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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悲吟长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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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刚夫妇尚未出门,却遇到了送小佩回来的几个兵士,李刚又安排了他们在前院休息,才带了琮儿离开。小佩要换小菊侍候我,我念她一路奔波,让她也歇着去了。
夜色深沉,我忐忑不安地坐了很久,小菊几次让我休息,我只得应了,让小菊自去休息,自己和衣躺到床上,公瑾不回来,我哪里睡得着!
耳畔听得更鼓敲了四更,四处却依然静悄悄地,静得怕人。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月色亮白,我也不掌灯,随手拿了块丝帕把一头烦恼丝系了,披了外衫,轻轻地开了门,走到院子里。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一轮满月如银盘高悬天空,照得四处一片亮白。
夜风沁凉。
院中,茉莉花树上新生了许多柔嫩的枝叶,在风中轻轻地摇曳着。我轻轻抚着那些枝叶,悠悠地长叹了口气,不知道在这看似安静的夜里,有多少人不能成眠,到底几人欢笑几人愁?
等待我的命运到底是什么?脑中模糊地记得,史书记载的是孙权未立军功,职位又低,诸将宾客为礼尚简,却是公瑾独先尽敬,便执臣节。
然而现在却又是怎么回事?
我打了一个寒颤,拢了拢衣衫,打算转身进屋,前院却有了些动静,似乎有点闹。难道公瑾回来了?忙穿好衣裳,转往前院。
果然公瑾正从马上下来,李刚竟然也在,正指挥两个兵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见到我,公瑾显然有点讶异,却不言语,径自走进书房,我也跟着进去,站在他身边。李钢眼明手快地给我搬来一张方凳,我便在公瑾身后侧边坐了。
被押着的那个人年纪在五六十岁左右,身材矮瘦,低头看着地面。两个兵士一松手,他便跪在地上。李刚在公瑾耳边低语几声,公瑾点了点头。
李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老实说吧。”那人没有抬头,低声道:“小人王有才,是一个走方郎中。”我感到一丝惊奇,抓了个走方郎中?
公瑾却已开口,“王有才,我来问你,你何时为姜氏诊出喜脉?她小月,是否也是你为她诊治?”我一震,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趴伏在地上的郎中,他哆嗦了一下,“是小人。”
“姜氏有喜,到底是真是假?”公瑾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不妥,我却紧张地盯着那郎中紧抿的双唇,手握成拳,掌心汗渍渍的。李刚冷声道:“姜氏的丫头香儿已经供出了你,你们还想瞒得了?还不快说。”王有才惶急地抬头看了看公瑾,又看了看李刚,竟然就软瘫到地上去了。
李刚低喝道:“王有才,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还是老实招供了,将军仁慈,必然饶你不死。”王有才抖抖颤颤地磕了几个头,却是不语。公瑾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桌子,慢慢低声道:“你和姜氏早就认识吧,你不想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么?”王有才身子一震,抬了头盯紧了公瑾,双唇颤动不休。
公瑾却再不出声,只仰头看向窗外的月亮,似乎没在看他。王有才拿手抹了抹脑门子的汗,半晌才嗫呶道:“姜氏并未有喜。我——”“她是怎么找到你的?”李刚跟着逼问。“我——”王有才身子抖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其实并不是郎中,我是她的舅舅。”此语一出,众人皆惊。
“那么她,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李刚迟疑着问。“小玉糊涂啊,小人糊涂啊。”王有才忽然猛磕起头来,“将军,小人招,小人招供了,不求小人苟活,只求将军饶了小玉,她只是一时糊涂,也是后悔莫及啊。”公瑾沉声道:“先把事情说给我听了,再做打算。”
“是,”王有才抬起头来,想了想,张口道:“我没有兄弟,只有个姐姐,姐姐年轻轻就守了寡,带着两个女儿住在我家,大的叫小红,小的叫小玉,都出落得花朵一样。小红嫁给了许贡做侧室。”他说到这里时,公瑾回过头来,和我对视一眼,目光中含着惊怒。
王有才继续说道:“不多时,小红便身怀有孕,郎中号了脉,说是男胎,因许贡的正室只生了个女儿,他的两个儿子都是侍妾所生,所以我们合家欢欢喜喜,觉得有了盼头。岂料正在这时,许贡自作主张,向朝廷上书,得罪了吴侯,被吴侯绞杀。可怜小红因悲伤过度,虽足月产下一子,却是死胎,小红抱着死孩子号哭了三天,从那以后,就发了疯,天天抱着枕头哼曲。小玉这才恨透了吴侯……发誓要为姐姐姐夫报仇。”
我听得毛骨悚然,更想到了朝颜和绍儿,不由得心惊,汗湿了衣衫!
王有才继续说道:“岂知小玉这孩子,却对吴侯动了真情,她也是左右为难啊,许贡的小儿子许亮不断催促她,并且答应不伤吴侯的性命,只让他吃吃苦头,小玉才在吴侯的马鞍上插了一根短短的断针,用许亮拿来的剑换下了吴侯平时用的剑。她也是被逼的。将军你饶了小玉吧……”
原来透露姐夫行踪,在姐夫马和剑上做手脚竟然都是小玉的安排。
李刚古怪地看了公瑾一眼,公瑾轻叹了一声,“原来如此。”挥了挥手,示意兵士带王有才下去。王有才却直起身子:“将军,请饶了小玉,让她回去照顾小红吧。”
公瑾怔了一下,才淡淡地道,“姜氏已经自缢,追随伯符去了。”王有才张大了嘴巴,眼睛定定地看着远处,嘴唇哆嗦半晌,最后发出一声悲嘶,如寒风中的一片枯叶,颤抖着瘫在地上。两个兵士架了他出去。李刚匆匆地出去了,可能是告诉韩当等人审讯的结果吧。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亮了起来,小佩和小菊赶了过来,侍候我们梳洗更衣。食不知味地喝了半碗粥,我回房取了一条手帕,悄悄问小佩循儿的情况,才知道公瑾命人将循儿和奶娘送回了舒城。
公瑾站在院门处等我,依然携了我手向孙府走去,他脸色似平静如常,我却觉得他心不在焉,神情恍惚,脚步也有些飘浮。我紧了紧他的大手,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不发一语。
走进灵堂,到处都是白色的人影,姐夫似安静地睡着一般躺在棺椁里,公瑾松开我的手,扑到棺前,我从侧面只看到他垂头凝视姐夫的遗容,看不清他的眼神。一旁的周泰上前扶住公瑾,低声劝解着他。
我正要走到他身边去,环儿在附近的一声急呼扯住了我的脚步。转头看去,朝颜晕倒在环儿身上,环儿力小,也被带得向地上摔去,我忙伸手拉住两人,免得她们栽倒。姐姐悠悠醒转,扑到我身上,抱着我重又恸哭起来,我只得轻轻挽着她。整个灵堂之中只听得吴夫人和姐姐的号泣声。
一声“盖棺”声起,唢呐声悠悠响吹起,呜呜咽咽,幽幽怨怨,姐姐再次晕倒。我赶忙猛掐她的人中,待她再度悲泣,我转过头来,视线里失去了公瑾。
茫然四顾,到处雪白一片,却没有那挺拔的身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只是扶着姐姐的手放不下。耳畔听到“升棺”的吆喝声响起,大家全都跪落下来,哭声一片。姐姐的身子向我歪过来,我抱紧了她,举袖子擦去泪水,和环儿合力把她扶正。
李英抱着绍儿,接过哭丧棒,站了起来,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后面是孙氏兄弟托着白色的长麻,八个大汉抬着棺椁缓缓跟着,黄色的纸钱漫天飞舞,吴夫人甩开意欲扶持她的丫头的手,沉稳地走在姐姐前面,可怜姐姐红肿的双眼睁不开来,在我和环儿的扶持下跌跌撞撞地跟着。
直到最后一捧土盖上姐夫的地宫,也没看见公瑾的身影,我心中不安的情绪逐步扩大,像一滴墨滴在水里,洇了开来。周围的人流四散开去,朝颜也被人扶走了。
我楞楞地站在姐夫坟前,木然无语,小佩和李刚站在我身后,我极目向四周望去,触目只有远处绿色的成片芦竹,被风吹得不停地晃动,耳边响起的也只有风声。紧张和害怕笼罩了我。我用力地捏着拳头,捏得骨节疼痛,指甲掐进了肉里,然而并不知道痛。
公瑾到底去了哪里?我不知道。只知道他不肯相信姐夫已然遇害,不愿看到他长眠地下。偏偏肇事者自己解决了自己,这股怨气却不知道向何处发泄?纵然佛法云,死者已矣,生者长生。然而那种痛苦,又怎么可能抛之脑后啊。
伫立良久,终于带了小佩和李刚慢慢走回家去。
小菊准备了膳食,我摇了摇手。家里冷冷清清,坐也只是枯坐。把家里的男丁全派出去寻找公瑾的下落,直到傍晚,仍是没有一丝消息。
天色渐晚,昏黄一片,我迷迷糊糊地站在门前,朦胧之中,宛若看到姐夫和公瑾携了手,向我招手,喊我说话。又仿佛是那个飘着小雪花的冬日,他们正站在门口,看我嬉笑着边堆雪人,边和琮儿说笑。
然而我用力地睁了睁眼,眼前只有残阳如血,斜挂远天,路的尽头,空空落落,什么也没有。
李刚和小佩小菊轮番劝我进去休息,我不发一语,只是木木地站在门前,只因我深信,不管他到了天涯海角,这里永远是他的家,是他心灵的港湾,他必然会回来。
夜色渐深,凉风沁人,小佩和李刚也站在门前陪我,门口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摇摆摆,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在风中拉长,摇乱。
得得的马蹄声从街的那端传来时,我们几个人互相对视,都惊喜莫名。
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踏雪嘶风而至,转眼已在眼前,我抢上前去,却只见公瑾一张口,满嘴的血喷射而出,因迎着风,全洒在雪白儒衫上,红滟滟的血映在白衣上,宛若满树桃花开遍。那滟滟的红刺痛我的双眼,泪水几欲夺眶而出,然而我仰着脸,生生忍住了。
公瑾脸色青白,满是倦怠,他伸手抚胸,似欲张口说话,我忙摇了摇手,不让他开口,只挽住马缰。李刚早已伶俐地扶抱了他下马,顺手牵过马去。我握住他的手,用力挽着他的臂,让他倚靠着我,慢慢扶了他走进门去。
踏进书房,他倦然落坐,小佩端上茶来,低声询问是否用膳,我看了看公瑾满脸悲怆之色,便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果然公瑾沉声道:“琴来!”我低头捧了琴置于他面前,去取了茉莉香合在香炉里,自己退至一边坐下。公瑾略一沉吟,轻抚琴弦,竟是一支我从没听过的曲子。曲调雄浑,高昂激烈,却又透着悲哀和苍凉。
我蓦然心里一个激灵,这便是后世失传的《长河吟》吗?却料不到是公瑾在这种情形之下而作。
公瑾反复弹了几次,每次都有小的变动,我估计是在修改,不敢作声,终于他弹了几次,都不再变化。我只用心聆听,他一直弹奏,仿佛丝毫不觉疲倦。
时间静静流去,直弹了大半夜,琴声终于停歇。
公瑾却起身走到书案前,倒了些水在砚中,取了墨磨起来,我忙走过去,把墨接在手中,慢慢磨着,他已取笔在手,饱蘸了浓墨,挥毫疾书,我慢慢看着,不发一语。
风萧萧,水茫茫,暮云苍黄雁声寒。
斜阳外,浪涛涛,滚滚东流辞意健。
奔入海,何艰辛,长风乱石阻归程。
纵南行,挥手去,直捣沧海会有时。
问人生,叹华年,时不我与华叶衰。
举杯醉,对月吟,愁肠千结寒声碎。
长河水,奔腾急,壮志难酬空悲切。
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
写完之后,公瑾的手用力一挥,把笔掷在洗笔钵中,身子一软,却是跌坐于地上,宛如一座木雕。我轻轻走近,挨着他坐了,拉过他的手来,不出所料,这番连弹,他十指上血迹斑斑,全是伤痕。轻轻的抚着他的手指,我也静静地不发一语。
良久,公瑾终于悠悠开口,“认识伯符的那年,我十四岁,便是救了你之后。我原本是回家的,却转道去了富春。因为,我在书院读书的时候,便听说孙坚孙文台的长子孙策为人仗义,结交朋友……”
“我没有去错富春,”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微微一笑,笑得温柔,“我和伯符一见如故,两人侃侃而谈,相见恨晚,伯符为和我早晚相见,更是搬到皖城来居住。那段时间,我们两人每日里谈天说地,谈文说武,说到世事时局,更是不谋而合,从不相左。”
他微笑着停了下来,静静回忆往事,我更不打扰,良久,他又道:“怎奈世事难料,如今天人永隔……伯符伯符,你叫我再和谁说去!”
窗外传来鸡鸣声,而公瑾倚在我的肩头,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直至了无声息,我的右手肘撑紧了桌子,左手紧紧抱着他的身躯,生怕惊醒了他。
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天色渐渐发白,发亮,直至朝霞破窗而入。小佩轻轻敲了敲门,我低应了一声,让她进来,唤李刚帮忙,把公瑾扶到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