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27、如此良人何

　　“小姐，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吧。”琮儿见我无语，以为我真的饿了，轻轻地跑了出去。我默默地坐着，心里一会儿想着姐姐那边不知是何种光景，又忆起公瑾在花厅外惊见我的一幕，一会儿又想像明日给翁姑敬茶，时喜时忧。
　　鼻翼却嗅得丝丝酒气，谁？想伸手掀开喜帕一角偷看一下，手却被捉住。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声音温然，正是公瑾！
　　难道他竟逃席而至吗？只怕大伙儿不见了他，会一拥来此。在21世纪我可是见识过几次大闹洞房，不知道在这古代，又有什么样的习俗？此刻却只有我和斯人相对。
　　来不及细想，一阵嘈杂的脚步夹杂着各种声浪喧闹而至。“公瑾肯定在新房里！”“新郎倌等不及了！”“公瑾我们来啦——”
　　公瑾却浑不管，只取了秤钩，将喜帕挑起，我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笑吟吟的眼，剑眉舒展，朗目如星，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喜气还是酒气？头上金冠束发，他也穿着大红的喜服，喜气洋洋。银姐从人群中挤将进来，接过秤钩喜帕，大声喊道：“欢欢喜喜、称心如意！”桂姑也忙过来扶我起身。我越过公瑾的肩向门口看去，早挤进十几个人来，门外不知还有多少？
　　银姐端过桌上的托盘，盘内有一只碟子，两双筷子，两杯酒，碟子里是几片肉，两只酒杯上系有红绳相连。我正怔怔地看着那碟肉奇怪，银姐已大声喊道：“请新人同牢合卺。”合卺我倒明白，是喝交杯酒的意思，那什么同牢是什么意思？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到历来祭祀里有什么太牢为礼，这牢怕是指肉吧，反正学着公瑾就行了。见公瑾取过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嘴里，便也学着吃了一片。
　　公瑾笑吟吟地拿起酒杯，我也拿起另一杯。这系酒杯的红绳这么短，不是存心不让人喝嘛。桂姑帮我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一不小心，我的脸颊和公瑾的唇擦了一下，众人一下子哄笑起来，这一笑，却把我的脸笑红了。
　　公瑾也笑意盈盈，乐在其中，我微微斜睨他一眼，和他同时将酒杯送在唇边，喝了一口。这个规矩我倒是有听到，只能先喝半杯，银姐给我们换过杯子，两人再将杯中酒喝净。
　　喝过酒，公瑾牵着我的手，和我一道坐于床沿，应该是撒账了吧。
　　却见银姐从桌上拿起一把缚着红绸同心结的金色剪刀，走上前来，将公瑾和我的头发各剪下一缕，打成一个蝴蝶结，“夫妻结发，永结同心！”这就是结发，结发夫妻原来是这个意思，亏得我还自作聪明地以为是将两个人的长发打成结，结在一起呢。心里偷笑自己的无知，琮儿早已灵巧地将我的妆盒拿来，银姐将那发结郑重地放进去。
　　银姐一刻不停，手脚麻利地拿过一个食盒，揭开盖子，一声吆喝：“有子有孙的上前撒百子帐啦——”　　一下子有七八个人挤上前去，争相从食盒里抓果子，公瑾早牵着我的手将两人的衣裾张开，他的大手握着我，暖暖的，我悄悄向他一笑，他的嘴角也不知今天合拢过没有？“果多子多，百子千孙。”伴着银姐宏亮的嗓子，枣子、栗子、花生、桂圆、莲子五色同心花果纷纷飞落在衣裾中。
　　桂姑向银姐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开口：“春宵一刻值千金，大伙该散了，让新人安歇吧。”便催赶众人起身。
　　岂料只有两三个老实的避开去，其他人却不动。为首一人长得清清秀秀，两臂交抱，笑着吟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你却要拿这良人怎么办呢？
　　“子敬——”公瑾对着他作了一揖，原来这就是鲁肃啊，他应该是除了姐夫外，公瑾最铁的哥们了吧。
　　“公瑾今天休想轻易把我们打发了，大伙儿说是不是啊？”鲁肃转头一叫，一下子十几个人哄叫起来，还真有一呼百应那回事啊。又有一人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听说新娘弹得一手好琴，咱们今天要听琴。”
　　“不是听琴这么简单，要把两人的心情用琴表示出来，大伙说是不是？”鲁肃那家伙摇头晃脑，不依不饶。我却是不怕，大概觉得比起21世纪那些闹法，这只能算小儿科吧。微笑着回眸看公瑾，他正笑着看我，朗声道：“要听琴是不是，我来弹。”
　　“好好！”鲁肃竟然拍起了手。琮儿忙将琴捧过，是公瑾的聘礼，上面犹系着红绸结。早听得司马相如有一名琴“绿绮”，岂料竟为公瑾所得，从今而后，它却是我的了。
　　公瑾取过琴，大伙停止了喧闹，即便是和公瑾朝夕相处的军士，怕也是难得听他一曲吧。
　　公瑾向我微笑，手指拂弦，“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正是司马相如弹过的那曲让卓文君倾心的《凤求凰》。
　　不知他是何时弹完的？余音袅袅。我只怔忡，一如初见。
　　静了半晌，大伙儿怕还沉浸在琴音里，鲁肃却不肯就此了事，又大声嚷嚷：“还没听到新娘的琴音呢！”“对！对！”几人同时附和。我展颜一笑，行至琴台之侧，公瑾起身让我，我静了静心，想起一曲《甫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思远人，劳心忉忉。无田甫田，维莠桀桀。无思远人，劳心怛怛。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这是诗经里齐风里的一篇，说的是一个姑娘幼时所识的男孩去了远方，姑娘没有忘记他，随着年龄增长，对他的思念之情就像田里的野草一样郁郁疯长，让她心烦意乱，愁肠百结。忽然有一天，他来到了她的面前，当年的总角小子，竟已是谦谦君子，令她又惊又喜。前两章写思念之苦，末章是重逢之喜。
　　弹完四顾，只见鲁肃了然的神情，轻轻点头，似乎在说：“原来如此。”
　　“好了好了，新郎新娘都已经弹过琴，相谢各位的好意了，各位也好散去了吧。”银姐和桂姑理好床铺，不忘自己的本职，赶大家走。大家也再无留难的理由，一哄而散。桂姑拉着琮儿也出去了，将门轻轻带上。
　　我转过头去看公瑾，犹如在梦中一般。公瑾走上前来，将我拥在怀里，满足地低叹一声：“夕颜——终于是我的了。”
　　我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刚想开口，耳畔似乎听到有偷笑的声音，向门的方向一呶嘴，公瑾轻轻点了点头，悄悄挪到门边，猛地拉开门，果然几个小子伏在门边，忽然间失了依靠，一下子全趴着跌了进来。我掩嘴轻笑，几个小子红着脸爬起身来，向我作揖赔罪，回头一见公瑾正虎着脸瞪着他们，忙不迭地溜之乎也。公瑾这才将门阖上，立在门边傻傻地看着我，脸上红得更盛了，我含羞带恼地瞅了他一眼，这熏人的酒气，真是讨厌。
　　走到妆台前，对着镜子，将满头簪钗一一卸下，拿梳子梳理一头长发，一双健臂环上我的腰。镜子中，映着一对璧人。公瑾稍一用力，将我打横抱起，我忙伸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他吃吃一笑，将我放到床上。我有一点点羞，一点点怕，一点点惶然，一点点无措，然而更多的却是欢喜，毕竟是我倾心喜欢的良人啊。桌上，一对龙凤红烛仍在燃烧，喜气逼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稍一踟躇，公瑾已放开帐帘，钻进被子里来，将我拥入怀中。我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的声音，面红过耳。他静静地看着我，大手轻抚我的颊，“夕颜，我不是在做梦？”
　　我的周郎竟也是这么傻呵，我粲然一笑，“那也是个好梦不是？”周郎朗声一笑，“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语毕，唇落下来，吻住我的樱唇。
　　满室旖旎、温馨和甜蜜。

　　注：1、《野有蔓草》：漙（tuán）：露珠圆的样子。瀼瀼（ráng）：露珠多的样子。偕臧：相爱。
　　2、《甫田》：甫：大。第一个”田”为动词，意为种田。忉忉（刀dāo）：苦恼的样子。桀桀：同骄骄，茂盛，高而挺的样子。怛怛（达dá）：忧劳的样子。婉、娈：年少而貌美。总角：儿童头发左右分梳成髻，如同犄角。丱（灌guàn）：形容总角翘起的样子。弁（变biàn）：古代男子年满二十加冠称弁，以示成年，可以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