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三国小桥)》夢憶

20、雪尽马蹄轻

　　转眼便是建安元年。
　　老爹每日里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朝颜十八，我也十六了，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是老姑娘了，不知道老爹大人出于什么原因，纵然媒人踏破门槛，也不轻易点头。朝颜从来循规蹈矩，自然不问，我虽然心里奇怪，这个敏感话题却也说不出口。
　　这天，老爹从外面进来后又直叹气，说曹操军临武平，袁术治下的陈相降曹操，曹操遣弟曹洪西迎献帝。世道越来越乱，虽然我们偏安一隅，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兵临城下。说着说着，老爹大人就盯着我们姐妹俩，满脸忧色，我猜出原因，乱世红颜，总难有好结局。如甄宓，即使是已嫁作人妇，曹丕还不是说抢就抢？对此我倒不忧心，想我未来的姐夫此刻虽然创业艰难，到娶姐姐时已然是讨逆将军，封吴侯了，自会护得咱们合家安全。只是，那周郎——
　　摇头苦笑，暂且不去想，曾经动过云若的念头，岂知云若竟然幼时便订了亲，许给同在寿春的陆尚，今年秋天便要嫁到陆家去。
　　已近清明，柳絮纷飞。
　　用过早膳，和朝颜云若她们一起，在后花园中散步，随便闲聊，谈论寒食节及介子推种种，我又怂恿云若近期别回家，云若笑着摇头，说今年是在家的最后一个清明节了，怎么也要回去祭祖。
　　正说得起劲，环儿走来说家中来女客了，娘亲叫我们见客去，还叫云若也去。
　　会是谁呢？带着万分好奇，我们赶到小花厅，七八个女子坐在厅中，环肥燕瘦，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香气扑鼻，徐夫人我娘亲正陪客人闲聊。见到我们，娘亲站起来，把我们带到一个中年美妇面前，一一介绍：“袁夫人，这是长女朝颜，次女夕颜，这是徐氏云若。“我们都上前行礼，那美妇身得蜀锦湘绣袄裙，服饰艳丽，发髻上金簪闪亮，气度高华，自有逼人的贵气，她向我们颌首微笑，袁夫人身边两个女孩也站起身来，袁夫人转头向徐夫人和娘亲道：“这是我的女儿，大的十六，叫嫣儿，小的十五，是瑕儿。”袁夫人话音刚落，那个小点的女孩便甜甜笑道：“我的名字是瑕不掩瑜的瑕，不是天上彩霞的霞。”一句话就把众人说得笑了起来，气氛也轻松许多。
　　我仔细看那袁氏姐妹，也是美丽无俦的一对姊妹花。袁嫣清秀，袁瑕健美。我点了点头，“哦，是白璧无瑕的瑕。”“你是夕颜？”袁瑕走过来拉着我的手，点了点头，“真真是美女，我看了就喜欢，难怪尚哥哥——”我眼皮一跳，低下头去，尚哥哥？莫不是袁尚？袁夫人早向袁瑕瞪了一眼，袁瑕便即住口。
　　徐夫人笑道：“她们一般大，由得她们自在玩去吧。”袁瑕自来熟，亲热得很，拉着我的手，又招呼朝颜云若她们，我们几人便出厅走进花园，边走边聊，一路只听得袁瑕唧唧呱呱说个不休。
　　进了花园，朝颜指点各种花卉给袁嫣看，袁瑕拉着我落后几步，轻声道：“我说的尚哥哥就是袁尚啊，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我爹是袁术。”她满意地看着我震惊的面容，轻笑起来，“去年年底的时候，我一个人偷偷溜到绍伯父家去玩，遇到尚哥哥。从前他是最疼爱我的，可是我看他却是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和他说话，他也爱理不理的。伯母催他娶亲，他也拖着。我再三问他，他才告诉我，说他心仪的女子住在皖城，名字是桥夕颜，而这个女子却不愿意嫁给他。我就一心想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令尚哥哥这般的失魂落魄，今天一见到夕颜姐姐，姐姐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美，难怪尚哥哥念念不忘。”
　　我心中苦笑，却无力分辨，只得由着她拉着我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袁瑕又道：“这次，爹爹将我们托付给在庐江做太守的刘勋，一听说要到皖城来，我开心得不得了，我爹在城南买了一所大宅子，又在城外辟了一处大庄院。娘亲听说这儿有个徐夫人住着，要来拜访，我一听你的名字，一定要跟着娘来。果然夕颜姐姐这么漂亮，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姐姐什么时候你们到我家玩去？”说到后来，袁瑕变得兴奋不已，声调高了许多，“夕颜姐姐，你会骑马吗？”我一楞，自然而然地摇了摇头。“你到我家来，我教你骑马射箭。”我笑了笑，正想要拒绝，却见朝颜转过身，轻快地向我们走了过来：“瑕儿你会骑马射箭？我倒是好奇，你教教我吧。”
　　我一愕，看了看满脸笑容的朝颜，心里悲喜莫辩，渐渐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自那次听琴后的谈话，朝颜也在思虑她的人生了，她一心要嫁个大英雄，又怎能不会骑马？
　　袁瑕一听，更是激动无比，“不如明天就到咱们家去吧，爹爹给我买了好几匹矮种小马，专门给女子骑的。不出一个月就能学会。姐姐开始也不愿学，给我拉着，现在不也学会了。”看她很有成就感的样子，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我这人天生笨得很，最是怕骑马了。”“不怕不怕，教我的良婶原先是羌人，是因为嫁了跟随我爹的部将，才到寿春的，她的马术箭术都很精，又会教人。”
　　我看着姐姐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试着想象驰骋草原的豪壮，心里也有几分心动。况且，等待我的命运，难道不是嫁给周瑜吗？一双如水明眸从心底升了上来，眸中脉脉的情思恍在眼前，我轻轻地咬了咬唇，用力吸了口气，不知道是甜是涩。我怎么可以想他？历史岂由得我来更改！我和他，是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只感觉一阵剧痛，痛彻心腑，蔓延到四肢百骸。

　　袁瑕出马，很快娘亲和徐夫人都答应了让咱们到袁府的郊外庄院去小住一个月。
　　换上袁瑕为我们准备的骑马装束，人也觉得精神多了。这种便于骑马的服装很类似于21世纪的对襟上衣和长裤，脚上穿薄平底的牛皮靴。不过那时还没有纽扣，衣服是扣绊系住，腰里再系根带子。很久没穿得这么松快了，我兴奋地跳了几下，惹得朝颜她们一阵笑。袁瑕道：“待会儿良婶牵马来，你们一定要从马的前面走近它，千万别从马的背后靠近，不然会被马踢着。上马的位置也要在它的前腿处，如果在它的肚子那里，它也会踢人。”
　　良婶和几个小厮牵来几匹小马，果然比男子骑的那种高头大马矮上一截，良婶根据我们的身高调整了马镫的长度，然后吩咐几个小厮将马牵给我们。朝颜不自在地走了几步，又看了看马，我知道她一向好静，有点怯场，事已至此，哪容她后退，我跑到她身边，把她半推半拉地拖到良婶跟前：“良婶先教姐姐吧。”
　　良婶倒是尽心尽责，将准备给姐姐骑的那匹马的缰绳牵着，托着朝颜的腰，指点朝颜把前脚掌的三分之一踩进马镫，两手拉好缰绳，再把身体前倾，用腰力翻身上马，又再三警告我们上马后无论如何不可松开缰绳，两腿要夹紧马腹。我们在一旁也用心听着，在袁家姐妹帮助下，不大功夫，都跨在马背上，让马儿慢慢踱着。
　　袁瑕早忍不住，信马由缰跑出去了。袁嫣却坐在马上，等着我们。我们边坐在马上溜圈儿，边听良婶教导。良婶又告诉我们脚尖必须向上，脚掌向下压，这样脚镫就不会向后窜。然后良婶就说今天只学这么多就行了，让我们随便走走，适应适应坐在马背上的感觉，她会在一边照看我们。
　　我愕然，忙了半天就只让我们坐马啊，真没意思。
　　坐在马背上溜达了一会儿，我有些不耐烦了，伸右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掌，没办法，没给咱们马鞭。
　　那马本正悠闲慢走，吃了一惊，猛然向前一窜，我上半身向后一仰，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幸亏记得良婶的再三吩咐，左手牢牢抓紧缰绳。坐在马背上是蛮便服的，岂知它一跑起来，颠得我屁股疼痛无比，两腿夹紧马腹，手用力抓牢缰绳，手心被勒得生疼，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伏在马背上。听得马蹄声靠近来，逼到身侧，我骑的马儿渐渐放慢了脚步，最后变成了踱步，才敢抬起头来。紧挨着我的良婶一脸的笑，“小桥姑娘好大的胆子，不过，还记得抓紧缰绳，两腿也夹紧了马腹，这就不错了。”我换右手握缰，抬起左手一看，手掌中勒出了一条深深的红痕，明天怕是要发紫了。怎么看电视里那些演员策马狂奔的镜头那么潇洒，我的马儿不过才小跑了几步就把我弄成这样儿，唉。
　　我这边刚刚安定一点，那边朝颜竟摔下马去，良婶忙赶过去，原来朝颜手劲小，缰绳松，那匹马儿又欺生，蹦跳了两下，朝颜没坐稳，就被从马背上摔下去了。幸亏是草地，马又矮小，加上未起步，摔得不厉害，但也够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受的了。我勒定了马，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抢上去打算安慰姐姐，她已经被良婶扶起来，走了几步，没有受伤，我正好赶到，朝颜竟笑了起来，“这个畜生欺负我，不过我不怕。良婶，咱们再来。”连我也佩服起姐姐来。
　　就这么在马上坐了一天，渐渐适应了它的走动，感应着它走动过程中马体重心的变化。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浑身像散了架子一样，又惦记朝颜，让琮儿去看情形，果然朝颜背后青了一大块，良婶用药酒给她揉擦了半个时辰才罢。
　　学了三天，还是在踱步，良婶反复交待要靠腿夹马腹来控制身体平稳。我明白了是要降低自己的重心，调整平衡，重心越低人就越稳。原来学骑马最大的难度就是不断地调整自己的重心，来适应马运动过程中的重心变化，使自己的重心与马体重心的变化节奏合拍，才能在飞驰的马背上坐稳。
　　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学得比她们都快，已经能稳稳地小跑一段了，不过还不敢让马儿快跑。手心那道深痕已由紫转青，这几天掌握要领，勒缰反而不再要用那么大力道。朝颜却是学得认真刻苦，每天早早就起床练习。我们姐妹能跑上一程时，云若还只是在溜马，她也不急，可有可无地学了几天，便和徐夫人一起回家过清明了。
　　整整学了一个月，终于能骑着这小马，放松缰绳，和袁嫣袁瑕一起跑一会儿了。袁瑕却换成了高头大马，和我们一起跑马，每次都是她遥遥领先。看着她策马狂奔的飒爽英姿，我羡慕万分，也暗下决心，一定要将马术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