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25、偷眼暗形相

　　转眼已是建安三年。
　　悠悠地长叹了口气，还记得姐姐及笄之礼的种种，光阴似箭，不知不觉，我也十八了。当年不肯嫁东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又向老爹提起叫他再认个女儿的话题，老爹只不答应。我心烦意乱，人渐渐消沉，变得慵慵懒懒。每日里喝了荷叶煮的粥，坐在荷潭畔，看荷，听荷，画荷，呆看荷叶出水，菡萏含羞，荷花怒放，莲蓬结子。
　　天热得叫人烦燥，树上的蝉无望地疯鸣，怅然地抚抚了琴，手指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滑动，却不敢弹。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是不是真的只要身在，情便长在吗？果然如此的话，我心里的忧惧却是从何而来？是忧自己即将嫁于周郎的命运，还是惧太湖畔那温润如玉的人，已经忘了自己，早已娶妻生子，甚至于三妻四妾？
　　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丝丝寒意从心中升起，越凝越浓，我滑坐于地，缩成一团，双手抱紧了自己，整个人都陷入绝望之中。满脸满头满身都是汗，然而心却冷得像冰，拒绝融化。
　　一病便是一个多月，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却诊不出病因，只是浑身忽冷忽热，扶起便吃，倒下便睡。娘亲急得日日坐在我的床头，朝颜也和姨娘们轮番照看我，然而我只觉得心冷，心痛，心伤，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物。
　　直到一个大夫惴惴地道：这位姑娘得的应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一家人才乱乱地揣测起来，还是琮儿机灵，想起来我再三叫老爹认干女儿的事来。老爹跺着脚嚷，“这丫头，再养十个女儿我桥松也养得起，只是做什么脾气这么倔。”娘亲拿着绢子，哽咽着道：“咱们家也就这两个孩子。如今她要钻这死胡同，你和她置什么气？就依了她吧。”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老爹慌了手脚，连忙抢过绢子替娘亲拭泪：“柔儿别急，我并没有不答应。”
　　梅姨娘在一旁轻声道：“要是老爷真的答应，我幺弟第四个女儿，今年十四，倒还伶俐……”“好好好！去接来吧。”老爹叹着气，走到床头看了看我：“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我抬起脸看向老爹，泪光莹然，却说不出话。
　　吟秋进了府，算是梅姨娘所出，梅姨娘自是开心，我心结解了一半，勉强自己奋起，在大夫汤药调理下，身体渐渐恢复过来，然而心情终是落寞。
　　吟秋的名字是老爹取的，因为秋天进府的。她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既不识字，也不会琴，便是女红，也只限于缝缝补补，梅姨娘耐下心来，每日里教了她裁剪刺绣，所以她也没什么时间和我们姐妹相处。
　　用过晚膳，我抚了一会儿琴，颇觉无聊，带着琮儿到后花园里散步。吟秋的娘前几日身上不好，梅姨娘伴她回家去了。吟秋吟秋，原来已经是秋天了。
　　何时秋风起?桂花的香味一阵阵袭来，我恍恍忽忽。想起酷爱桂花的袁尚之母刘氏，想起袁尚的紫竹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笛声清扬，箫声委婉，念起那个温润如玉的人，那样的一双眸子，他现在在何处呢？只希望我能顺利逃脱婚姻，往太湖边找他去。只是……
　　琮儿折了几枝桂花，忙忙地催我回房，要把花插到花瓶里。
　　我泡了澡，只想早点睡下，姐姐却找了来，要手谈几局。
　　第一局是姐姐执黑先行，我心里乱糟糟的，三十八手时下了一着废子，被姐姐断掉一角，忙收摄心神，勉力在中腹活尽一块，不料行至一百一十二手，又下了一着大恶手，被吃秤砣，勉力又下了几手，终是回天乏力，中盘即认输告负。
　　第二局被我猜着了先，执黑先行。我总爱用在现代时学的中国流布局，偶尔也采用第一手占天元来布局，姐姐对我这不在棋谱内的布局总有点手忙脚乱。
　　这一局我打算用低中国流布局，该布局是当年陈祖德执黑与日本宫本直毅的对局。第一手直接占右上的星位，第三手又落在右下角的星下。姐姐还没来得及应手，就听得外有人跑进来。
　　“大小姐！二小姐！”是环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什么事这么急？”姐姐抬起头，云淡风轻地扫了环儿一眼，我信手拈起一粒黑子。“老爷叫你们到前头去见客！还说是你们的夫婿。”
　　什么？我惊得站了起来，那粒棋子紧紧握在拳中，圆润的棋子第一次让我觉得硌手。“夕颜，怎么这么大反应？这是迟早的事情，”姐姐轻轻地把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篓，扫了我一眼，才慢慢说道：“在你周岁的时候，家里来了个疯僧，胡说一气，爹娘却对他的话奉若神明。那个疯僧说我们姐妹俩都会得贵婿，嫁得真英雄，且夫婿是自己撞上门来的，所以，爹爹从不随便答应别人的亲事。”还有这种事情，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难怪连袁尚和徐夫人都碰壁。“爹爹就这么听那疯和尚的？”可是我不甘心于啊！
　　“那疯和尚说的很多事情，后来都一一应验了，连芬姨娘保不住孩子都像他说的一样，还有小弟，他也说是天命使然。他还说你的缘份和水有莫大关系，要爹爹傍水而居。”真搞笑！难怪爹爹将咱们家弄成三面环水，松竹掩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姐姐不慌不忙地转向环儿，好像问的是别人的事情。
　　“刚才来了两位客人，是酒醉后任马飞跑，走错了路，误闯到咱们庄院的。正好一直在前厅侍候的小红有事，我就帮忙去倒茶，”环儿喘了几口气，说得眉飞色舞，“那两位客人可真是俊得很呢！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男子，比我们老爷还好看。”
　　我和姐姐相视一笑，这环儿，竟然连用了三个词来形容，算不容易了。也难怪，这丫头见过什么世面？环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虽然有点醉了，不过和咱们庄院里的那些一吃醉了就发疯的疯汉子不一样，老爷一见他们，就知道不是故意上门生事的那种人，”这个丫头，絮絮叨叨说了这半天，还没让人搞明白。 “环儿，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你知不知道？”我实在忍不住了。“叫什么来着，我想想，好像一个姓孙，一个姓周，两个人都生得高大威猛，长相是英俊非凡，反正一看就知道是大英雄。”果然所谓的夫婿正是他们俩！
　　“是不是孙策和周瑜？”我喉头发紧，只觉天和地都向我涌来，紧紧地挤向我，逼得我无处可逃。
　　“对对对，二小姐怎么你也听到他们的名字了？他们和老爷谈了一会儿，那个孙策忽然和老爷说了句什么，久闻桥公二女皆国色，吾兄弟二人倾慕已久，还有愿遣冰人什么什么的，”那丫头看看姐姐再看看我，希望我们解释一下冰人为何。
　　姐姐脸已经红透了，似煮熟的虾子，她这么羞，是不可能说出来的，我也不愿意说，只觉手脚冰凉，心更是冰冷。这个孙策真是讨厌，你倾慕姐姐就罢了，为什么要扯上我！还有那个周瑜，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不开口？缓缓地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篓中。那双星眸毫无预见地袭上心头，一种说不出的痛，痛彻心腑。
　　“后来老爷就吩咐我来叫二位小姐了。”环儿倒是蛮开心的，扶了姐姐就往外走，“小姐快去换衣裳。” 我挣扎着上前，拉住姐姐的袖子，“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周瑜，姐姐，你也不要去。”我真是急了，眼泪汪汪地看着姐姐。“夕颜？”姐姐抓紧了我的手，万分诧异地看着我。我怔愣地回视她，这个时代的女子是不可以对自己的婚姻有任何不满的，更何况，姐姐心中，早有孙策在了吧？我只觉万念俱灰，松开姐姐的袖子，退后一步：“姐姐，就说我病了。”“那怎么行？”朝颜向我走近一步，“夕颜，听话，爹爹这么宝贝咱们，肯定不会害咱们，你要相信他。”
　　“姐姐——”我转过身去，只觉无限委屈，泪水终于顺睫而下，声音却波澜不惊，“姐姐你先去吧。”
　　姐姐走了，我揉揉心口。既然这是我的命运，就让我去看一看那名震江东的周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淡黄色罗裳，女为悦已者容，那就不必换了。
　　几乎是一步一停，心里犹豫不决，慢慢挪着，远远在看到了花厅，姐姐的背影袅袅婷婷，正走进花厅去。檐下明亮的灯光照在姐姐身上，一身紫罗衫裙，头上插着的几支珊瑚发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我慢慢挪近花厅，立在一株桂树下。听到姐姐莺声沥沥：“桥氏长女朝颜拜见吴侯，拜见周将军。”“夕颜呢？”爹爹焦急地问，“这孩子怎么了？”
　　“她要迟些来——”姐姐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二小姐就不必见了吧，”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却宛然在哪里听过一般，“桥老不必为难，伯符适才是开玩笑，瑜心中已有所爱，不敢有污二小姐闺誉。倒是伯符和大小姐佳偶天成，是天赐良缘，一对璧人。”听到这里，我大大地松了口气。原来周瑜也心中另有佳人，太好了，看来可以相安无事了。
　　“公瑾，”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看来孙策并不死心，“为兄十七而娶，如今已有三个女儿，你今年也二十四了，还眼高过顶，难道这辈子都不娶？岂不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到底在等谁？让我去看看那二小姐是何等人物！怎么连我这文武全才的兄弟也不在她眼中？”说到后两句，语气已转为激怒。
　　我一惊，本能地想要回避，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从花厅里冲出一个威风凛凛的俊朗男子，金盔金甲，身材魁梧，器宇轩昂，不怒自威，浑身一股天生的霸气，果然神俊非凡，英雄年少，难怪袁术常叹：“使术有子如孙郎，死复何恨。”曹瞒也道：“猘儿难与争锋也！”
　　稍一楞神，孙策已大步行至我面前，“你就是桥家二小姐？难道公瑾这般人才，还配不上你？”我虽是来自现代，听到如此直截了当的反问，也是窘迫不已。朝颜也轻轻走到我身前，悄悄挡在我前面，低声问：“夕颜，到底为何，你倒是说啊。”我深吸一口气：“姐姐还记得那天雨后我弹的琴曲吗？那支曲子名为《山之高》。山之高，月出小，月出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姐姐，我心中自有良人。”
　　“哼！”孙策冷冷盯住我，“什么人物，能胜过公瑾，让你如此念念不忘！说来听听。”我低头玩弄衣角，却不言语。“夕颜！”朝颜也有几分着急，轻摇我的手臂，“他是谁，是做什么的？”我抬头望月，是什么人呵，芳心迷失，却不知伊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理由。“荒唐荒唐！”孙策怒气不减。“那你怎么会喜欢他？”朝颜诧异地问。怎么会喜欢？那灿若星辰，寒若秋水的眸子算不算？温文尔雅，进退皆宜的举止算不算？鼻翼宛若有荷花的清香拂过，耳边响起琴箫合奏的《欸乃》，余音绕梁，三月不绝。低头一笑，欸乃一声山水绿，喜欢哪有什么原因呢？
　　嗫呶低语：“悦之……无因。”
　　“你！”孙策被我气得够呛，怒气冲冲地吼，“这是什么藉口？！”
　　没办法，只好试试这招，我抬起头，对上孙策的眼神，浅笑道“姐夫——”把一声姐夫叫得如此甜腻，唤起孙策万般柔情，他动情地看了朝颜一眼，朝颜早已螓首低垂，羞不可抑。“姐夫别管我了，好不好？” “算了，算了，我不管你了。反正，公瑾也没打算娶你。”看着他大步走回花厅，我倚在朝颜肩头轻笑，“姐姐，恭喜你。”朝颜低头浅笑，又羞又喜，情丝千缕，必然已系在那孙郎身上了。
　　而我的良人何在？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夕颜，去看看周将军吧，”朝颜轻挽我的手，向花厅努努嘴。我知道她的意思，也明白这周郎是姿容俊秀，文韬武略，千古以来，多少闺阁女子梦中之人。只是……
　　眼睛看着花厅方向，刚想说不必，转念一想，那名震江东的千古风流人物，如今正在这花厅坐着，好歹也该见识一下，要不然也枉自来了三国这一遭啊。轻轻举步向花厅行去，花厅的几扇窗户大开着。我从一扇窗望进去，老爹坐在正中，客座上首一人，正是令曹瞒头痛不已的小霸王孙策，在他下首，端坐一银盔银甲之人……
　　一瞬间，我只觉手足冰凉，如遭雷殛。
　　秋水般的瞳眸，白玉般的容颜，笑颜如旧，却更添几分英气。在梦中曾千百度相见，此刻却坐在那儿，闲闲地对爹爹温温款语。“夕颜！”姐姐惊叫，许是我的脸色吓住了她，许是她要让那周郎看看我？
　　花厅里三个人同时向这边看来，我心起伏不定，纷乱如麻，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甜？是苦？是酸？是涩？种种滋味盈满心头。原来我命定之人竟还是我的周郎啊！
　　是情？是缘？是命？是债？斩不断，理还乱！
　　一道银白色的身影迅如脱兔，眨眼已在眼前，我只盈盈福下身去，“桥氏夕颜……”，却被一双大手用力挽住。
　　轻抬螓首，撞进饱含深情的两潭黑水之中，脸上一热，却舍不得移开眼睛。他轻叹一声，微一用力，将我抱个满怀，我伏在他的怀中，仍是记忆中的那般温暖。鼻端嗅着一缕淡淡的酒气，心中百味杂陈，说不清是甜是酸。怕他也是这般吧？
　　“哈哈哈，”孙策不合时宜地抚掌大笑起来，“古人道倾国倾城，我还不信，今天可真见识了。能让公瑾失态的人，我还从未见过呢！”能让公瑾失态的人嘛，还真的没有。想曹瞒一番威言恐吓，吓倒孙权一班君臣，唯有我的周郎轻巧地哂道：“操自送死。”
　　斯人微微一笑，改为握住我的柔荑。牵着我再度踏进花厅，仍不松开我的手，那神态，仿佛一松手我便会得消失一般，我忍不住心疼。知道在这个年代，男子大都十七八岁便娶妻生子，否则便是不孝。想他年至二十四未娶，怕是伤透他母亲的心了。

　　注1：围棋中，一方随手抓取数枚棋子，由另一方猜棋子数是单是双，猜对者执黑先行，猜错则抓子者执黑先行。
　　注2：冰人即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