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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问名 ...


  •   哎,脚步像踩在云端,被公瑾牵回了家,还是找不到东南西北,好似醉了一般。难道今天在酒肆里,喝酒人的不是公瑾?进了门,公瑾无奈地把我打横抱起,低头轻问:“夕颜,怎么了?”我眯着眼睛,撒娇道:“头好晕。”真的好晕,头抬不起来,直向他怀里钻去。
      “李刚,去找大夫来瞧瞧,”只听得公瑾转头吩咐。“我要睡——”公瑾的怀抱好暖,好舒服,我不管了,抓着公瑾的衣襟,真的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什么在脸上滑动,痒酥酥的。伸手去拂,却被一双暖暖的大手握住,是公瑾么?睁开眼睛,果然是他,坐在床边杌子上,脸上笑吟吟的。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掀被起身,蹲下身去把绣鞋扣好,一边站直身子,一边好奇地问:“什么事情那么乐?捡到金子了?”公瑾朗声大笑起来,一把把我抱起,揉进他的怀里,“我的好夕颜,你要做娘了,我有孩子了!”
      “瞧你疯得!”我兀自睡眼惺松,懵懵懂懂地拿手去理散落的头发,“谁说的啊?”
      公瑾喜不自胜,慢慢把我放了下来,“刚才大夫来看过了,给你把了脉,说你有了身孕,头晕、渴睡都是有孩子的症状,”公瑾喜不自胜,我却心情沉重,在心中低叹了一声,乐不起来,对于孩子,远没有公瑾这么期盼。
      史书记载,公瑾有两男一女,女儿嫁给太子登,可以说是不错的婚姻了,可是孙登早卒,女儿岂不是要守寡?而长子,史书云有瑜风,娶公主,却也是早卒,次子承袭公瑾的功勋,自己却一无所长,终获罪被贬。我一直在计算着安全期,公瑾也从未和我提过孩子的事,未料到我怀孕令他这么高兴,真让我惭愧不已。想来也是,公瑾已二十五岁,为了我迟迟不娶,连最小的弟弟的孩子也到了玩闹嬉戏的年纪,我太自私了!
      楞楞地想着,慢慢走到了妆台前,拿起玉梳,有气无力地对着铜镜梳发,“怎么,不开心?”公瑾站在我背后,见我心绪不佳,收起笑,弯腰地我耳边低头轻问。不知如何答起,我只得扭身转向他撒娇:“都是你不好!叫你不要喝酒你不听,偏偏有了孩子,要是孩子不聪明,我不依你。”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公瑾松了口气,重又开怀,接了我手中的玉梳,帮我梳通一头长发:“大夫说前三个月要特别当心,听到了吗?”我对着镜子翻翻白眼,什么呀,孕妇的知识我可比他知道得多,原来和我一起的同事有三个是大肚子,整天在公司聊孕期的话题。“知道啦——我饿了。”听到我饿了,公瑾果然紧张,笑眯眯地走了出去,定是亲自去张罗晚饭。
      我慢慢地拿了珊瑚的发簪,挽了最简单的发髻,再拿两枝同质簪子固定。正怔怔地对着镜子发呆,一只不知名的鸟儿从窗外唧唧叫着飞过。我目光追随着小鸟的身影,脚下不停,轻轻踱出院子,走进花园。柳绵飞外,园中大朵的牡丹和芍药花竞相开放,鲜艳无比,灿烂如片片云霞。
      历史的车轮丝毫不停,一轮一轮辘辘向前转动。我能预知别人的命运,唯独不知道自己的。到底我是不是历史上的那个小桥?而孩子,有出息似公瑾的那个,却是早卒,长命的那一个,却又无才无德。叫我情何以堪?

      虽是春天了,夜里依然凉似秋水,我却偏要看月亮。公瑾用一张毯子包住我,抱我坐在月下。
      “公瑾?今天子敬说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转着看了看他,抿唇浅笑。公瑾轻笑了一声,下巴在我头顶蹭了蹭,“还不是因为你?我寻你寻了十年,也找不到。伯符和子敬、子布他们都一心要为我做媒,我一概不理,他们,竟然以为我有断袖之瘾,给我弄了个小男娃,叫人又好气又好笑。不过,看在他们一心为我着急的份上,我只好和他们实话实说,纵然弱水有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今生今世,不找到你,我宁可终身不娶。”
      眼角有些湿润,我仰起脸,用力眨着眼睛。在这个刘备说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的世道,遇到痴情如此的公瑾,我是何等幸运?又或者说小桥何幸!
      “你说巧不巧?偏偏那次拔下皖城,心里痛快,喝了个大醉,却看到一潭残荷,我楞楞出神,冥冥之中有如神助,就遇到了你。要不然,我和伯符醉得不分东西南北,信马由缰,怎么就偏偏闯到你家呢?”不是他醉了,而是我醉了!偏过头,回眸向他一笑,拿食指点点他的额,“编故事哄我哪!十年前你知道我是谁啊?”
      “唉,要是十年之前就知道你是谁,那咱们的儿子也该有四五岁了吧。”公瑾把我的身子抱转侧向他,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夕颜——你信不信,我一见到你,就一见钟情?”我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漫声道:“少胡扯了,那年——我才八岁!”心里,却忆起巢湖畔的那双纯真无邪的如水星眸,那令人沉醉的温暖怀抱。
      “若不是我刚刚从书院里跑出来,怕夫子追我回去,真想一直抱着你。”公瑾温柔地亲了亲我的面颊。“别把孩子教坏了!”粉拳落在他胸膛上,心里却甜如蜜,其实我不也一般情动?“我还以为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只有十二岁呢,原来,你小的时候个子那么矮啊,”我抬起头,故意逗他,“你知道吗?其实我外婆家就住在合肥,那次爹爹就是带着我们到外婆家去的。而且,我们还到你读书的那个书院去了呢,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传遍江东的神童周瑜,就是夫君你啊。”
      “是吗?你见到夫子了?真后悔那年不告而别,其实——”“见到颜夫子了,他还真是有意思呢,”我想起颜夫子院子里娇艳的桃花和杏花,忍不住笑意盈盈,“他那么喜欢花呢!”“花,有花么?我倒没注意,什么花?”“桃李杏春风一家,”我拿手指在他胸前轻划,“我们那天还说到你呢!”
      公瑾把我不安份的手指捉住,“哦?那是因为我们缘份天定。”我啐他一声,“不过,那时我可是好奇得不得了,猜想那个周瑜到底是什么人物,夫子连曹操都拒之门外,为什么就喜欢你呢?”“我又不是夫子,怎会知道?倒是夕颜,却是为什么就喜欢我呢?”“谁说我喜欢你啦——”我格格轻笑,却拿眼睛瞪他,故意抬高下巴,“我是被姐夫逼着嫁给你的,哼。”
      “是吗?”轻抚我的手指,他促狭一笑,慢慢吟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请教夫人了,我不大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低低吟诵,声音温润如玉,像带着点魔音,催人沉沦,我直直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到最后一句,带着笑音,我才猛地警醒,又是羞又是恼,在他臂上拧了两下才肯作罢,他却笑得得意,亲了亲我的面颊。
      我只好转移话题,“谁让你一点不像十四岁的样子。我根本想不到周瑜就是你啊。”公瑾笑道:“知道了就不奇怪,我娘怀着我刚满八个月就生了,当时家里人都以为养不活。谁知道我命大,长大后更是个子就直往上窜,变成家里最高的了。”原来我的公瑾还是个早产儿呢,呵呵。
      我倚在他的怀中,抬头看月亮。耳边却只听得他喁喁低语:“你不知道,那天我抱着你刚上岸,正低头看你嫩得宛若透明的小脸,那两片樱唇如粉色的花瓣一般,长长的眼睫像蝴蝶的触角,微微颤动,谁知你忽然睁开眼睛,那双善睐的明眸,宛若养在水里的两颗黑色珍珠,好像会说话一般,向我这么微微一睨,我只觉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冲,就那么傻傻地抱着你,直到听到你家人的声音,才赶紧把你放在柳树下。”他轻叹一口气,“早知道要受这十年的相思之苦,那时我就应该抱紧你不放了。五年之后,在太湖畔再度相遇,你从湖中冉冉而来,一身绿罗衣裙,宛如荷花仙子降临凡尘,怕是只有老天爷知道我有多么高兴!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我抿唇轻笑,我又何尝不是一见便钟情,再见又倾心呢。
      他依然絮絮低语:“难道真是老天罚我,为什么偏偏怎么也找不到你?第一次遇见是在巢湖,我不知道偷偷在巢湖边上找了多少人家,第二次是太湖,在太湖边又找了多少人家?我也忘了。你呀,就像我命里的魔星,高兴时把我抛上天去,生气时又把我丢到地狱里。”我回过头来,低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可不懂。”把脸贴在他的胸前,听他坚韧有力的心跳。
      “不懂吗?呵呵,在太湖遇到你以前,我还满以为我有那么点魅力呢,谁知道还不到几个时辰,你又不见了,遇到你的狂喜全变了失望,你说你是不是刚把我抛到云端,转眼却又丢到地狱里去了吗?”我默默地依着我的良人,静静听他轻诉。“那天晚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点烦,就拿了箫,一个人随便在湖边走走,怎么知道我的小仙女和水这么有缘呢?”他的手指轻柔地抚上我的颊,我伸臂抱住他的腰,“我在湖里睡着了。你不知道,满塘的荷花,好香哦——”
      “记得!你说过——只许荷花开到门。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他捏一捏我的鼻子,“以后咱们家是不是只能种荷花了?”我痴痴傻笑,不发一语。“我那小仙女呀,坐在晨曦里,为我弹一曲《欸乃》,可是不等我走到她身边,她就跑了,没听到我心碎的声音,”公瑾低叹一声,“唉,明月又怎么知道离别的苦楚,只能任那斜风吹凉我的相思。”
      我低哼一声,横他一眼,“第一次可是你扔下我不管,怎么也轮到我扔下你。”“是是是,夫人教训得是!”他故作痛苦状,蹙着眉,拢着我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是我不对,第一次没有亲手把你交给你的家人,所以上天惩罚我。没有找到你的十年来,我不知道有多少次后悔没有上前和你家人相认。”我明知他多半是装的,却真的心疼,伸出手指,轻轻抹开他簇紧的眉峰,“我的公瑾怎么能蹙着眉呢,可不美了。”
      “干嘛骗我呢?夕颜,夕颜,夕颜——你还不是我的魔星吗?给我留了个萱字,害我到处打听名字里有萱的女子。”哦,还不知道有这种趣事,想他到处打听人家女孩名字的情形,实在太好笑了,虽极力忍着,还是灿然大笑出声。“亏得我倒把名字告诉你。”公瑾有点泄气的样子,不是真生气了吧,我拉过他的大掌轻轻扶弄,“你哪有告诉我名字,若告诉了我,姐夫叫我时我怎会不答应?我的周郎有点笨哪。”
      “敢说我笨?还从没人说我笨,你倒敢?”他瞪起眼睛,吓唬我,偏偏眼睛里却满是笑意,我含笑凝望他,他只得摇头轻叹,“真是拿你没辙。我不是和你说,明日酉时,瑜在此恭候姑娘吗?”
      瑜?余?天哪,中国的文字可真是害人不浅。
      “谁让你不说周瑜,我怎么知道那是哪个榆木疙瘩啊?”我强词夺理,没办法,谁让我理解出错。原来公瑾早就告之以名,而我,才是那个榆木疙瘩呀!心里酸酸甜甜,幸亏我设计云若和吟秋都没有成功,幸亏我的周郎只取一瓢饮!
      “周郎——”怎能不感动!怎能不情动!探出身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忙忙地把脸躲到他怀中。 “萱儿,萱儿……”公瑾脸颊蹭着我的头顶,“你是萱儿?还是夕颜?”我僵住,怎么告诉他?“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就叫我萱儿好不好?”仰起脸,企盼地看着他,他满眼都是宠溺:“好。”
      却不问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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