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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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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馆原本是一间民宅,是姐夫大军破皖后,房主献给姐夫的,姐夫不理会房主的再三推辞,折算钱给了房主。这间宅子不大,只有前厅和两个小院落,中有小门相连,我和姐姐各住了一个院子。姐夫和公瑾自我们三朝回门之后,便每天早早地到军中处理各种事务。他们走了以后,我就去找姐姐,有的时候和姐姐一起聊天,有的时候我弹弹琴,姐姐为姐夫裁制新衣,我们依然像出嫁以前一样轻松自得。
转眼已是中秋。
起了个大早,匆匆用过早膳,天色未明的时候就爬上马车,启程回舒城。一路上,公瑾向我介绍家里的成员。原来虽然公瑾的兄弟们都早已成婚,并生有子女,然而父亲未并分家,大家仍和父母在一起生活。
叔祖父周景和他的儿子周忠,都曾是汉太尉,位列三公。而父亲周异,原是洛阳县令,洛阳却是汉都城,那就相当于北京的市长啊,我还不晓得公瑾身世也是如此显赫。如今父亲大人早已赋闲在家,母亲纪氏,喜好礼佛,另外有三个姨娘。公瑾虽然排行第二,却是嫡长子,又聪明过人,所以以前在家时,家里大小事情父亲都很愿意和他商量。
哥哥周琰今年二十八岁,是二姨娘所生,周琰生一子名周峻,十岁,一女周宁三岁。三弟周珏二十三岁,是三姨娘所生,他有两个女儿,周怡、周灿分别是四岁和两岁。四弟周璟十九岁,和公瑾同胞,有一女周礼,未满周岁。公瑾还有个三个姐姐周珊、周玫、周玥,都是姨娘所生,已经嫁人,公瑾并没有妹妹。
听了半天,我的脑子里面还是一锅粥一般糊涂,只记得周峻,因为在史书上见过,“瑜兄子峻,亦以瑜元功为偏将军,领吏士千人……”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才到,还亏得在公瑾怀里睡了一觉,浑身的筋骨像散了架子。
马车停了,公瑾先跳了下去,打起车帘,伸手半扶半抱把我扶下车,我下得车来,却吓了一大跳。大门外却站了好大一群人,根本没法分辨都是谁。公瑾挥了挥手,“进去吧,都站在这儿吹风吗?”他的话果然有了效果,人群全涌进家门,公瑾只揽住我的腰,扶我进门。
我目光一扫,琮儿却也有人照料,认得是跟随公瑾的亲兵,好像是叫李刚的,正低头向琮儿解释什么。
进得厅堂,父母大人正中坐着,下首两溜椅子,只一对夫妇立在左首椅畔,其余的人都站在门口。公瑾牵着我的手走上前去,早有丫环放下拜垫,我和公瑾跪拜父母。然后婆母又命我们去祠堂拜祖先。本来新媳妇进门应该先拜祖先,因我们是在皖城成亲,所以只有等回家才拜祖先,未拜过祖先的将来便进不得家庙,埋不进祖坟。
再回到大厅,公瑾示意我和他一道向立着的那对夫妻行礼,猜出必是公瑾的大哥大嫂了,公瑾作了一揖,我便福了一礼,两人也还礼。公瑾便牵我行至右首第一张椅子畔,他先坐了下去,我便挨着他坐了。琮儿立在我身后。大哥大嫂也坐下,门口众人依次过来向我们行礼,原来是公瑾的弟弟弟媳和侄儿侄女。琮儿早帮着我将公瑾为我事先备下的各式礼品,一一分送。
房间早已收拾妥当,婆母唤一个叫小佩的丫头侍侯我,又让另一个丫头带琮儿先去房间收拾我的东西。
然后这么一大家子一起用晚膳,姨娘们也都出现,这么多人,坐了三张八仙桌。父亲母亲、三个姨娘、公瑾和我坐了一桌,位置也有讲究,我也没弄懂,反正我是挨着公瑾坐了。别的人便自由得多,随便坐了两桌。
一时间酒菜上桌,热气腾腾,丫头们穿梭桌间,布菜斟酒,这么大一家子,真是热闹,小孩子吵吵嚷嚷,要这要那,笑闹不休。我们桌上则拘谨得多,公瑾则不时地往我碗里夹菜,结果变成了一桌子人,都在笑着看我和整碗的菜奋斗。
用罢晚膳,公瑾和父亲大人商量一些事情去了,婆母则领着我们一行女眷,到园子里的一个阁楼中赏月。楼台上早已备下香案,这是纯女子的聚会,拜月神。
香案上,放着几个盘子,供奉着各式月饼,中间一大碟西瓜,切成莲瓣状,香炉里香已点燃,烟气袅袅,扶摇直上。婆母先行到案前,拈了香,拜了三拜,我看着她,心中想起一阙词来,也忘了作者是谁,差点便喃喃念出声来:“中秋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婆母拜完便招手唤我,我便走上前去,依样拜了三拜,心中暗自许愿,只愿如词中所言,一愿公瑾平安,二愿自己健康,三愿能长相厮守。
大家依次拜了月,许了愿,便随便落坐,分食月饼和西瓜。
拿起西瓜吃了两口,正想说甜,巧姨娘含笑道:“咱们在家只听说二少夫人才学出众,又擅琴艺,没想到是这么漂亮可人的孩子。公瑾眼高过顶,这么多年一直不娶,让夫人操透了心,现在总算是了了夫人的心愿了。”婆母大人笑着点头,应了一句,“这孩子,总算让我放心了,起初咱们为他留意了那么多女孩儿,他可有心思看上一眼?把我急成那样,他倒好,说多了,他就一个人跑到外面去,干脆不理我了。”巧姨娘笑着递给婆母一块月饼,自己也拿了一块:“如今夫人就可以放心了,就等着抱孙子了。”
她们俩正自说说笑笑,三岁的小周宁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伯娘娘真美美,宁宁要抱抱。”我笑着放下手中的西瓜,擦净了手,将她抱起坐在我的膝上,她却扭身转向我,伸手来摸我的脸,小鞋子蹭在我的裙子上,将裙子上蹭了一些泥斑,婆母大人有些不高兴,脸上微露不豫,轻轻哼了一声。
周琰的小妾好像是叫雨燕的,赶忙过来,把周宁抱起,“宁宁听话,把伯娘衣服都弄脏了,快点下来。”宁宁蹬着两条小腿,想重新回到我的身上来,雨燕赶紧把她抱开。其实我倒喜欢小孩子,忙说没事。巧姨娘却转过头来,笑着问我:“二少夫人刚才许了什么愿?”我稍一怔楞,还未来得及答话,她又说道:“我可是替你们求子了呢。”我咽住到了嘴边的话,求子?这我还没想过,巧姨娘可真会拍婆母的马屁。
果然,婆母拍了拍巧姨娘的手,笑着说,“巧儿和我想的一样,我也是许的这个愿。璟儿都有丫头了,公瑾也老大不小的了,自然子息上要上心。不过,这么多年,我就还只有峻儿一个孙子,你们大家都要努力,为这个家开枝散叶。”说着,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妯娌们全都低头无语,只有大嫂因为生了周峻,算是功臣,微笑着答应。
我亦低下头,心中暗叹,难道生女儿的就有罪不成。唉,难怪婆母不喜宁宁和我玩闹了,因我尚未生育,而在当时有种迷信的说法,说刚怀孕的女子第一次抱过女孩,就会生女孩,所以孕妇都找男孩来抱。如果宁宁是个男孩,怕是婆母大人另当别论,欢喜不及呢。
想改变这种沉闷的气氛,我笑着起身道:“不如我弹琴,大家赏月吧。”婆母点头,琮儿忙去取琴。
调好琴弦,我拣了最喜欢的平湖秋月,慢慢弹来,一曲既终,便听到公瑾的箫声,我怔怔地听着,他可真是聪明,听过一遍,便吹得分毫不差。不大功夫,他边吹箫,边走到阁楼上来。
巧姨娘打趣道:“哟,公瑾,真是一刻也舍不得分开哪,怕我们把新娘子吃了不成?”公瑾微微一笑:“姨娘说笑了,只是夕颜身子弱,怕吹不得寒风,不早了,我来接她。”跟在他身后的是小佩,手上拿着一件披风。我忙起身向婆母告退,婆母笑着点头,让我早些歇息,我便跟着公瑾走下阁楼。
微微的一丝凉风吹过,公瑾已替我披上披风,又温柔地为我把带子系上,温暖的气息笼罩着我,我心里暖洋洋的。他帮我理好带子,温柔浅笑,携了我的小手,两人在月下慢慢走着,琮儿和小佩跟在后面,却是悄无声息。
身上是那样的温暖,我却有点轻微的颤抖,这样的幸福和甜蜜,让我不敢深信,几疑自己是在梦中。漫无目的地由着公瑾牵我前行,仿佛自己的整个人生,便也是这般了。想起三毛的那首题为七点钟的诗句来,“啊,明明站在你的面前,还是害怕这是一场梦。是真是幻是梦?是真是幻是梦。车厢里面对面坐着,你的眼底,一个惊惶少女的侧影。火车一直往前去啊,我不愿意下车,不管它要带我到什么地方。我的车站,在你身旁,就在你的身旁。是我,在你的身旁……”
我亦是这样的惊惶不安啊,而我的车站,就在公瑾身旁啊,是我,在他的身旁!
我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天,今夜星空灿烂,无一丝云影,一轮满月如银盘,高挂中天之上,中秋是团圆之节,而银河迢迢,牛郎织女却是不得相见了,低声叹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公瑾紧了紧握着我的手,亦抬了头看天,“为牛郎和织女伤感?”感觉到从他手心传来的温暖,我回眸向他柔声笑道:“他们一年才能一次相会,我们却日日相伴,夕颜心满意足了。”“夕颜,”公瑾叹息一声,月色中,只见他明亮的瞳眸熠熠生辉,“能和你并肩看月,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份,此生唯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