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34、落花有意

　　睡到中午才起床，懒懒地走到小厅，勉强喝了半碗粥，胃口不是太好，但幸好没有呕吐的症状，也没有特别喜好和特别讨厌的吃食。只是有些担心，春意浓了，姐夫和公瑾要出征了吧，我如今有孕在身，自然不能随行，徒增公瑾的麻烦。娘亲来看过我几次，因为婆母不在身边，娘亲更是操心我，给我炖了红枣莲子汤，三天两头地送吃的，我出嫁之后,还让娘亲不得省心。
　　琮儿捧进来一大盆枇杷。我拣了几个又大又圆的在手上，慢慢剥着皮，送进嘴里。琮儿要给我剥，被我摇手阻止了。
　　琮儿正要说什么，李刚走了进来，迟疑了一下，“二少夫人——”我把手上的一个枇杷剥了皮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才抬头问，“什么事情不好说？”“呃，有个小丫头找二少夫人。”“找我？不是找公瑾么？他今天去哪儿了，眼见得要吃午饭了，怎么还没回来。”
　　“吴侯召将军议事去了，昨天好像是说，三天之后出征吧。”“三天？”我怔了怔，楞楞地出神，半晌才想起有人找我，“是谁找我啊？”我仍是不紧不慢地吃着枇杷。
　　“是——袁小姐的侍女。”“瑕儿？”我扔下手中的枇杷，坐正了身子，“瑕儿自己没来吗？琮儿你去看看，要是来了，就快把她请进来！”不大功夫，瑕儿进来了，穿了一身素色的衫裙，清减了不少，神态却是很忸怩，相当的不自然，我从未见她如此，心中很是讶异。
　　招了招手，我示意她在我身边坐，瑕儿便在我身边坐下，然而却低着头，我一边看着琮儿为她斟上茶来，一边轻声问：“瑕儿，上次为什么不等我，就匆匆走了？我一到吴郡，就问你的事来，姐姐却说送你过江去了。”
　　“夕颜姐姐——”瑕儿坐在我身边，双手绞着衣裙，并不抬头看我，“瑕儿本来是怎么也不想找你的——可是，爹病得厉害了，如今哥哥迫我嫁给曹洪，向曹操示好，我不愿意，这才偷偷跑出来了。”
　　原来是他哥逼迫她嫁人，我连忙拉过瑕儿的手，“这个好办，你就住姐姐这儿。今后，姐姐来照料你。”瑕儿轻轻应了一声，却悠悠长叹了一口气。我微一怔楞，想起她的心上人，心中恻然，拉了她的手，平静地说：“瑕儿心上的那个人，是我姐夫么？若能嫁得他这样的男子，是不枉在这世上走一遭了，只是姐夫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却是不知道，姐姐她……”
　　不待我把话说完，瑕儿抬起头来，用力从我手中挣出了手，“夕颜姐姐——”声音却是那般的凄婉，我心中一凛，才发现瑕儿脸上竟然那么凄楚，她的眼中含着泪花，“姐姐猜不到瑕儿心上人是谁吗？其实，我只想躲得远远的，我只想一个人孤独终老，再不想他了。可是，我一个弱女子，独自一个人，如何能够生存——夕颜姐姐，这次瑕儿投奔你，心里惭愧得很，其实，瑕儿的心上之人，便是姐姐的夫婿周郎。”
　　宛若天空中响起一个炸雷，我惊得张大了口，我一直以为，瑕儿的心上之人，是姐夫，怎么也料不到会是公瑾。瑕儿继续说道：“姐姐没想过，瑕儿没读过书，又怎能说出瑕不掩瑜这样的字句来，只不过是爹爹手下的陈纪和雷兰有次在谈论到他，正好我从那儿经过，问是什么人，陈纪和我开玩笑，说我和他的名字可以配在一起，我就上了心。”
　　瑕儿轻叹了一口气，“有一次，他从寿春路过，爹爹手下的纪灵拉了他来拜见爹爹，我知道之后，躲在屏风后面偷看，原来他是那么俊美的人，谈笑风生，从那次见了他一面之后，瑕儿就喜欢他了。爹爹要封他为将军，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愿意，只肯当居巢长，我去求爹爹将我许给他，怎么也想不到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停下话语，微笑着注视我，那笑容却是有几分凄凉，我心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哪里还说得出一个字来。
　　瑕儿却又悠悠地说了下去：“原来，他心里早有了姐姐，原来，他心心念念的人果然是姐姐。难怪他对瑕儿不屑一顾，难怪瑕儿不敢和姐姐说到他的名字，原来瑕儿心里，早就已经猜到了，瑕儿心里头一直害怕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姐姐这么漂亮，文才又高，更和他一样喜欢弹琴，谁不喜欢呢？就连瑕儿见了姐姐，也惊为天人，何况是他。吴侯大军破皖，娘亲和姨娘们大骂刘勋混蛋，我却欢喜得很，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傻了？”
　　傻么？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自古以来，为自己心爱的人做傻事的人还少么？我明知周郎的命运，却依然一头栽了进去，不能自拔。
　　“当我听到两位姐姐同时嫁给孙郎和周郎，我就明白，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姐姐。”瑕儿痴痴地想着，我也不催她，她苦笑道：“我记得姐姐总是劝我不要做人家的次妻和侍妾，如果他娶的是别人，我还想嫁给他，然而是姐姐，我只觉得没脸见姐姐，不敢见姐姐，只能求孙权那小子放我回去，他却百般的不肯，幸亏见到朝颜姐姐，我才离开了吴郡。姐姐，瑕儿在寿春的日子，每天都在想你们，想你，想他。我对你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可是到了最后，我还是忍不住来了，姐姐你怪我吗？你愿意收留我吗？”
　　我怔怔地听着，一直以来，我都误以为瑕儿喜欢的是姐夫，也从未思虑过她的将来，我是太自私了吧。对瑕儿这一往情深样的爱恋，我能说什么呢？何况，我并不知道公瑾又会做何安排，琮儿这么可爱的女孩儿，我自己也是很喜欢呢。
　　一时之间，方寸大乱，我随手捡出一只枇杷，下意识地用力捏着，那只枇杷不堪承受，波地破开，几粒枇杷籽咕溜溜四散滚落，琮儿拿了湿巾帕过来给我擦手。
　　我才想起瑕儿正等着我的回答，喝了口茶润了润喉，才笑着道：“瑕儿你一定累了，我叫琮儿先给你安排一下住处，歇一歇吧。”“姐姐，”瑕儿站了起来，欲言又止，却是拿出了一封书信，“姐姐，请帮我把这封书信交给周郎，姐姐想必也能猜到，这是我请人写的，其实，我本不该有非份这想，只是……瑕儿情不由已，身不由已。姐姐，你能原谅瑕儿的自私吗？瑕儿什么都不计较，瑕儿一切听凭姐姐做主。”
　　我接过书信，却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我做不了主，这件事情还是待公瑾回来，由他决定吧。”话音刚落，就听得公瑾温润的声音在厅外响起，“什么事得等我做主？”一边跨进室内。
　　瑕儿脸上红透，慌忙低下头去。
　　我轻喟一声，将手中书信递到公瑾手里，自己扶了琮儿，缓缓站起身，正想走开，让他们两人说话，公瑾已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书信，走近前来，挽了我的腰，一同转向瑕儿，“多谢袁小姐对周瑜的厚爱，只是周瑜已有家室，不敢耽误袁小姐青春。如今到处兵荒马乱，周瑜派人护送袁小姐回寿春吧。”
　　瑕儿咬紧了下唇，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发一语，我心中很是不忍，轻轻扯了扯公瑾的袖子，“公瑾，我和瑕儿如同亲生姐妹一般——”公瑾皱了皱眉，却转向我道：“夕颜，第三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曾对天发誓，再不让你离开我，今生今世，我周瑜只有一个妻子。”他盯牢我的眼睛，神情严肃而又认真，声音不大，然而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我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脸上为什么这么热？他从来都是面带微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现在却是这般的严肃，这般的认真……
　　瑕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惨然一笑，颤声道：“周大哥，我——我——我愿意终生侍奉你和夕颜姐姐——我不求什么名份，哪怕只做你的丫鬟——”公瑾摆了摆手，“袁小姐，周瑜没有那么大的福分，担当不起，”他不紧不慢地说：“袁小姐，内子有孕在身，劳累不得，我要送她回房休息了，袁小姐自便。”说罢，扶了我转身便走。
　　回到房中，我才发现那封书信仍是捏在公瑾手中，轻轻地抽过来，是一手工整的小楷，第一张上写着：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再翻看第二张，只两行字：妾本丝萝，愿托乔木。
　　我忍不住低声叹道：“薄命怜她甘作妾。”“傻丫头，”公瑾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哪还有位置容得下她。”这我相信，要不然，当年公瑾早答应袁术了，只是，觉得瑕儿万分可怜。
　　心中恻然，伸双臂抱住公瑾，倦倦地伏在他的怀中，贪心地独拥那份温暖。瑕儿对不起，我只能自私一回，漠视你的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