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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从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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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金鹦鹉,胸前绣凤凰,偷眼暗形相,不如从嫁与,作鸳鸯。”是羞?是喜?坐在床沿,头上蒙着喜帕,任喜娘摆布了一天,我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此刻心里只想着温庭筠的这阙《南歌子》。
温词如此绮丽,将鹦鹉、凤凰、鸳鸯三种形态的鸟儿写来,一是活鸟,一是绣品,一是象征之物,却将一小女儿只凭偷偷看了一眼,便想嫁得心上人的待嫁女儿心活脱脱写出来。此刻,我的心也是这般吗?“小姐,你饿不饿?”趁众人都出去了,琮儿偷偷俯在我耳边说。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却一点也不觉得饿,倒是累得不轻。
一大清早就起床了,坐在镜前,心里兀自犹疑,我真是要嫁与公瑾为妻了吗?
巢湖畔寒星般黑眸的神童,太湖畔温润如玉的少年,三日前花厅里英气逼人的将军,真是我穿越1800年一心相守的良人吗?
怎能料到吉期却是安排得如此紧迫,前天行文定之礼,昨天过大礼,今天便是嫁期。我的良人等了我这么多年,却是几天也等不得了。
喜娘桂姑是个老手,年岁在五十岁左右,一进门就给我贺喜。我示意琮儿打赏,虽然知道爹娘必已赏过她了。按规矩,琮儿代我向桂姑敬茶,请桂姑教导礼仪。
桂姑喝了茶,便一心一意地教导我,我却心思不定,一会儿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人却是我千方百计逃婚的公瑾,心里甜甜的,果真如同喝了蜜一般,转眼间想到一曲关雎,又想起宁愿我快乐而不强迫我的袁尚,略略有点为他酸楚,想到被我扯进局来的吟秋,又微觉惭愧,脑中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浑没听到桂姑的教导。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明白,反正这桂姑今儿是要陪我一天的。我在喜帕揭开之前又不能开口,只要有桂姑在旁提点,应该不会有什么错。桂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茶也喝了几杯。琮儿跑前跑后,喜笑颜开,怕是比我自己还要高兴?
午膳摆在我的房间里,桂姑陪我。我让琮儿一道坐下,这可是我婚前在娘家吃的最后一顿饭了。虽然满桌都是我平日里最爱吃的菜,我举着筷子,却食不下咽,索然无味。爹娘先陪了朝颜,再过来陪我,眼睛已是红红的,我也不由得潸然泪下。我被他们呵护在掌心十年,他们对我百般疼爱,在我心里,已是亲生爹娘一般。
还是老爹先止住悲声,开怀大笑:“我桥松的两个女儿都嫁得这般英雄才俊,真是不枉此生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谁也不许哭!”大家才都转悲为喜。
饭毕,琮儿侍候我沐浴更衣,从里到外全换成新的,最外面是用金银线和七彩丝线绣着龙凤的大红嫁衣,衣领和袖口处镶有金边。手指慢慢抚过上面绣工精美的龙凤,龙凤呈祥,永浴爱河。
桂姑看看时辰不早,吩咐琮儿扶我坐到妆台之前,乐颠颠地为我绞面,俗称“开脸”,这是传统习俗,用麻线将新娘额前、鬓角的汗毛拔掉,意为让新娘别开生面,并祝其婚姻美满幸福的意思。桂姑手势熟练,两根麻线上下翻飞,我却痛得龇牙咧嘴,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一大酷刑。桂姑放下麻线时,我也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完了,再这么折磨下去,我担心我的脸皮也要被扯落了,好不容易啊,这一关总算熬过。
桂姑又取过玉梳,为我梳发,她手势熟练地拿巾帕擦干我的头发,拿玉梳梳通我的长发,一边从发顶上一直梳到发尾,一边口念吉言:“一梳梳到头,二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齐眉,四梳梳到儿孙满堂。”然而取了发簪,先取了一缕长发挽来挽去,熟练地梳成一个小髻,再慢慢将余下的头发分别挽起,盘得繁复无比,仅是盘髻便用去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忙完,她自己又前后打量了一番,自己好像也很满意。
然后桂姑又打开妆盒,为我擦抹脂粉,描眉理容,她一边做着,一边啧啧惊叹:“我桂姑从二十岁上给新娘子梳头,人家叫我一声桂姐,到现在五十四岁,变成了桂姑,这三十几年来,自己也记不清给多少新娘子梳头打扮了,可是我还真真从没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呢。新娘子额角这么宽,必是有福气的,是多子多孙的命盘呢。”明明知道她的话里带着讨好的成份,然而听着还是心里开心。琮儿喜滋滋地笑着应道,“桂姑说得不错,我们家两位小姐和姑爷,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两对佳人。”我低着头任桂姑摆弄,心里美滋滋的。
桂姑正拿了步摇,比试着给我插到发髻里,猛听得耳边鞭炮齐鸣,一时间鼓乐喧天,热闹非凡。丫头小子们大惊小怪地嚷嚷:“孙姑爷到了——”“周姑爷到了——”“迎新娘了!”
一时间,耳畔又是笑声,又是闹声,又是邻里小孩子们的要吃糖吃枣的吵吵声,打破多时的宁静。桂姑久见阵仗,不慌不忙,依然将各式发簪钗环向我头上插戴。
小丫头给我端来一碗汤圆,汤清清的,馅是豆沙馅,还加了桂花,不是很甜,却很香,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这么合口,我吃了大半,还没有停勺的意思。姑连忙把碗端开,我举着勺子,没反应过来,呆楞楞地看着她。连琮儿也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哎呀我的好小姐,这可是只能吃一半的。”是吗?我红了脸,真羞死人了,谁让我不仔细听呢!
琮儿听到人声嘈杂,跑到门边去,伸着头向院外张望。“哎呀桂姑,小姐,有好些人向咱们这边来了。”桂姑一笑,吩咐琮儿关门,琮儿依言将房门关上。耳畔听得拍门声,是新郎那边的大衿姐银姐:“新娘子快开门啊,到时辰了,该发轿了。可不要误了吉时。”桂姑放下手中物事,高声喊道:“新娘子正在梳妆呢。烦请姑爷稍坐片刻。”外面静了一会儿,银姐的声音再度响起,“新郎倌的催妆诗来了!新娘子开门看诗吧。”
桂姑并不买帐,高声喊道:“念!”我捂着嘴,偷偷发笑,简直就变成了桂姑和银姐斗气似的。知道向来女方和男方在结婚时总有一番相争,谁也不甘落了下风。
岂料,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竟是公瑾的声音,“今夕是何夕,阳台近镜台。芙蓉岂水生?铜镜映花开。”我心里又喜又甜,蓦地站起,却被桂姑两手按下。
桂姑仔细打量我一番,再不觉有任何不妥,拿起喜帕覆于我的头上,才慢条斯理地道:“请姑爷前厅稍待,新娘很快就好了。”
按风俗,女儿出嫁,由兄弟扶送至正厅拜辞祖宗、父母,因我和朝颜没有兄弟,只得请了桥玄叔公的孙儿桥睦和桥宣。琮儿打开门,桂姑将我扶起,拿一个橙红桔子放在我手心,取吉(桔)祥如意之意,桂姑扶我走到门口,换成桥宣搀扶。在桥宣小心搀扶下来到前厅,从喜帕一角只看见有红裙在侧,姐姐已经到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过,不知道谁递了红绸在我手中,我紧紧握住,低头从喜帕边上看到一双靴子,知道是周郎,在同心绸结的那端,牵着我。桂姑又前来扶着我,和周郎站在一起。两对新人向桥家祖宗弯腰行礼,因尚未拜过孙、周家的祖宗,所以我们此时不行跪礼,然后又向爹娘弯腰行礼。爹娘少不得吩咐我们,“今后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违夫君意愿,上孝翁姑,下抚弟妹。”我和朝颜只有点头的份。娘亲给我和朝颜各在腰里系上一根红带,是避邪的意思。
然后桥宣扶我上轿,我低着头,只看到自己红色绣鞋的脚在移动,坐入轿中,桂姑将同心红绸结放在我膝上。
我在轿子里坐下,桂姑、琮儿随侍在轿侧。桥宣送我至此,只待三朝回门之期去接我了。
未料街上竟然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我头上蒙着喜帕,坐在一颠一颠的轿中,耳畔只听到有声音乱嚷嚷:“出来了出来了,快看快看!”“看见了没,前面骑枣红马的是孙郎,跟着的是桥家大姑娘花轿,那后面的是周郎和桥家的小姑娘。”
“桥家两个女儿同日出嫁,嫁的都是咱们江东的大英雄,真是风光。”闹腾半晌,好容易才行到行营。
轿子一停稳,桂姑就尽责地打起轿帘,把红绸结拿起,扶我出轿,同心结的另一端必是交给公瑾了。我低头看了看轿门处的马鞍,这是取平平安安之意吧,小心地在琮儿的扶持下跨过,脚落在席子上,头上就有什么东西不断落下,想到是五谷,取五谷丰登之意,是撒谷豆。
一粒豆子弹落在我的脸上,我不由轻轻嗳了一声,公瑾高大的身子即刻靠了过来,却是朗笑一声,把我打横一抱而起,我一惊,忙紧紧抓住他的衣襟。躲在喜帕下抿唇浅笑,这是不是幸福的感觉呢?
因在军中,公瑾匆匆通知了父亲和母亲大人,却料不到他们真的及时赶到。细细想来,公瑾一直不愿娶亲,如今却又如此急促地娶我,怕父母大人心里不是滋味吧。
有喜帕遮挡,我从容得多,在桂姑帮助之下,拜过天地,再拜高堂,夫妻交拜,然后我就被送到这房中,等待公瑾来为我揭喜帕。想来公瑾此刻应该是在喜宴上敬酒吧。银姐和桂姑用饭去了,只有琮儿陪我。姐姐怕也是和我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