。”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面无表情,反正小佩吓得快哭起来,我只好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转过身来,抚了抚公瑾的脸,握着他依然温暖的手,眼泪,却不知何时爬了我满脸。泪眼婆娑之中,和公瑾相识以来的一幕幕纷至沓来,过电影般在脑海一一闪现。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曾几何时,他曾在我耳边说,我们从此一生一世相守到老。可如今他便要抛弃我,独自前行,从此漫漫红尘中,再没有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世间的一切困苦,都得我一个人承担,世间再没有为我弹琴的双手,那如星的黑眸也不再饱含深情地凝视我。
原以为上天待我不薄,至少会有12年的恩爱,岂料事不由人,我不知道历史为何出了偏差,此刻我竟然已经失去一切!只觉心如刀绞,痛不可抑,再也忍不住,执着他的手,我放声狂哭。
我哭得嘶声力竭,仿佛末日来临一般,屋外几个声音齐声劝道:“夫人莫急,总还有办法。”然而我控制不了自己,只觉万箭攒心,肝肠寸断,天下虽大,若没了公瑾,何处是我容身之处?
我只顾一个劲地哭,握在我柔弱小手之中的那只温暖的大手动了动,但我浑没在意,直到一声轻叹在我耳边响起,“萱儿不哭,不哭。”温暖的手指拂过我的脸庞,替我擦拭泪水。
我惊骇地睁大了眼睛,颤抖地捉住那只替我拭泪的手,公瑾正微皱了眉,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我嘴唇哆嗦,却说不出一个字,忙伸手扶他坐起,他轻轻叹息:“萱儿不怕,夕颜不怕,我回来了。”
“公瑾!”我想笑,张大了嘴,却流下了泪,公瑾笑着靠在我肩头,温柔地注视我,小佩和李刚一起推开门进来,又是惊又是喜,李刚搓着手,只知道呐呐地傻笑,小佩则激动地抱着我跳。
还是公瑾轻声道:“我饿了,有吃的吗?”我们才惊醒过来,大伙乐呵呵忙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