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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兵谏 ...


  •   姐夫的出殡之期定在十五天之后。
      可能因为半个月来连续骑马急驰赶路,我体力透支,浑身酸软无力,加上遭此打击,只觉万念俱灰,心情沮丧,竟发起高烧来,脚一点地便倒了下去,把侍候我的小菊吓个半死,忙忙地把我抱上床去。请了大夫,每日里几贴汤药灌着,我浑身乏力,每日稀里糊涂,只是倦倦地躺在娘亲床上懒睡。
      一时清醒了,忙派人送信让吕蒙赶回巴丘报讯,心里一万分地担心公瑾,更是每日吃睡无味,常常睡着睡着就从梦中惊醒,醒了便睁着眼胡思乱想,待得天亮,却又倦意上来,倒头再睡。
      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过了几天,爹娘吃过午饭,照例来看望我,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躺着,也不知道是自己不愿意面对姐夫的死,还是自己真的在逃避和害怕什么。爹娘见我毫无起色,忧心仲仲地出去了,出门的时候老爹轻声地对娘说,明天便是姐夫出殡之日了,两个出了门,再听不到后面的话语,然而我却惊醒,瞪大了眼睛,惊觉好多天了,我都没去拜祭姐夫,也许,内心深处,自己百般不愿意去相信和面对这样的事实吧。
      怏怏地爬了起来,举手拢拢头发,在妆台前坐下,自己也被镜子里憔悴地人吓了一跳。怔怔地拿了梳子慢慢梳理一头长发,脑子里一片空白。恰巧小菊走了进来,忙接过梳子,帮我梳理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两枝银簪固定。我洗了把脸,慢慢换上一身素白棉布衫裙,站了起来,无论如何,也应该去拜一拜姐夫了。
      小菊却端来一碗汤药,我只得坐下来,把一碗苦汤喝了下去。边喝着药,边琢磨着,公瑾怎么还不回来?从巴丘快马加鞭,一个人怎么也该回来了。正胡思乱想,环儿急匆匆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脸着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忙忙地说道:“二小姐,大小姐叫我来告诉你一声,说二姑爷自巴丘星夜提兵回来了,现驻兵城外,二公子听到消息后只冷笑了一声,就走出去了。大小姐叫你当心,我得赶紧回去。”
      “什么!”我惊跳起来,按了按胸口,提兵而回,难道公瑾要造反吗?急急地叫小菊吩咐王贵去探听消息。自己却慌忙向娘亲告了罪,带了小菊赶回家中。
      走的时候,家里只留了几个老仆看门,我忙乱地吩咐他们打扫卫生,准备膳食。小菊忙帮我把屋子开窗透气,再燃上一炉茉莉香,扶了我坐下,她自己到处抹洗收拾。然而我根本坐不住,小菊不停地忙,我则脚下不停,没方向和目的地乱走着,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忧心如焚,坐立难安,两只手互相掐着,心里乱糟糟的,似揣着一团乱麻,极力想找到线头,却怎么也理不清,反而越扯越乱了。
      也不知道忙乱了多久,脑子里才好像有了一丝的清明,吩咐小菊停了手里的活,去门口等消息,自己坐了下来,以手支颐,企图压下心里的惊惶不安。
      “夕颜,”不知何时,公瑾轻轻走进来,脸色憔悴,两眼通红,血丝隐现,颌上青须密生。蓦然听到他的声音,恍如隔世一般,只如闻天籁,我又惊又喜,只走上前去,投入他的怀里,他的怀抱永远那么温暖。如果失去……
      我不敢想!连忙用力摇摇头,不能想。
      公瑾未说一句话,却用力地紧紧抱着我,似乎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一般。
      我害怕,同时竟也感受到他的拥抱似乎和我一样害怕!
      “公瑾,你几天没睡了吧,快去睡会儿。”我省起他满眼的血丝,想着他从巴丘一路急赶回来,要行几天几夜?何曾见过如此狼狈的他……
      “咱们先去拜伯符。”他扯下身上风尘仆仆的青色儒衫,换上小菊递过的白衫。随即握了我手,转身向外行去,他的脚步依然沉稳,只是一语不发。我挂念循儿,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只脚步飘浮地被他牵着前行。
      扑进灵堂,除了黑色的挽幛,便是白色的纸花,到处黯然,茫茫一片。耳畔只听得朝颜哀哀的哭声,和李英低低的抽泣声。
      灵堂正中,摆放着姐夫的梓宫,黑漆漆的。左侧的第一个位置跪着李英,抱着绍儿,绍儿身上也穿着件麻布的衣衫,李英的旁边是朝颜,脸色惨白,两眼红肿如桃,朝颜的身后是姐夫的几个侍妾。
      公瑾拈了香,慢慢走上前去,在姐夫棺前跪下,慢慢地磕头。他磕得很慢,很响。李英一边流泪,一边搬着绍儿的小手作揖,按着绍儿的头作磕头状回礼。孙权兄弟们亦满面戚容,立在左边拱手作揖。
      公瑾起身后把香插在长明灯前的香炉里,慢慢退至一边,我轻轻走上前去,也向姐夫磕头。长明灯的灯芯吐着红红的舌,在微风里轻轻摇摆,孙权蹲在一边化纸钱,烟气扶摇,熏得我双眼刺痛,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哽咽地喊了一声姐夫,再说不出一个字,公瑾有力的双手从背后扶了我起来,我插好香,公瑾携了我的手,向坐在一边默默拭泪的吴夫人行了一礼,便退了出来。
      回到屋子,我忙让小菊铺被,让公瑾休息。
      公瑾应了一声,却拉了我一起,走到床边,把我抱放在床内侧,扯过被子,和衣躺下。
      我笑着摇头,公瑾却轻轻地按着我,不让我起来,他一只手揽着我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合眼睡去。
      我躺在床内,心疼地看着他不安的睡颜,眉头紧紧锁着,从没有看到过如此狼狈的他。我的周郎从来都是云淡风轻,谈笑自若的啊。姐夫这次遽然离去,纵是早有心理准备的我也不能接受,何况是亲如手足的他?
      想抽出手来,把他的臂放到被中,只稍一用力,他就睁开眼来。我抚了抚他的额,展平他的眉,不忍再动。
      窗外,有风拂过树梢,发出低微的声音。屋子里只安息香的香味袅袅飘逸。朦朦胧胧地,我竟也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已是掌灯时分,洁白的纱帐里只我一个人酣睡,我惊呼出声:“公瑾!”“在这儿,”他来到床前,轻轻撩开帐子,抱我起来。
      睡足了一个好觉,又沐浴梳洗过了,我的周郎又变成了那个人见人爱的帅哥了,倚在他暖暖的怀抱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心里说不出的温暖和舒畅,和他在一起,我的心情一下子开朗了许多,寒星般的眸子,仍是那般动人心魄,我痴痴地看着他,竟似呆了一般。
      公瑾捏捏我的鼻子,微微一笑,“有这么想我?”“才不是!少臭美了——唔,”公瑾的唇落在额上,落在颊上,落上鼻尖,落在唇上。
      须臾,公瑾放我下来,沉吟了一下,“夕颜——”他一向爽直,从不扭捏,这么犹疑,我还从未见过,略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等他的下文,“晚膳之后,我要出去一下。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不要出去,我叫李刚陪你。”
      难道是有什么情况?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我没问。
      我相信公瑾,他自然有他的考虑,有他的理由。他和姐夫虽比亲兄弟还亲三分,却有君臣之分。轻轻点点头,不能为他分忧,再不能让他分心。
      公瑾走后,我捻亮灯芯,取出绣绷,坐在窗前的小几旁,开始绣年前就未绣完的荷包。
      “小姐!”怎么是琮儿的声音?我抬起头来,真的是琮儿!“琮儿,你怎么来了?”“将军吩咐我来陪伴小姐。”琮儿和我抱在一起,好开心啊。
      “怎么还叫小姐?应该改叫夫人。”李刚也进来了。“不是夫人,是媒人。”我一下子乐了。悲苦的心境似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叫小姐叫了十几年,哪能一下子就改了?”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琮儿和我一样厉害啊,看这情形,怕也是把李刚管得服服帖帖的吧。
      看到李刚,蓦地想起公瑾这次带兵回来奔丧的事。公瑾不想我担心,不告诉我,可我已经知道了啊!
      “琮儿,我好想喝点莲子粥啊,小菊去了这么久也不回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转向琮儿,对付琮儿的本事可还没忘。“我这就去给小姐熬粥。”琮儿欢快地走了出去。
      “夫人,”李刚走到门边,见我支走琮儿,情知我有话要问他,谨慎地四处看看。“这次,到底怎么回事?是谁通知将军带兵回来的?”
      “这——”肯定公瑾吩咐过他不能告诉我,“李刚,一定要告诉我,这次的事情不是小事,关系我和将军的生死。”李刚见我一脸严肃,愣了一会儿,终于走过来,立在窗畔。他站得很小心,斜斜地对着门,若有人过来,一眼便能看到。
      “我和将军正在营内,突然韩当将军有密使急见将军,呈上了一封密函,当时只有我在将军身旁。”“韩当?密函?你看过吗?”“嗯,”李刚贴身跟随公瑾多年,公瑾有事从不瞒他。
      “那封密函字数不多,我记得大概的意思,应该是写着:吴侯狩猎,程普、韩当、黄盖三人陪同。尚未入山林时,吴侯的马忽然受惊急蹿,程普加鞭急赶,这时二公子追至,说吴侯的小妾姜氏惊娠,韩当便让黄盖继续追吴侯,自己和二公子回转,为姜氏延医,结果姜氏小月了。待黄盖追上吴侯程普,吴侯已经遇刺,由程普救回。程普说遇到了三个刺客,自称是许贡家客,为主子报仇。程普远远只看见吴侯举剑,剑刃忽然坠地,只有剑把在手。吴侯丢弃剑把,取箭射杀一人,无奈贼子两人轮射,吴侯只能举弓挡箭,面上中箭。随便程普追到,砍杀二人。延医后方知是箭上有毒,解救不得。吴侯疮甚,临终令二公子代之,言外事问周瑜,内事嘱张昭。”
      “那——将军作何语?”“将军沉吟,两个时辰未发一语。”我怔怔地看着李刚,公瑾为何带兵而回,莫非?自古将军带兵奔丧,不外乎是因为内庭生变。可是,绍儿年幼,姐夫临终有遗言令孙权代之。
      莫非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公瑾自然聪明远胜我十倍,我虽然能预知一点后事,却不知其中因果。
      “那如今兵驻何处?”“驻扎在城外十里处。不过,将军未进城前,已与二公子交谈过。”“什么?已经见过面了?”我惊讶无比。
      李刚小声说:“将军虽然未说,我也猜到几分,那韩当将军必然怀疑吴侯的死和——有关,所以写密函给将军。不然刺客哪能预知吴侯行踪,且吴侯马上纵横十载,却忽然惊马,又剑刃坠折,姜氏惊娠,种种事情太过巧合,将军和吴侯之交非比常人,想当初,我曾劝将军自行起兵,将军却一意为吴侯谋大业,若吴侯被害——将军自然是要——兵谏。”
      “兵谏?”我倒抽一口凉气,却又怀疑,“若是兵谏,将军怎会进城?”“将军本在城外驻营,二公子却遣人来约见将军,”李刚转头四下子看看,“将军和二公子谈过之后,就进城来了。”“你可曾听得内容?”我不信他一点都不知情。李刚果然一窘,“将军再三吩咐——”
      “是因为——我——?”我迟疑,声音也冷了几分,再三吩咐不让我知道,那还不是因为我吗?又想起公瑾一进门紧紧抱着我,竟然有几分害怕,就连睡一觉,也紧紧握着我的手,在他的心中,也是那般害怕失去我啊。
      原来,我竟是他的死穴。孙权,却能洞烛至此,不愧是政治家!
      只是,知道我在吴郡的并无几人啊!“孙权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并未和孙权碰过面啊。“二公子说:‘大桥姐姐本来悲痛欲绝,直欲相陪大哥于九泉之下,岂料盏茶功夫,心意顿改,只抱着绍儿垂泪,必然小桥姐姐在侧相慰。公瑾哥哥与小桥姐姐鹣鲽情深,难道竟要置小桥姐姐于险地?’将军听罢无语,随后便教我跟着他进城。”
      看来,姐夫的死,孙权多半脱不了干系!
      难怪他能一下猜出我在这里,他是防备着姐夫的一切啊!这个年方十九的少年,却有这么深的心机和城府,怎能大事不谐呢?
      只是,被曹操八十万大军恐吓之辞吓破了胆的孙家二郎,和我的姐夫哪里能比,若不是姐夫遇害,岂容曹瞒横行!只怕历史要改写,问鼎中原的姓孙。
      “公瑾今晚却是去见谁了?”“应该是韩当将军他们几位吧。”
      是啊,明日姐夫梓宫就要落葬。只是——
      喝完莲子粥,公瑾还未回来,李刚夫妇一直陪着我。“你们先回去吧。”我看看不早了,白天睡了半天,倒还不想睡。“小姐,琮儿陪您吧。”“不用,琮儿也是有身孕的人了,今天你来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你要自己当心自己的身子,我这儿没事,还有小菊在呢,”我笑着说,“你们也快回去休息吧,明天,李刚还得早起,只怕事情还不少呢。”李刚和琮儿对视一眼,点头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兵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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