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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何如当初莫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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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水绿,黄梅五月天,百花盛开。燕子依然,唧唧欢鸣,穿飞在柳枝之间。
漫步在潭边,春风吹拂,柳树的绿枝轻轻摇曳,柳絮随风飘飞,一团团,一缕缕,我随手折下一根柳枝,古人折柳用来送别,是因为柳留同音,只是这一根柳枝,能留得住谁?柳下那吹箫的人,也只能留在心深处,不可碰触。
两个月前,袁嫣也出嫁了,她的夫婿黄猗,是袁术麾下的一员战将,我没听说过此人。嫣儿出嫁时,我正生了重感冒,发烧得厉害,又没有特效的药物,每日只喝了中药,病歪歪地在床上躺着,也没能去参加她的吉礼。只知道姐姐回来之后,更见沉静了。只有瑕儿毫无心事,无忧无虑。
昨天瑕儿派人捎口信说今天她姐姐回家省视母亲,约姐姐和我到她家去。我用过早膳,等着小厮们备车,却无意识地走到了这荷潭之畔。
袁嫣丰腴不少,浅笑盈盈地坐在袁夫人身畔,应该是幸福的吧。当着袁夫人的面,不便深谈,随便聊了几句话,用了午膳,和瑕儿一起骑了会马,我们便回家了。
到门前下车,却见一辆马车停在门前,颇有几分眼熟。我稍楞一下,一个小厮已走上前来,低声道:“桥姑娘,我家公子请您过去说几句话。”朝颜连忙拉着我的手,急急地催我进去,我已猜知来人多半是袁尚。只是未料到他竟然千里迢迢地来到皖城,真是头大如斗。
我轻轻拍了拍朝颜的手,示意不用担心。自己却忐忑不安地走到袁尚的车前,他轻轻地掀起车帘,淡淡一笑:“夕颜,我只和你说几句话,你怕?”我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回头向朝颜挥挥手,示意她先进去。琮儿却紧紧靠着我,不放心我。我踏上脚凳,爬上马车,琮儿果断地坐到袁尚车前,袁尚也不反对。
车夫一挥马鞭,车子径向前行去。我皱着眉,低声问:“你怎么会认识我家?”袁尚只凝视着我,慢慢地漾出一个笑容,道,“你们回皖城的时侯,我派人跟着你们。难道,连你住在哪儿也不愿意我知道?”“可是,你不是说放我自由——”我迟疑着,不清楚他的来意,心情沉重。
袁尚轻笑了起来,“怕我把你掳走吗?如果这有用,上次在冀州就不会放你了。其实,我只是想看你一眼。”唉,想看我一眼,大老远在从冀州跑到这儿来,我心里沉甸甸的,轻松不起来,猛然想起一事,“今天怎么没侍卫跟着?”他的安全要是出了问题,袁绍不把我宰了才怪。袁尚睁大双眼,俊脸向我贴来,“你是在关心我吗?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我偏过脸,轻叹了口气,“难不成你来这儿,只是让我担心你?”“你心里有我,我就心满意足了,”袁尚身子向后一仰,倚靠车厢壁上,拿一只手撑了头,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我,一脸促狭的笑。我又羞又恼,转过身去,把背转向他。袁尚悠悠地说,“因为二嫂总是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我才没有强迫你,怕你也变成那样——”停了半晌,我几乎以为他不再说话,转过头来时,他却又淡淡地说了下去,“可是,没有你的日子,真是度日如年。”
我无言以对,对着他略带忧伤的眼,不敢细看,低下头去。
马车却是停了下来。琮儿打起车帘,便伸手来扶我,我钻出马车,见车停在一所别院中。院落很是宽敞,可能只是袁尚一时之兴买的,却也很是花了心思,屋宇鲜明,飞檐斗拱,雕梁画柱,亭台阁榭一应俱全。一曲小溪穿院而过,院内遍植花草,开得姹紫嫣红。
袁尚径直走进一间敞厅,我也只好跟进,琮儿挽着我的臂,紧紧贴着我,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过于担心。抬头间,却是心惊,敞厅的门楣上挂了一匾,上面三个大字却是:展颜轩。
厅堂的前后门都大开,看到障壁后透出亮光来。格窗也扇扇都开着,很是凉爽,袁尚在主座落座,我便也坐下,琮儿挨着我站了。小丫头斟上茶来,我便端在手中。
袁尚歪了身子,斜斜地靠着,眼睛却只望着窗外。他不说话,我便不做声,只低了头慢慢地饮茶。袁尚终于侧过脸来,向我一笑,“瑕儿找过你吧。她还好吗?”“嗯,她把我当成姐姐一样,还教会我骑马。”
“夕颜,”袁尚坐正身子,理了理衣襟,“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我一楞,轻轻地放下茶盅。袁尚漫应了一声,慢慢说道:“前些时,听说曹昂大哥——”曹昂,他死了?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我并不惊讶。袁尚怅然道:“年初,张绣投奔曹操,却又叛乱,曹大哥在那场乱战中把马让给他父亲,自己却被乱军所杀了。”袁尚猛地拿起茶盅,一气将茶喝干,小丫头忙续上水,袁尚长叹一口气,“所幸两年之前,在你劝说下,我去拜访了他,和曹大哥把酒言欢,谁能料到未隔两年,今天便已是天人永隔。曹大哥弱冠即举孝廉,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只可惜,天妒英雄。”我掩嘴轻笑,“我只听过天妒红颜的。”
袁尚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道,“英雄迟暮,是最悲哀的事,像曹大哥这样的人物,老天也要妒嫉,不容他长寿的。”笑容凝在我的脸上,是啊,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不由自主反复咀嚼这两句话,心里震颤,周郎……
如此雄姿奇男子,弱冠之年便开始辅佐孙策,平定六郡,到曹操兵临长江,却又能出奇制胜,赤壁鏖兵,大败曹操,偏偏又是风度翩翩,曲误必顾的才子,老天岂能容他挥霍一生?廉颇老了,赵王便不再用他,反是霍去病,屡克匈奴,二十四岁就战死沙场,让人追忆。
倘若周郎不是早卒,相信历史会改写,不再是三分天下,而是周郎预想的二分天下,再与曹操决战。但如果安然度过一生,英雄到老,纵然立下不世奇功,怕也不会让人如此伤感,如此为之扼腕长叹吧。
“在想你的那个人了?”袁尚低低喟叹一声,“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真想见识见识。”我心一痛,温润如玉的那个人,我可以想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只能是个梦吧,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心痛不已。
袁尚,哪里会知道,其实我和他一样悲哀。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如果从来也没有遇到过多好!
泪水再控制不住,流得满脸都是。我低下头来,痛哭失声。袁尚愕住,作声不得。我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只觉心中悲戚稍减,哽咽着从袖中抽出手帕,胡乱在脸上抹着。袁尚低声吩咐小丫头打水来给我洗脸。琮儿接过水盆,侍候我洗脸,那小丫头便蹲在我面前,举着一面镜子,我擦干净眼泪,看到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
怔怔地瞪着镜中的自己,我木木地发呆,到底今后何去何从?我来自1800年之后,历史必然因我的出现,发生了偏差,纵然是众目所瞩,万人之英的周郎,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属于我的一塘荷花,一双星眸啊,我不信命!我要为我自己的幸福与命运抗争。不是听过许多代嫁的故事吗?只要周郎娶的是桥家的女儿,让爹爹认个干女儿嫁给他就好了,这必然不影响历史的大局。
心中作完这番计较,只觉身心愉快,浑身轻松,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个轻浅的笑。琮儿走到外面去泼掉残水,袁尚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弯了腰,歪着身子,把脸伸到我面前,好奇地看着我,一阵大笑,叹道:“真真有趣。”“什么有趣?”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让他看好戏呢。
“刚才伤心得不得了,哭得跟个小花猫一样,现在却成了没事人了,还不有趣?”我用力一掌拍在他的肩背,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才是小花猫!”袁尚故意装成龇牙咧嘴的模样,“夕颜你把我的肩打伤了。”我才不信,凭我这力气,怕是给他挠痒痒吧。袁尚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肩,侧头温柔地看了我一眼,低声道:“夕颜,我要娶妻了。”
我一怔,旋即开心地笑道:“那我可要恭喜你了,你来看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句话吧。”心中只觉如一块悬着的大石落地一般。
袁尚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轻轻叩了叩桌子,点头道,“我一定要再看你一次,确定你是快乐的,才真正放得下。其实,去年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现在又快要再添一个孩子。”我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觉无话可说。
袁尚淡淡地道:“你走了之后,我心情郁闷,纳了两个侍妾,这次娶妻也全是母亲的意思,我一眼也没看过她,不是你,娶谁都没关系。”“既然决定娶她,就一定要好好地待她才行,千万别伤了她的心——你不是一直同情你二嫂吗?肯定不会希望你的妻子和她一样吧。”我尽力劝他。
“知道了。不说我了,你不是早订过亲吗?怎么还没出阁?”“呃,怕是因为兵乱吧,夫家未有音讯。”我期期艾艾,只能说谎。袁尚并未疑心,点了点头,“相逢情便深,恨不相逢早。识尽千万人,不似伊人好。夕颜,今日一别,恐怕今生,再无相见之期……来生,我会早早地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