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流水无情 ...
-
稍事休息,看着公瑾换上了件湖水蓝色的直身长衫,两人携手往小花厅,琮儿却说瑕儿已然告辞了。我心中惆怅,然而知道她留下来更是难堪,便不再说话,捧了碗用饭。只是心神不宁,觉得心里有慌慌的感觉,总是走神,公瑾和我说话,我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伸筷挟菜,更连连是空筷而回。
公瑾长叹一声,把饭碗从我手中拿了下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只见瑕儿的丫头小翠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周将军,周夫人——救救我家小姐,我家小姐——”“瑕儿!她怎么了?”我霍地站起,差点打翻面前的碟子,“周夫人,求你救救我家小姐——”小翠抽抽答答地哭将起来,更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急得我差点摔倒,公瑾忙扶着我,一边示意琮儿打手巾给那丫头擦脸。
小翠不接手巾,只惶急地喊着,“我家小姐,她——她寻了短见!”我咚地一声,跌坐在杌子上,公瑾着急地拉了我起身,又回头问那小翠:“她现在怎么样了?人在哪儿?”“在——高升客栈——天字——乙号房——”
公瑾转头吩咐琮儿,“琮儿,你送夫人回房休息,我去看看。”他怕我摔着,挽着我的腰,我紧紧扯住他的袖子,“公瑾,我也要去看瑕儿,我一定要去。”看到我坚定的目光,公瑾无奈地点了点头。李刚早伶俐地准备马车去了,公瑾让琮儿扶我乘马车,自己却飞身上马,急驰而去。我坐在马车里,心里七上八下,琮儿紧紧挽着我,也是大气不敢喘一声。
一路上,小翠只拿帕子捂了脸,呜呜地哭,更让人心烦意乱。等我踏进客栈的时候,公瑾已把一切处置妥当。大夫正在开药方,我揪紧的心稍稍才平定了些,还好,瑕儿还活着。
但当我向床上看过去时,立时又吓得不敢出声,瑕儿躺在那儿,脸上苍白如纸,曾经滟红的双唇也没有半点血色,胸前裹着层层白纱,胸口的部位还有斑斑血迹。床前的地上扔着一把匕首,杌子上一个水盆,大半盆血水里浸着几块从衣服上剪下的布片,沾满血污,我只觉胃中一阵搅动,甚至来不及弯腰,一股酸涩的东西冲口而出,吐了扶着我的琮儿半身,公瑾又连忙拿了茶杯过来给我漱口,拿帕子给我擦嘴。
小翠自去收拾血水和匕首等物。我软软地倚在公瑾身上,不敢再向那边看,只低声问道:“瑕儿怎么样了?”“还好没伤到心脉,出了不少血,现在还昏迷着,大夫说只要醒了就没事了。夕颜,你还是回家歇着,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只要醒了就没事了,如果没醒会怎样?是不是就醒不过来了?大夫,你说。”我趴在公瑾肩上,转头看向大夫,大夫已经写完了药方,李刚拿了方子径自去抓药。那个大夫五六十岁的年纪,微微发胖,沉声道:“夫人,那位姑娘如果醒不过来,那就没有办法了,咱们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
我怒从心起,瞪眼道:“什么叫尽人事而听天命?这是医者应该说的话吗?医者父母心,你这就不管她了?可见得你是草菅人命的庸医。”那个大夫显然从未见过我这么辞严厉色的女子,大是吃了一惊,然而他并不急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夫人稍安勿燥,我家世代行医,小人也行医数十载,自然不会草菅人命,夫人放心,明日我再来为姑娘请脉。”说完,便自顾自地合起药箱,背着出了门。
我又气又急,知道这两天是瑕儿的危险期,只怕伤口感染,偏偏无法可想,这个时代又没什么抗生素。公瑾轻轻拍我,“夕颜放心,袁小姐会没事的,刘军医术高明,军中受伤的军士经他疗伤的,大多痊愈了。”我万般无奈,只能点点头,公瑾又道:“夕颜,我先送你回家去。你不能受累,也见不得血腥之物。”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然而却悲哀地凝视公瑾。没想到瑕儿这么想不开,只怕她断了求生之念,纵有灵丹仙药也会药石罔效……
张了张口,未来得及说一个字,公瑾似乎明白我要说什么话,握着我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乖乖听话,别胡思乱想。若不是你有孕在身,我肯定让你来照顾她。”我恻然轻叹,“可是我怕她,断了求生之念——除非你答应……”“别说了,”公瑾正色道:“我自会和她说清道理。难道她不是父母所生所养?怎么如此任性,只顾自已一人之欲,而让父母痛悔无及?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尽如人意,每个人总有自己必须担当的责任,怎么可能任性而为。”
我有些羞赧,公瑾心里坦荡,反而是我小器,有些担心。抬起头来,向他盈盈一笑,“我觉得还是把瑕儿接回去养伤好些,客栈里人来人往,还要熬汤煎药,很不方便。”公瑾稍加思索,点头答应。李刚自去雇马车,又叫来几个婆子,把瑕儿抱进马车,一路慢慢驶回。我和琮儿先行,回家收拾床铺安置瑕儿。
待把瑕儿安置好,天色已晚。小翠把药煎好,和琮儿合力灌进去不少。眼下瑕儿呼吸平稳,没有发烧。我坐在瑕儿的床头,握着她软软放在床畔的手,楞楞地看着她静静的睡颜,苍白的脸上,再不见调皮的笑容。琮儿进来说,有客来访,我心神恍忽,并未在意。脑中只响着瑕儿策马狂奔,一路洒下的银铃般的笑声。那样轻俏的娇笑,不知道今生还能不能听到……
和公瑾一起跨进屋来的人,竟是孙权。
我稍楞了一下,站起身来,公瑾走近来挽了我的腰,扶住我,我后退两步,偏过身子,让孙权靠近床畔细看瑕儿,我却侧目打量着他。他微微弯下了腰,注视着瑕儿的毫无血色的脸,眼中带着怜惜,又有几分心痛。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孙权已握起了瑕儿的手,顺势在我刚刚坐过的杌子上坐下,轻叹一声:“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却是将那苍白的手贴到了自己的颊上。
公瑾牵了我的手慢慢退了出来。
我任公瑾牵了我在园中漫步,心中悲喜莫辩,不知道孙权和瑕儿之间又有怎样的情丝牵扯,难怪瑕儿说孙权不肯放她离开。“相逢便情深,恨不相逢早。”袁尚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月老总要红绳错系,让世人错爱今生,只不知道这一生欠下的,哪一世才能偿尽?
让琮儿去替换小翠,顺便请孙权用晚膳,不大功夫,琮儿自己来了,见了我,只摇了摇头,我知道,必是孙权不肯出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我轻叹一声,“由他去吧。”
一夜席不安枕,睡得不踏实,公瑾不停地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小孩子。我在他的怀里扭来扭去,好不容易找到个舒适的位置,勉强睡下,梦里,全是瑕儿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和公瑾一起踏进安置瑕儿的屋子,孙权正伏在瑕儿的床畔打着盹,犹自握着瑕儿的手,可能是因为手被孙权牵动,瑕儿的眉头轻轻皱着。公瑾上前轻拍孙权的肩,孙权即刻睁开眼睛,看了看瑕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微微松了口气。
我猜到瑕儿并未发烧,劝他稍事休息,他却摇了摇头。“权儿,”公瑾轻声道:“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我已经叫人去喊刘军过来,再给她把脉,看看有没有渡过危险。况且,还要给她换药,你在这儿也不方便,去用早膳吧。”小翠和琮儿张罗着瑕儿的衣物,准备换药后更换,我也退了出来,孙权并未走远,在屋外候着我,见了我,向我深施一礼,“小桥姐姐,这次我恐怕要随大哥出征,瑕儿就请小桥姐姐照顾了。请小桥姐姐不要让她走,一定要等到我回来。”
我微微一笑,“权儿不必多礼,我和瑕儿本就情同姐妹。我会把她留下来,放心。”我侥幸比孙权大了几个月,他肯叫我一声姐姐,我可是未来东吴国君的姐姐啊,心里呵呵傻笑。
知道袁术将死,刘勋必败,瑕儿,她又能往哪儿去呢?难得孙权如此眷顾瑕儿,真希望他能一生一世照顾瑕儿。“权儿,这件事情,朝颜姐姐那边暂时不要告诉她为好,于胎儿不利。上次云若的事,已够她烦心,”实在不想让姐姐难过,我向孙权微微一笑,“怀孕的人要保持快乐的心情。”孙权抬头看我,眼中讶然。
我却管不得他惊讶的目光,自往小厅用我的早餐才是正经。我的肚子里也有一个宝贝呢,可是饿不得。
公瑾笑着摇摇头,自去招呼孙权。用完早餐,两人一道走了,我知道必是商量出征的事情,心里空落落的。回到瑕儿身边守着,换了一身衣服,瑕儿看起来清爽不少,只是脸色仍然苍白得很,也不知道到底失了多少血。大夫来看过,把脉后说应该没有大碍了,只是,要等醒过来,才能确定。
直到天黑,公瑾才踏进家门,我斜倚在竹榻上,用手撑着头,看他吃饭。
公瑾放下碗筷,“今天胃口好吗?有没有多吃点?”
“还好。不像某个人狼吞虎咽。”公瑾狐疑地看我一眼,醒悟过来,作咬牙切齿状,“某个人是说我吗?”我掩住脸,咯咯娇笑。猛地身子腾空而起,忙抓住他的衣襟,“别疯了,当心孩子——”却是被他紧紧抱着,密密亲吻。待公瑾将我轻轻放下,拥在怀中,不由得想起后主词云“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羞红双颊,躲在他怀里不肯动,公瑾在我耳边低声道:“夕颜,大军就要开拔,我要出征了,真舍不得离开你。”我又何尝不是。
第三天上,瑕儿才悠悠醒转,我欢喜无比,瑕儿只在刚醒来时,低低喊了声:“夕颜姐姐,”便不再说话,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无神地望着远处。我知道她心结难解,也不急在一时,只每天炖了各种汤,慢慢补养她。
大半个月后,瑕儿才渐渐和我说几句话,神情也是淡淡的。我无法深劝,我的幸福,便是她的痛苦。真正是哀莫大于心死,她这次,应是真正死心了。
想起大军开拔的那个早上,一大清早,我们刚起床,便听琮儿说孙权去看瑕儿了,匆匆赶去,瑕儿依然未醒,正看到孙权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公瑾拉着我要退出去,孙权已走了出来,沉声道:“小桥姐姐,拜托你了。”说完毅然大步走了出去。
只不知道,瑕儿的心里,有没有他的位置。最怕是落花有意逐流水,流水无意恋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