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36、春风得意马蹄疾

　　三个月后，如我预料，大军得胜回吴。
　　听得马蹄声响，我扶了琮儿走出花厅，却看到孙权竟是和公瑾一道进了家门，两人均盔甲未卸，我心中轻叹，公瑾长笑一声，已冲到我的面前，将我揽入怀中。
　　琮儿早机灵地去请瑕儿，孙权跟着琮儿去了，我微笑着挽了公瑾的手臂，慢慢踱回房中，打算动手帮他卸下盔甲，更换儒衫。公瑾却把我按坐床边，自己动手，一边却惊讶地看了看我尚未隆起的小腹。我侧头一笑，知道他担心什么，伸手捂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个动作却比什么话语都有效果，公瑾柔声道：“还是很喜欢睡吗？”我点了点头，“公瑾，战况如何？”
　　公瑾理好儒衫，“其实，我军未发之时，袁本初已经病卒，他的从弟袁胤和儿子女婿不敢守寿春，扶着袁术灵柩投奔刘勋，刘勋哪是伯符对手，逃往流沂，求救于黄祖，黄祖只派他的儿子黄射率五千水军援救，伯符一路势如破竹，挥兵直下，黄射不是跑得快，连命也要留下。刘勋大败，自投曹操去了。”“哦，”我随口应道，“曹操封他列侯了吧。”公瑾不语，走近前来，扶我起身，寒星般的黑眸却是深深地凝视着我，我一怔，想起我信口说出的事，在交通和通讯不便的古代，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无法改口，公瑾轻叹一声，把我紧紧拥在怀里。
　　我只能静静地依着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公瑾并不问我，只轻抚了我的长发，牵了我的手便向外走。“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是关于袁瑕的。”
　　“瑕儿？”我问，想起瑕儿全家重又在姐夫掌中。“仲谋已向袁夫人求亲，并已纳彩。”纳彩，便是下聘礼，没想到这孙权手脚倒快，只是瑕儿愿意吗？
　　已是初夏时节，院中一株海棠七零八落，两只凤翅彩蝶翩然追逐，忽高忽低，从眼前飞过。风柔柔吹起，花瓣悄悄飘落，静然无声。几片粉色的花瓣飘过我的衣襟，落上公瑾的袖，我举手拈起一片，慢慢转动，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瑕儿……
　　果不出我所料，瑕儿以为父守孝为名，要求三年之后才完婚。仲谋得佳人首肯已是欢欣不已，自然不在乎等这三年。
　　瑕儿来向我告别，去和家人同住。我握了瑕儿的手，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忧心，孙权到底有多少老婆我是记不清，只知道有不少，瑕儿真能与仲谋厮守终生吗？冯氏的事情，在她心里又有多少阴影？妻妾成群的家庭，被宠和不被宠，都不是好事！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平时甚难打发的光阴，因公瑾相陪，只不过两三局棋的功夫，天竟已黑透。
　　用过晚膳，公瑾取了琴，为我弹奏一曲，我歪在软榻上，身心俱沉浸其中。公瑾一曲弹完，笑吟吟在地我身边坐下，我倚入他怀中，公瑾低头轻声在我耳边道：“这几个月，每天都在想你。”声音温软如酥，我沉醉其间，随口漫声应道：“Me too.”
　　公瑾微怔，低叹一声，“萱儿，你是天上的精灵么？还是我的小仙女。”我举袖掩了口，盈盈浅笑，“嗯，我若真是从天而降的仙女，你怕么？”公瑾朗朗一笑，“为什么怕？”我陡起兴致，从他怀中挣起，笑指窗外，“仙女姐姐马上来接我回天宫呢。”
　　“哦，”公瑾浑不在意，只微笑道：“可是我听说，仙女一旦为凡人生儿育女，便法力全失，再回不得天庭。”是吗，我蓦地一怔，这和我听到的故事何等相似。每个母亲都曾是天上的天使，有一对洁白的翅膀，为了丈夫和儿女，她将翅膀永远收藏。公瑾再度拥紧我，头埋在我颈间，“萱儿，我知道你是天上的仙女，如今你肯为我生儿育女，我们便一生一世相守到老，好吗？萱儿，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是天上的仙女吗？还是迷途的一缕魂魄？
　　反手抱紧公瑾：“萱儿不走，萱儿不走。”
　　穿越1800年，只是为了和你相遇，和你相知，和你相守啊。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想那孟郊连接几次落榜，终于进士及第，他的那种得意，竟然到了一日便要看尽长安花的境地。他的心情我是体会不了，不过，公瑾的得意心情却是时时溢于言表，每每就忽然大笑起来，害得我朝他瞪眼瞪个不休。“夕颜你可别瞪眼，那样孩子要学坏。”一句话，惹得李刚和琮儿都笑起来，我也拿他没法，只好向他翻白眼。
　　不过，我终于注意到琮儿和李刚互有好感，有时两个抢着做一件事，偶尔会碰到手，两人都会羞红了脸，我一个人瞧在眼底，心里暗乐，这倒是件好事情。公瑾的心思全在我身上，倒是没发现，我悄悄吩咐他给我再找一个小丫头，他倒是动作迅速，没几天找了一个来，却原来是差人从家里接来了小佩，小佩原就侍候过公瑾，公瑾对她放心。
　　琮儿见到公瑾接来小佩，有些惊讶。这天琮儿等我洗完脸，见小佩不在屋子里，一边侍候我换上粉色裙衫，一边轻声说：“小姐，姑爷是不是嫌我侍候得不好？”我扑哧笑了起来，“傻丫头，他怎会嫌你。是我叫他接小佩来的，过些时我要生养，自然要添人手。还有——”我故意停了下来，坐在妆台前对镜自照，琮儿拿起玉梳给我梳发，却着急地问：“还有什么？”“我看那李刚对公瑾忠心耿耿的，想把小佩许给他，”我边说边偷偷看琮儿的脸色，小丫头哪知道我在故意戏弄她，脸色发白，呆楞楞地，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头上敲着。
　　“琮儿，”我加大了音量，“再梳下去，我的头发怕要断了。”琮儿悚然一惊，忙收摄心神，认真地替我梳发。我心里暗笑，低头挑选发簪，却不说话。琮儿梳齐我的长发，我递过两支粉色芙蓉花的玉簪，琮儿替我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斜斜簪上两枝含苞的粉色月季。正巧小佩进来收拾床铺，我注意看琮儿，琮儿的目光飘向小佩，有丝凄楚，又有些羡慕。
　　我站了起来，琮儿忙扶我到小厅里用早膳。其实才几个月，哪有那么娇贵，可是琮儿偏偏万事都听公瑾的吩咐。我到小厅坐下，李刚已把粥菜摆齐，我拿起筷子，吩咐琮儿到房里给我找那块绣有金银花的手帕，其实那块手帕昨晚我已经交待公瑾今天带在身上。琮儿应声离去，我故意轻叹一口气，放下筷子，托着腮出神。
　　李刚慌了，“夫人，是不是今天的小菜不合胃口？”“不是，”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想到琮儿要离开我，有些难过罢了。”“琮儿姑娘要走了吗？”李刚虽然也有些发楞，到底是男子，没有失态，让我来给他下一剂猛药。
　　“想到琮儿跟我这么多年了，我怎么舍得她离开我呀，只是，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唉——”“琮儿姑娘要嫁人了？”李刚的声音果然变得苦涩，神色也变得恍忽。我微微一笑，“女大不中留，琮儿也二十了，难道我要一辈子把她留在身边，误了她的终身？”李刚猛然抬头，满怀期盼地看着我，“夫人的意思——琮儿姑娘并没婆家？她还没——”“是啊，我正发愁要把琮儿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夫人——”李刚涨红了脸，期期艾艾，两只大手互握，绞来绞去。
　　“我慢慢考虑考虑吧。”我心情大好，拿起筷子，胃口大开，不消片刻，把一碗粥全吃完，李刚脸上红潮仍未退去。我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道：“把琮儿嫁给什么样的人呢，嗯，那个人要一心一意对我的琮儿好，不可以欺负她。李刚，你认识这样的人吗？”
　　“夫人——”李刚忽然扑通给我跪了下来，倒把我吃了一惊，我虽在古代生活了这些年，对这下跪仍是十分不适应。“快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李刚却不肯起来，一脸恳切地看着我，神情非常认真地说道：“夫人，李刚虽然家里穷了点，可是，李刚恳请夫人把琮儿嫁给李刚，李刚保证一生一世对她好，绝不辜负她。”
　　我沉吟了一下，“李刚，你起来说话，我还有话要吩咐你。你家里可有妻室？”李刚起身退至一旁，低着头说：“因为家里穷，李刚十五岁就当兵了，并未娶妻，也从未定过亲事。李刚十六岁就跟着将军了，李刚最敬佩的人就是将军，将军说过一生一世只娶夫人一人，我也和将军一样，若夫人成全，将琮儿嫁给我，这一生我也只娶琮儿一人。”说完这话，他迎上我的目光，他的目光坚定而真诚，我欣慰地笑了，却看到琮儿张大了嘴，呆立在门边。
　　“傻丫头，还不进来，我可是累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决定好了告诉我，我让公瑾给你们择日子去。”说罢，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正巧小佩走进来，“小佩，我们到园子里走走去。”
　　待公瑾中午回来，陪吃我过饭，挽着我的手慢慢踱步，我闲闲地把李刚和琮儿的事和公瑾说来，公瑾大奇，“我还没料到，李刚竟然……”
　　竟然什么，却没有下文。我抿嘴一笑，“就只准你一个人快乐吗？”
　　“我还以为天底下，我才是最幸福的人呢。”公瑾伸手帮我理了理拂到脸上的发丝，我回眸注视他，盈盈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