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麟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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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了，树叶开始发黄，渐渐脱离大树的控制，像蝴蝶一样漫天飞舞。一叶落而知秋。
上个月，把琮儿嫁给了李刚，为他们置了一所小宅子，算是我给琮儿的嫁妆。
随着月份渐大，我的肚子渐渐发圆，像扣了个西瓜在我腹部，走路时不由自主地以手托腰。
晚上躺在床上，用手可以摸到腹部有一块地方硬硬圆圆的，猜到是孩子的小脑袋，忍不住用手抚摩，他便也渐渐不安地蠕动。终于感觉到孩子和我在一起，我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再不笑话公瑾了，因为我自己对这个孩子的期盼也是逐渐加深。
孩子渐渐动得频繁了，还经常在我走路时，踢得我一时动不了，伸手在右腹部甚至摸到蚕豆瓣一样的小脚，要轻轻把豆瓣似的小脚按回去，缓口气，才能再走，这个孩子，可真是个调皮鬼。
从小腿至脚面渐渐地变得浮肿，手指按下去便是一个坑，原来的鞋怎么也穿不下，小佩赶着给我做了两双新鞋，来不及绣花，便用了玫瑰红色的鞋面，艳艳的，我不是怎么喜欢这么鲜艳的颜色，也只得将就着穿了。为了配鞋的颜色，便也只能挑了玫瑰系列的衣服穿，从老爹给我的陪嫁的妆匣里拣了几枝石榴石的簪子簪着，小佩捧了镜子让我看，我才发现自己到因怀孕吃得太多，而略显丰腴，肌肤却更是白皙润泽。
因坐久了脚便肿得更厉害，对奕竟也成了奢望，往往一局未竟，我已不耐。这天用过晚膳，两人携了手慢慢踱回房内，小佩倒上茶来，我推开桌上一局残棋，迎烛举杯，心中一动，想起李清照和夫婿赵明诚赌书泼茶的事来，忍不住嘴角噙笑，对茶不语。
李清照经常于饭后，和夫婿坐在堂上，烹着茶，以书作赌，说某件事情在某书的某卷、第几页、第几行，另一个人翻书对照，说对了为胜，先饮佳茗。而清照记忆绝佳，常常获胜，举起茶杯向夫婿大笑，乃至于茶杯倾侧，茶水泼入怀中，反而不得饮用了。
公瑾在我对面坐了，痴痴看我。我却随口念来：“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又怎么会觉得有如何幸福，只有失去之后，百般思念，肝肠寸断，才知道当年是多么幸福。只觉心头涌起阵阵寒意，打一个激灵，不敢深想。
娘亲素喜菊花，我便也在院中栽了几株，如今已有金黄色的蓓蕾。看到菊朵，不由得想起，还有两日便到重阳时节了。
前几日公瑾告诉我重阳之后，将再次随姐夫出征，这次是打黄祖，报其相帮刘勋之仇。而我自己推算的预产期便在九月二十，公瑾很不放心我，想送我回舒城待产，我心里很是不愿，因为这儿有姐姐和娘亲，感觉亲切得多，却不想让公瑾为难，稍一迟疑，便点头答应了。岂料公瑾次日便微笑着告诉我说，已派人去接婆母来吴郡过重阳，陪我待产。我既是高兴又更惭愧。
晚上，婆母便带了巧姨娘赶到，还带了四五个丫头婆子，空落落的宅院一下子热闹起来。第二天爹娘又过来拜会亲家，婆母又和吴夫人互相拜会，直闹了整整一天才算消停。
重阳佳节本应全家登高，因我大腹便便，咱家就免了，都在家陪着我。巧姨娘更是不离我左右，像是比我自己还要紧张，我笑，离预产期还有十来天呢。
晚上，公瑾出去和姐夫商量事情，巧姨娘伴我回房休息。我刚在床上躺下，猛觉一阵腹痛如绞，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巧姨娘正准备出去，忙回身看我。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只用手握紧薄被。
巧姨娘毕竟是生过孩子的人，一见这情形，连忙放开嗓门喊小佩进来陪我，自己去张罗接产婆及接生诸事。等小佩进来，我已不再觉得痛，只觉浑然无事。便从床上爬起，喝了几口茶顺气，在房中慢慢地转悠踱步。
小佩倒了茶给我喝，我接过来慢慢喝下，顺了顺气，又觉无事，想着离产期还有十天左右，便又随手拿了册书看着。婆母已经过来，指挥带来的婆子和丫头准备各种应用物事。
我一向怕做针线，孩子的衣衫鞋子等物全是母亲代我裁制，琮儿费心帮我把小巧的外衫绣花、盘扣。前些天连着放晴，小佩早已把这些都洗了在烈日下暴晒过，此刻便把贴身的毛衫拿来预备着了。我走过去拿起一件红色的小毛衫，翻着看了看，刚想说话，只觉得一阵痛袭上来，手攥紧了小衣服，大口喘气，眼前人影一闪，却是公瑾得讯赶回，扶住了我。
却只痛了一瞬，我便已觉无事，向他嫣然一笑。
巧姨娘却两手捧端了一碗鸡蛋面进来，放到桌上，示意我吃，我愕然地看着那面，晚饭吃过不久，哪里还吃得下？婆母笑道：“夕颜快把那面吃了，看来今夜是要生了，不吃了这面，怎么有力气生孩子？”
我心里哀叹一声，却听话地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面中搁了芝麻香油和小葱，清香扑鼻，我勉力吃了大半，腹中却又疼痛了两次，虽然痛的时间都并不长，我也记起这是阵痛了，想起同事们聊天时提到过产前喝桂圆汤，利于生产的事，向小佩指手。
小佩点了点头，按我事先吩咐，拿了早准备好的桂圆，去熬成桂圆汤，端来我喝了。婆母和巧姨娘有些不明白，我无法和她们解释桂圆有助收缩子宫的道理，只说了桂圆另一项补助精气的作用。
在桂圆汤端上来之前，阵痛还不是很厉害，间隔时间也还很长，巧姨娘为了让我分心，不时说些笑话，大家说说笑笑，我也不时地插嘴。待得桂圆汤端上来，我还未及喝下，阵痛已经变得频密，时间间隔愈来愈短。我忙大口喝汤，吃桂圆，怕到时疼得吃不下。
产婆已经接来，婆母便拉了公瑾退出去，我趁着不痛的间隙，爬上床去，两个婆子进来帮忙打下手。巧姨娘坐在床头杌子上陪我，我心里稍觉安定，瞪着床顶洁白的纱帐，心里却在想像孩子的面容，不知道是像我多些，还是更像公瑾，又觉得这孩子在腹中就很调皮，猜想多半是个男孩。
并没有安定几分钟，痛楚便一阵接一阵袭上来，我握紧了巧姨娘的手，只觉得汗出如浆，却紧咬了嘴唇，怕公瑾听到我撕心裂腑的喊声，为我忧心。
巧姨娘摇了摇头，轻轻用手指拨开我的嘴唇，疼惜地说：“傻孩子，喊出来吧，女人生孩子喊痛，是天经地义的，这样咬着，会把唇咬破。”
产婆走上前来，掀开被子看了看，摇了摇头道：“才开了三指，还早呢。”又老到地拿了根擀饺皮的小擀面杖给我握在手里。
还早？我翻翻白眼，正准备说话，果然一阵更大的痛楚席卷全身，我死命握紧擀面杖，恨不能把它捏碎，只觉得腹部翻江倒海地似地闹腾，简直痛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
产婆却在我耳边大喝一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我顺应她的声音呼吸，仿佛在和一个恶鬼斗法一般。也不知痛了多久，都似乎痛得麻木了，却是痛得轻了些，难道孩子已经生了？
却并未听到孩子的哭声，我狐疑地转头向床侧看去，巧姨娘正紧张地看产婆忙乱。婆子们洗着沾血的布巾，我刚想开口，猛然间剧痛袭心，双唇一咬，满嘴都是咸腥腥的味道。
却听产婆一声欢呼，“看到头了，夫人用力！吸气——呼气——”我根本顾不上她说的话，痛得没了知觉，哪还知道吸气和呼气，巧姨娘伸手帮我抚额，按着我的肩，提示我按产婆说的做，我说不出一个字，只知道按她的指引，调节呼吸节奏，呼气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挤压孩子。手指指节因紧握擀面杖握到僵硬，浑身被汗湿透，脸上汗水如沟渠流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地脸上和颈上，非常难受，也顾不得了。巧姨娘拿了巾帕帮我擦汗，擦我唇边的血。
我努力地想向她笑一下表示感谢，却怎么也无法做到，身体像即将被大力神撕拉成碎片一样，产婆向一个婆子呶了下嘴，那个婆子便用力在我腹部按下，我惨叫一声，只觉一阵剧痛，伴着这阵剧痛似乎有什么被从我身体剥离，我仿佛失去了知觉，痛到感受不了痛，整个人全身虚脱，手足全都酸软，再使不出半分力气。
耳畔听到一阵宏亮的儿啼，我心一松，沉沉睡去。
醒来时，天已大亮，我身上已经擦洗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睁开眼睛便见公瑾笑眯眯地坐在床前，握着我的手。
我挣扎着抬起身子，只觉全身酸软无力，“孩子呢？我要看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健康吗？”公瑾站起，轻轻把我按回床上躺着，亲了亲我的面颊，“放心，健康着呢，手指脚指都不缺。是个儿子，长得真漂亮。现在他正睡着呢，一点也不吵人。”“快抱来我看看，我要自己喂他。”
正说着，便听到几个笑声同时传来，公瑾回身站起，我也看清了几乎同时跨进门来的三个半围着的人，是婆母居中抱着孩子，娘亲、巧姨娘在两侧，指点说笑。
我欠起身子，公瑾已抢着将孩子抱到我的面前，他合眼睡着，天庭饱满，皮肤又白又嫩，水汪汪的，全不像我在医院见到过的那些皮肤发红且有皱纹的小孩，小嘴竟比眼睛还小，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忽然睁开双眼向我看来，眼眸清亮无比，竟然几乎全是黑眸，不见眼白。
我伸手将儿子抱接过来，他清亮的眼眸不转睛地盯着我，小嘴一咧，竟然灿笑起来。
我只觉温馨无比，这便是我怀胎十月，吃尽千辛万苦生下的宝贝吗？他见到我抱他便笑，这也是我们母子的缘份罢。虽然理智上知道，这是因为婴儿嗅觉灵敏，对母亲的辩识便是缘于母亲身上的奶香味。但我仍未哺育他，他尚在懵懂之中，且视力全然为零，难道这笑，只是无意识的吗？
我宁愿相信，这个天使般的笑，是缘份使然。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