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28、归宁

　　脸上好痒，不耐烦地用手拂，耳畔有一声低低的笑，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亮晶晶的黑眸，兀自含着笑，它们的主人正拿他修长的手指轻抚我的面颊。
　　窗外，曙光微露。我含羞带嗔地瞪他一眼，想翻身起床，手一举起，才觉身上沁凉，顿时脸红过耳，公瑾哈哈一笑，俯近前来，亲了亲我的脸颊，把衣服递给我，自己先起身了。
　　“公瑾，”对着镜子挽好发髻，插上最后一支玉簪，我转头看一眼我的良人。他正斜倚软榻，微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怕了？”他戏谑一笑，走过来牵我起身，我娇羞地倚着他，他的下巴轻蹭我的发丝，我心里痒痒酥酥的，轻轻推开他一点，确实是有点担忧。能生出如此优秀儿子的翁姑，到底脾性如何？想起一首绝句：“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知姑食性，先遣小姑尝。”要是我也有一个可人的小姑该有多好啊。
　　“恭喜姑爷，恭喜小姐。”琮儿推门而进，端着水盂水盆，侍候我们漱洗。公瑾笑吟吟地把一块玉珮放在琮儿手心，洗脸去了。我望向门口，怎么不见桂姑？我还等她陪我去拜见婆母大人。琮儿好似知道我的心事，“银姐和桂姑马上进来。”话音刚落，两人已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银姐径自走到床边，叠起白丝帕揣进袖子，虽然心里早已明白这元红是要交给婆母大人验看的，脸上还是立时飞起两片红霞，低下头去。桂姑早已见惯不怪，走到我身边，待我漱洗结束，欲引我前行。公瑾笑着牵过我的手，“还是我带你去吧。”桂姑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是一笑，跟在我们身后。
　　进了厅堂，公瑾依然牵着我的手向里走，我抬头看去，正中坐着两人，父亲大人相貌清瞿，肤色白皙，颌下几缕黑须，微微笑着。婆母大人略显得有些娇小，白嫩水灵，蛾眉弯弯，眼睛却出奇的亮，公瑾的眼睛怕是得了她的神韵，她也是微笑着，眼睛却看着我们相牵的手。我心里一凛，轻轻挣开手，公瑾笑了一声，向父母躬身行礼，坐过一旁。琮儿放下拜垫，桂姑早接过托盘，站在我身边。
　　我向翁姑磕头行礼，起身敬茶，桂姑笑道：“老爷夫人请喝新媳妇的和气茶，全家和和美美。”我捧过茶盅，先敬父亲大人，他接过茶，仰头喝了一大口，笑着把一个大红包放在托盘里。婆母大人接过茶后却只一沾唇，便即放下，招手示意我近前，我轻轻走近，她握住我的手，微笑道：“夕颜，我可把公瑾交给你了。”她一边说，一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慢慢抹到我的手腕上去，缓缓地道：“这是我进周家时，婆母给我的，现在我把它给你了，这可是周家长媳代代相传之物，你收好了。”我轻轻抚着那碧绿通透的翡翠，心里有些疑惑，长媳？周瑜应该有哥哥啊。眼睛看向公瑾，他挑了挑眉，却不明白我要问他什么。
　　“公瑾，明日夕颜归宁，我和你娘可是要回去了，夕颜怎么办，是留在这儿，还是和我们一道回去？”父亲大人开口询问。
　　我微怔，还从未想过今后何去何从。公瑾是带兵作战，并非游山玩水。转头看向公瑾，他却不慌不忙，慢慢地呷了一口茶，将茶盅放在桌上，“中秋之前，部队会在皖城修整，到中秋的时候，我再带夕颜回去吧。”
　　第三天，用过早膳，桥宣早已过来接我，公瑾真把他当成舅子，两人谈笑风生。
　　拜别父母大人，公瑾把我扶上马车，自己也上来挨着我坐了，我侧头向他一笑，“怎么不骑马，挤着呢。”“挤吗？”公瑾笑着把我揽到怀里，“有多挤？嗯？”红晕爬上我的颊，我娇羞地瞪眼，眼波流转，“你就会欺负我。”
　　公瑾呵呵一笑，在我耳边轻声道：“谁叫你让人百看不厌呢。”
　　到娘家时，姐姐姐夫刚巧也才到，姐夫少不得和公瑾谈笑，我和姐姐挽着手进了门，爹娘早已倚门而盼，小厮们把我和姐姐归宁带来各式的礼品搬进去。
　　进入厅堂，姐夫上前，和姐姐先向爹娘行礼，然后是我和公瑾。
　　行完礼，大家坐下叙话，爹娘在上首坐了，孙策在下首第一个位置坐了，姐姐坐在他的侧边，公瑾在孙策另一侧坐下，我挨着公瑾坐了，他在桌下握住我的手。却被孙策看见了，他呵呵一笑，也伸手去拉姐姐，姐姐羞涩地挣开，我歪头一乐，“姐夫，你不乖，姐姐不理你哦。”桥睦桥宣也坐在一旁相陪，他们俩是书呆子，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我不由得想起孟子老人家，于是收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嫂将溺，叔可援之以手。”话音刚落，自己却是忍不住，扑哧地笑出来。
　　岂知桥睦正色道：“夕颜妹妹言之有理。”我想起射雕里黄蓉的几句嘲讽孟子的打油诗来，虽然明知牵强，但对付这两个书呆子应该有用，便道：“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睦哥哥，你快别听孟轲那个老夫子胡说了。”
　　桥睦桥宣惊得张大了嘴，一时间倒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老爹大人佯装咳嗽，低头喝茶，娘亲大人听得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我们，孙策和姐姐则如见天外之人一般，用异样的神色看着我，只有公瑾微微笑着，任我胡闹。
　　桥睦终是心有不甘，“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孟子先生也有失误的时候，难道他的话，妹妹都不信吗？” “不敢，”我举手掠了掠鬓发，莞尔一笑：“小妹怎敢批驳先贤呢，我最爱孟子他老人家说的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睦哥哥以为呢？”“嗯，但我以为，最让人信服的莫过于‘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
　　“错了，错了”我一撅小嘴，摇头晃脑地说道，“他说的最对的就是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不过，好像历来做君王的都没好好想过，其实，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一次，公瑾也回眸凝视我，孙策更是惊讶，“你的想法倒和公瑾不谋而和，公瑾和我说过多次，让我体恤百姓，不得扰民，我听了公瑾的，严律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果然民心大悦，众人争相奉迎。”
　　我抬头看了看公瑾，他温和一笑，让人如沐春风，那边孙策一掌拍在桌上，赞道：“好一句‘得民心者得天下’。想当日，刘繇败走，我即下令军中，不许虏掠百姓，鸡犬菜茹，一无所犯，结果甚得民心，诸多百姓竞相奉献牛酒诣军，公瑾又教我以金帛答谢。在那之后，我听任公瑾代我发布恩布令，我至今记得那恩布令的内容：‘刘繇、笮融等故乡部曲来降首者，一无所问；乐从军者，一身行，复除门户；不乐者，勿强也。’此令一出，只不过十几天的时间，来投奔我军的人四面云集，轻易便得到了兵士二万多人，马匹一千多匹，我孙策这才威震江东，形势转盛。”孙策转向公瑾，长叹道：“若无公瑾，我岂能如此轻易平定江东，取下六郡？”
　　公瑾回他一笑，“伯符过谦了。”我插话道：“姐夫从善如流，才更让人钦佩呢，若公瑾说得再多，姐夫不听，不是也没用吗？”我适时地拍拍姐夫的马屁，果然孙策大悦，仰头将大杯茶一口饮下。拍马屁永远不过时啊。孙策放下茶杯，大笑道：“这次，咱们直捣皖城，不费吹灰之下，便拿下皖城，大出刘勋意外，哈哈，痛快！公瑾，真有你的。”
　　公瑾只微微一笑，注意到我杯子里的茶浅了，示意琮儿给我续水。我的思绪却飘了出去，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孙策大破皖城，大破刘勋，刘勋是袁术的部下，那瑕儿怎么样了呢？不知孙策如何对待她，还有她的家人，是不是都在皖城？我该如何为她求情呢？
　　公瑾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我回过神来，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端了茶杯假装喝茶，目光从各人脸上一一扫过，公瑾又好气又好笑地捏我一下，我也不客气，用力回捏他一下，指望看到他一龇牙咧嘴的狼狈样子，他却恍无所觉，依然微微笑着。我把茶杯放下，轻轻问道：“姐夫，袁术的妻小都在皖城吗？你怎么处置她们了？”朝颜一听，也关切地注视孙策。
　　孙策爽朗一笑，“我岂会把妇孺怎样？自然是妥善安置了。怎么这么关心，难道你们认识？”我点了点头，“袁家的两个女儿和我们姐妹是闺阁知己，姐夫一定要善待她们。”“好，你们放心吧。回头我叫权儿亲自去一趟。”孙权也来了？“是姐夫的二弟吗？他才多大啊，就从军了吗？”“哦~~，”孙策拉长了嗓音，笑着打趣我：“小丫头对我孙家倒了如指掌啊。”
　　我促狭一笑，“才不是我了如指掌，是姐姐关心，我不过是帮她打探消息了吧。”“夕颜！”姐姐脸上飞红如染胭脂，我格格娇笑，“姐夫我告诉你啊，那年我们去吴郡，参加云若的婚礼，姐姐——”还没说完，朝颜已离开坐位，过来欲掩住我的嘴，我笑着躲闪，把脸埋进公瑾怀里，夕颜拿我无法，只得悻悻回到座位坐下。
　　孙策却转向爹娘道：“岳父、岳母，皖城乃是非之地，刘勋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必定还会有一场大战，倒不如举家迁往吴郡。岳父以为如何？”老爹点了点头，“伯符说得不错，老夫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