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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还君明珠 ...

  •   袁尚知我在宴上未动筷子,差小丫头送来一些精美的小菜和各种点心。待得他们走开,我便急急地询问琮儿,琮儿只知道爹爹拒绝了袁尚的求婚,至于为什么,她却不知道。既然老爹已经拒婚,我放心许多。看来袁尚是对我动了真情,想来不会十分为难。我放下心中大石,和琮儿随便吃了点。
      闷在竹院,一个下午也未见袁尚身影,竹院外有侍卫守着,琮儿试过几次,总出不了门。棋是唯一的消遣,和琮儿下了几局棋,琮儿跟了我这些年,棋力还是不行,让她九子还不成。其实围棋是易前难精,更有个人天赋在内,有人能一眼洞悉棋局要点,有人却怎么也算不到下几步棋。
      黄昏的时候,袁尚差小丫头来问我要不要赴晚宴,我直接拒绝了。袁尚也没过来,只差人送来了晚膳。

      早早地吃完了饭,还是无所事事,继续和琮儿下棋。琮儿心里比我还要焦急,心神不宁,更是恶手连连,我推开棋盘,爬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起身去睡,现在也适应了早睡早起,呵呵。
      鼻端却嗅得一缕酒气,转头一看,袁尚不时何时斜倚在门畔,星眼迷离,脸上红扑扑的,煞是可爱。见我发现了他,他微微一笑,走近前来,低声道:“陪我下一局怎么样?”我立在那儿,低下头,咬唇不语,袁尚呵呵一笑,道:“赢了我,就让你回去。”我迅速抬头看他一眼,他却已在琮儿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态度倒是认真。我也坐下,和琮儿对弈,我一直执白。此刻,袁尚却先行将白棋执起。我微微一笑,拈起一粒黑子,在星位落下。
      事关我的自由,我费尽心思,袁尚却心事重重,不时陷入深思,我也不去催他。想起甄宓,随手落下一子,问:“怎么没见你二嫂?”袁尚一楞,“你认识我二嫂?”“不是,只是听说你二嫂是绝世美女,翩若惊鸿。今日遍观坐中之人,没有那么美的人罢了。”“其实,”袁尚停了一会儿,落下一子,才道:“我二嫂——她跟着二哥受了不少苦。二哥——唉,二嫂前些时回娘家时病了,上午刚刚到家,适才出席晚宴了。”我轻叹一口气,自古天妒红颜,巧妇伴得拙夫眠,又有何奈。
      听到脚声走进小院,抬头一看,是审配,在门口轻声呼道:“公子,曹昂公子求见。”袁尚微怔,“曹大哥一个人来的吗?如今曹袁两家关系微妙,不比从前,你就说我醉了,已经睡下了。”审配应声而去。我拈起一子,微笑着问:“你和曹昂是好朋友吗?”袁尚看我一眼,“嗯,小时候,我们两家人关系不错,我们兄弟和曹家一班兄弟常在一起玩耍。曹昂大哥一直很照顾我,比我大哥还好。”我暗自一笑,那是当然了,你那个大哥一心只认为你得了他的位置,可是没有半分手足之情呢。
      “曹家兄弟你全认识吗?”多有意思啊,曹操有二十五个儿子,最出名的就有让马给曹操的孝子曹昂,绰号黄须儿的勇将曹彰,称帝的曹丕,文坛泰斗子建曹植,众所周知利用浮力原理称象的神童曹冲,曹冲想必还未生出来?
      “曹彰、曹丕、曹植都是你的朋友?”真叫人羡慕啊。袁尚大笑起来,“曹丕?曹植?你怎么会认识几岁的娃娃?四年之前我和曹昂、曹彰一起比射箭的时候,曹丕才六岁,已是兴致勃勃,非要跟着我们一起,卞夫人不放心曹丕,抱着几个月的曹植在旁观看,曹植那个小东西却只看天,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什么?真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说出去的话是咽不回去的了,幸亏还没问到曹冲呢。至于曹植对天咿呀,是在念诗作赋嘛。
      “那你为什么不趁两家尚未反目,见见曹昂呢?今日不见,以后你一定会后悔。”曹昂快要死了吧?不记得张绣叛曹操是哪一年,应该快了。反正就在那场大战中,曹昂见父亲所骑的马被射死,将自己的马让给曹操,自己却在乱中被杀。这次袁尚若不见他,只怕以后想见也见不着了,我加重了“一定”两个字。
      袁尚烦乱地点下一子,我心中一喜,眼明手快地断掉他的一角,他从棋盒中拈起一子,却抚玩再三,抬头注视我,“你说得不错。明早我去拜会他。”
      下到179手,我落子之后,袁尚推开棋盘,长身立起,长叹一声,惆怅地道:“到底是输了,我还你自由,现在就送你走。”我惊喜地和琮儿对视一眼,向门外看去,院内漆黑一片,只听得风吹竹动的潇潇之声。琮儿开心地扶我站起,我揉揉手腕,轻掸衣裾。
      袁尚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哨,吹了两声,哨声急促。片刻之后,两人轻轻走进院子,一路点燃灯盏,一直走到厅中,一人低声道:“已按公子吩咐的准备妥当了。”袁尚点了点头,举步向前走去,我在琮儿扶持之下跟着,心情复杂。一边想着复得自由,开怀不已,一边又想到袁尚肯放我回去,必是思前想后,不知为我辗转了几千回?心下竟生几分愧意。
      马车辘辘一路前行,袁尚闭目坐在我身侧,不知在想些什么?酒气不时萦在鼻端,我轻轻皱眉。
      ““几曾见过锁在笼子里的鸟儿笑?锁在笼子里的鸟儿不会笑,然而放了它,它就不会回来了,是不是?现在,我把自由还给你了,你心里可还恨我?”他蓦地睁开眼,夜色里,只见一双水汪汪的大眼,里面盛满了深情和苦恼,“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在我身边,却不快乐。既见君子,云胡不喜……你说,我该不该让你走?”
      怕他后悔,我低头绞着衣角,他的深情,我无以报答。“他是谁?你心里到底装着谁?”一瞬间,他的语气又变得冰冷,“我真恨不得今日就和你洞房花烛——让你成为我的人!让你今生今世,永远和我在一起,让你为我生儿育女。”我听得胆战心惊,轻咬着唇,更不敢发一语。
      但,他终是悠悠长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怕——怕你恨我。”
      他不再说话,车内一片静寂,耳旁只听得车声辚辚,和马蹄的声音,不时有风掀起车帘,吹乱我的发丝,吹得我浑身冰凉。发丝拂在脸上,痒丝丝的,我轻轻地伸手拂去。
      沉默半晌,袁尚又道:“我真是怕你再不肯看我一眼。怕得了你的人,却伤了你的心,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你,怕你一辈子总不快活。在我心里,只想看你笑,看着你欣然吹笛,看着你淡然抚琴,总不忍心拂逆你的意思。唉,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
      他抓住我的手,送在鼻端轻嗅。我挣了几挣,低下头,声音低微,恍不可闻,“今生无缘相守,来世结草衔还。”“哼,来世?来世可是两情相悦,还是依然这般苦恼?早知情之一字,如此伤人,我不要尝!”他抬头一笑,笑得无奈,“现在可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了?”我微微一怔,“葫芦花正是我名。”“姓胡?”他讽然一笑,“你以为我信?你爹不是姓桥吗?若真是你的名字,何必要想?”说完又凄然一笑,“我竟连你的名字也不知道!”
      心中恻然,终是不忍,“我——我叫夕颜,可不正是葫芦花?”他深深凝视我,“桥夕颜?桥畔夕颜花,夕颜——夕颜——真美——”我脸上一热,也不知道他说的是名字还是其它?
      “他是谁?”他?我不语,刻在心底的那双星眸吗?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袁尚缓缓从怀中抽出一物,料是那紫竹笛。“不知道我可还能听得一曲《关雎》?”我接过笛子,轻抚笛上翩飞的鸟儿,关关雎鸠,本是我和荷畔的那个他啊。荷香满鼻,星眸如水,心上宛若插了一根刺,慢慢痛上来。
      想起张籍的那动人千古的名句,缓缓起调,吹起张籍的《节妇吟》,吹罢,低低将词唱出:“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唱罢,将笛子递在袁尚手中。袁尚怔怔地想着,点点头,“好一句恨不相逢未嫁时——为什么先遇到你的不是我?是我命不如他,时也,命也!若真有来生,我一定要早点遇到你。还君明珠双泪垂,你心里——有我吧?”我不语。
      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夜色深沉,漆黑如墨,马车旁不知有几个侍卫?耳边只听得蹄声踢踏。
      马车停在客栈门外,琮儿打起帘子,要扶我下车,袁尚猛地捉住我的手臂,“夕颜,今日一别,可还有相见之日?”我咬了咬唇,心里暗自焦急,难不成他改变主意?却又不愿说谎,于我,是不想再见到他了罢。见我无声,袁尚猜出我的心意,松开手,让我下车。
      我逃也似地跑进客栈去。耳畔,有笛音悠悠传来,正是《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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