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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欸乃一声山水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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琮儿泪留满面,声音嘶哑,一见到我,如获至宝,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放声大哭,眼泪鼻涕沾满我的衣袂。我忙搂住她的肩头,轻拍她的后背:“好琮儿,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我在湖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全黑了,又迷了路,不知怎么把船划到这边来了——”
回到客栈,爹爹正急得团团乱转,但见到我和琮儿一身狼狈,责骂之语全化成了一声叹息。“唉——夕颜,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让爹爹操心?长不大的疯丫头——”我背对着他吐了吐舌。“快去沐浴吧,饿了吗?早点休息,明早咱们就走。”“明早?!”我失声惊呼,“爹爹,不能多待一天吗?”“我已经和商家约好了,怎能失信于人!难道你还没疯够?”爹爹沉下脸。
我怔楞楞地站着,无言以对,琮儿忙把我拉回房。
琮儿为了找我,走得两条腿几乎累肿,忙忙地吃过晚饭,沐浴罢倒头便睡,我却久久不能成眠。住在二楼上,因着贪图凉快,我把窗户半开着,柔和的月光斜斜地照了进来,洒在窗下的琴上,泛着清冷的辉光。
风吹动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我瞪着双眼,盯着窗下的琴,不由自主地想起柳下那一管温润的玉箫。那一双握箫的手,冷冷寒风中予我温暖,而那脉脉的乌眸,如暗夜的星,却亮胜月华。而那吹箫的人,虽只是十七八的少年,却丝毫不见青涩之态,不骄不躁,进退如仪,真是君子如玉。
这是我的良人吗?想起那乌眸中所含的脉脉深情,嘴角浮起一丝笑,且羞且喜,伸手抚了抚微烫的面颊,心里只觉无限甜蜜。然而,脑海里,一丝残存的理智却不合时宜地提醒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我是谁,而命运对我,又是如何安排?
轻轻叹息一声,我倦倦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转过念头,去思量一幅绣图,不再想那个人。然而,在心里,在脑中,在耳畔,却只是萦绕着清清泠泠的委婉箫音。一管玉箫,却能吹得琴曲,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而那伊人,终是在水中央了……
天还刚刚透着点亮意,我第一次未等琮儿来叫我,便自己起床了。对着镜子梳理一头绸缎样的乌发,心里忐忐忑忑,慢慢地拿一枝粉色芙蓉玉簪把头发挽成灵蛇髻,再加两支簪子固定。
走到窗下,取琴在手,抚摸再三,心里犹疑不决。
琮儿推门而进,“小姐?”见我已然穿戴整齐,小丫头颇觉讶异。侍候我梳洗已毕,我示意琮儿抱琴和我出门。
来到太湖边,荷花依然满塘,馥郁芬芳。早晨的荷花和烈日下的荷花果然是不同的,早晨的荷花未经烈日暴晒,更是开得娇艳无比,极尽鲜妍。荷叶碧绿如洗,在荷叶当中,露水凝成一颗颗珍珠,又圆又大,折射着七彩的阳光,眩人双目。
晨风轻吹荷叶,大大小小的露珠滚动不休,像盛在碧玉盘中。有的荷叶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珠从叶缘摔落,化成几点水珠,滴落湖中,不复灿烂。“霏微晓露成珠颗,宛转田田未有风。任器方圆性终在,不妨翻覆落池中。”荷叶因露珠而美丽,露珠因荷叶才灵动。
立在湖畔,看得痴了。
琮儿知我必然要弹琴,见岸边有块石头略为平整,取帕拂拭一番,我却示意她去摘取近岸的几枝荷花,琮儿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我,却不疑有他。待她走远,我拔下头上发簪,近前走到柳树下,匆匆划下几行字:“家严俗人,今日启程,不及面辞,琴声相谢。萱字”
盘膝坐于石上,琴搁于膝上,想了很久,才舒了舒手指,缓缓起调,弹起一曲《欸乃》。“欸乃”之声,历来有两种争论,一说是纤夫号子声,一说是船上的桨橹之声,而自柳宗元一首《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大家更乐于认同是桨声,在乐曲中,欸乃声以不同形式先后出现,巧妙地表达了一种静中有动的意境,赞颂了大自然秀丽的景色。
手指娴熟地按拨琴弦,琴声时而低缓,时而高扬,如行云流水一般。
所有的声音皆沉寂,只剩这一声欸乃,所有的颜色都淡去,只余这活泼的绿。
微微闭起双目,仿佛此刻正泛舟湖上,悠然自在。远处,水天交融,天高云淡,一湖碧水如镜子一般,青山和云影倒映在湖中,尽入眼底。耳畔只闻桨声欸乃,仿佛有水溅裙裾,清清泠泠,怡然自得。
曲至大半,听得远远有箫声应和,心里一动,手上却不敢缓得半分。
一曲既终,我低头沉思,却闻箫声缓缓而起,不由自主地跟上音去,仍是那曲《欸乃》。箫音和婉,琴声清泠,心里只剩下满塘荷花,仿佛我仍在那采莲小船之上,持桨轻划,桨声欸乃,小船在荷叶中穿行,荷花不时扑入眼帘,荷香四溢,不用去嗅,自然而然地萦满鼻端……
“小姐!有人来了。”琮儿尽心尽责地提醒我。我手一顿,才意识我只顾凝神弹琴,未注意到却是箫声渐近,吹箫之人必已前来。罢手不弹,怔楞半晌,终是抱琴而起,“琮儿,咱们走罢。”
一路迤俪而去,满耳都是那曲《欸乃》,琮儿不时偷偷看我,见我低头沉思,乖巧地不发一语。
回到客栈,老爹房门大开,坐在桌旁,盯着抱琴的琮儿,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用罢早餐,行李已装上马车,老爹待我和琮儿先上马车,才在马车里坐下。
我忍不住道:”爹爹,从太湖那儿绕一圈吧,我想再看看荷花。”老爹点头答应,却不明深意地向我一笑。 “爹爹!”我撒娇地扯住他的衣袂,我一向比朝颜会撒娇,所以老爹也一直拿我没辙。“好了好了,看荷花,看荷花,我也好些年没怎么看荷花了。不过,爱看荷花的人可多呢……”老爹望向琮儿,琮儿只好摇头,示意她什么不知道。
马车行近太湖,箫声入耳,我打起车帘,太阳刚刚升起,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满塘的荷叶荷花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柳树下,一个镶了金边的高大身影,正极目远眺,我偷偷瞥了一眼,放下车帘,不敢细看。今生的宿命又是什么?怎敢轻惹相思,牵断愁肠!
泥里休抛取,怕它生做相思树!
老爹探出马车,“果然一湖好荷花,噫,这是谁家游冶儿郎,早早地便踟蹰在这柳岸之上?”老爹是在试探我吧,我闭上双目,不理会他,倚着琮儿装睡,箫声呜咽,渐次低沉,耳畔只闻马车辚辚,离斯人却是渐行渐远。“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敧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不知何时,竟真的睡去。
梦里,只一湖荷花,身子飘飘荡荡,宛在湖中,又似在湖畔柳树下,正弹着那曲《欸乃》。是琴音?是箫音?一双明亮的星眸脉脉凝视,眸子里那深切的柔情,所谓伊人,只在水中央啊……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不知道,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