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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涉江采芙蓉 ...

  •   爹爹要前往吴郡。
      吴郡,那不是苏杭一带?我一定要去!等于回故乡一趟了呢。缠了老爹十几天,嘴皮简直快磨破了,老爹怕了我,终于答应。
      我兴奋得不得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也难怪,在21世纪的时候,每天上班下班,最大的愿望就是什么时候不用上班,只要每天在家里上网睡觉就好!现在每天呆在一个院子里,才知道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真比坐牢好不多少。
      好不容易,跟老爹出来一趟,怎能不到处逛逛?缠着爹爹带我和琮儿上街,爹爹非得叫我和琮儿穿上男装,没办法,谁让这个世道不让未婚女子上街呢。
      长街两边全是店铺,各种好玩的东西琳琅满目,真叫人目不暇接。我挑完绸缎,又看发簪钗环,想着自已要用的,还要带给娘亲和朝颜,以及四个姨娘,不知不觉就买了一大堆,爹爹无可奈何,叫伙计送到客栈。不远处有家乐器铺子,我进去东摸西看,又吹又弹,最后一样也没买,把店东和老爹气得要命。
      然后我又看到一个铺子里有各式发梳、妆镜,那里的玉梳、角梳、木梳,件件雕工细致,形状精美,每件都让我爱不释手。偏偏老爹牛脾气上来,每种只许买一件。我偷偷问琮儿有没带钱,琮儿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便随便买了几件。出了铺子后,和琮儿故意落在爹爹之后,在一个转弯街角,趁爹爹只顾向前走,拉着琮儿跑回那家梳子店。心满意足地捧了一堆梳子,出得店门,才想起不知道爹爹何往?琮儿直叫我回转客栈去等爹爹,我哪里肯,轻意不能出门,好不容易出来了,能不好好逛逛吗?拉着琮儿随人流走去。
      不知不觉来到太湖边,好一塘荷花,难怪游人如织。
      和琮儿站在一株柳树下,入眼是一整片密密匝匝,挨挨挤挤的田田荷叶,碧绿如凝翠,绿叶之中开满荷花,大片的红莲间种着片片白莲,红红白白,看得人目瞪口呆。不由得低声吟道:“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似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这哪是兵荒马乱的三国,简直就是太平盛世啊,毕竟这里是未受兵灾山清水秀的江南。
      一只只小船儿载着采莲女在湖中穿行,荷叶漾开一道道波纹,采莲女竞相放声高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荷叶西,鱼戏荷叶南,鱼戏荷叶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采莲子,莲子清如水。”歌声此起彼伏,侬音软语,引得游人驻足倾听。
      采莲用的小小窄船只容一人,采莲女自划自采,顷刻小船船头就堆满了饱胀的莲蓬,有的调皮小丫头更是采了不少荷花堆在莲蓬之上。我立在湖畔,心痒难当,“琮儿,你去买条小船来,我要采荷花。”“小——小少爷,你,这样子,”琮儿狐疑地看看我,说不出下半句话,哪有男子采莲的?
      我也不由笑出声来,“回去换,快点,快点。”和爹爹走失的郁闷一扫而空。
      匆匆换了件绿罗裙,将鬓发编成两条小辫,盘成小髻,其余乌黑的长发只用绿色丝带挽在脑后。
      琮儿要和我一起下船,我不允。要是和这丫头在一起,还有什么乐趣?
      一个人随意划着桨,漫无目的地直奔荷塘中去,荷叶从颊边擦过,耳边不时响起采莲女的嘻笑和歌声。小船徐徐穿行在荷叶之中,灼热的阳光被荷叶隔开,变得绿荫荫的,凉意沁人。偶然从荷叶缝隙中筛下三两点金光,忙避开去。
      朵朵莲花不时惊见,有的迎着阳光怒放,开得毫无顾忌;有的欲拒还迎,半开半合;有的含羞欲语,轻展一两片花瓣;有的高昂着头直闯入眼帘,好像说“看着我,看着我”,有的躲在叶子底下,螓首低垂,赧然无语。
      我悠然划桨,左顾右盼,逐一看来,并不去采。“不见峰头十丈红,别将芳思写江风;翠翘金钿明鸾镜,疑是湘妃出水中。”脑海中,咏荷的诗词纷至沓来,“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在这清芬四溢的湖上,这样的悠然自得地看花,荷香薰人,真让人陶然欲醉。
      正转着看着左侧一朵半开的花朵,耳畔忽然想起嘹亮的歌声,回过神来,已是和采莲女的小船擦肩而过,不由得暗自念道:“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犹自盯着人家的背影看,却是“咚”地一声,只觉眼前激起一重浪花,我的裙裾上也湿了一块,回头看时,是一个调皮的小姑娘,拿一片荷叶顶在头上,把一个莲蓬扔向先前从我身边擦过去的小船,却是落在我的船侧,我和她相视一笑,便各各划开,似乎记得有词中写过戴荷叶的,应该是躲雨的吧?慢慢回想,低声吟道:“清溪一叶舟,芙蓉两岸秋。采菱谁家女,歌声起暮鸥。乱云愁,满头风雨,戴荷叶,归去休。”
      也不知划了多久,划出多远,觉着有点累了,收起桨楫,水波荡漾,小船在水中轻摇,像极了母亲轻轻推着的摇篮,我便也在水中轻轻摇晃了。
      倚在船蓬上,原只是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中身子软软滑下去,迷迷糊糊地,竟是睡着了。
      一觉醒来,四周暗暗的,我睡了多久?采莲女早已音讯全无,荷花益发香了。我楞楞地从船上站起身,四顾茫然,怕是除了我之外,这满塘荷花之中再无别人。
      月光洒在满塘的荷花荷叶上,轻风徐来,荷花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如一幅泼墨国画,月下的荷塘,别是一番风味。
      然而我无暇欣赏,取过双桨,拨转船头,奋力回划,耳边只有风吹过荷叶的声音,和欸乃桨声。除了满鼻的荷香,就只有荷花和荷叶不停地从我面前掠过。也不知琮儿那傻丫头迟迟不见我回去会不会急死?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丫头以后绝不会放我一个人出来了。
      划得急了,有微微细汗沁在额上,也顾不得去擦。耳边猛听得“扑楞楞”几响,两个黑影从我眼前掠过,吓得我手一颤,差点把桨丢在水里。定了定神,仔细看去,却是两只宿在荷底的水鸟被船惊起,掠过荷塘,向远处飞去。脑子里就想起湘云和黛玉的联句:“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诗魂。”停了一停,想起自己还身处荷塘之中,继续奋力划桨。好不容易从荷叶中穿将出来,抬头一看,我楞住,这是哪里?
      不是我入水前的河岸,岸边柳树下似有个高大的身影,不是等着我的琮儿。难不成居然划到对岸去了吗?我身无分文,这可怎么办?心里惶急,站起身回头望去,无边的荷叶荷花依然满塘,并未因采莲女胡乱采摘便觉得少了半分,荷叶荷花在晚风中摇曳生姿,哪里还看到来时的路径?怔怔地呆立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淼淼莲风清,映日红妆明。鸂鶒忽飞去,为惊兰桡鸣。窈窕谁家女,云髻黛眉妩。满袖暗荷香,忘却来时路。”一道温润的男子声音在湖边响起,微觉低沉,却又说不出的动听,直扣人心弦。
      我心里一惊,转过身去,却忘了自己仍在湖中,动作过快,小船一晃,差点摔倒,忙坐下去,放低重心,当今之计也只有先划到岸边再作计较了。暮霭重重,看不清岸边之人,只见那高大的身影,似穿着洁白儒衫——原来是无病呻吟的江南文人,不知为何,我素喜诗词曲赋,却讨厌那些故做姿态的江南文士。
      船至岸边,令我差点摔倒的罪魁祸首伸出手来扶我下船。那双手很大,却不若我想像之中那般白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在他的帮助下缓缓下得船来。夏夜的风泠泠冷沁,我刚刚出得一身薄汗,此刻静下来,却觉凉意逼人,他的手温暖如春,令人不由自主地贪恋。
      那个君子待我上得岸来,便即松手,退后一步。我稍整裙衫,抬起头来道一声谢,映入眼帘是一双如水星眸,玉般容颜,丰神俊秀,却是那般熟稔,不由得大吃一惊。
      面前的少年,身穿一身家常的素白杭罗长身直裾,长身玉立,器宇轩昂,宛如玉树临风一般。那双寒星般的乌眸,仍和五年前一般清光闪亮,俊脸上稚气褪尽,却是更添几分英气。而我,如今不再是垂髫幼女,已是豆蔻年华。不知道,他还能认出我吗?
      那双眸子里果然也有讶色,然而他的目光却转向我来时的小舟,轻轻一笑,眸光闪动,似有淡淡清辉,比月色更亮。清风徐来,轻轻吹动他的衣裾,他只负手而立,那姿态,却是说不出的好看,我只呆呆出神,耳畔听得他道,“荡漾湖光绿,叶底是谁莲?原来姑娘非为采莲……”
      蓦然一惊,醒悟过来他在说我,白他一眼,清脆的声音悠悠响起:“孤荷傲世人应怜,谁向江南处处栽。玉骨冰肌真性在,我虽俗人偏爱莲。难道喜爱便要摘下吗?若是能住在这荷畔,才真真叫人羡慕——十分荷叶五分花,湖边不用关门睡,夜夜凉风香满家。”
      我轻轻一旋身,绿色罗裙翩飞如蝶,面对着满塘花叶,轻轻一叹,“若有一日,能自由自在,远离尘嚣,便搭个茅屋,种几茎荷花——此中便与尘凡隔,只许荷花开到门。”说着却忍不住扑哧一笑,知道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地位实在太低,没有说话做主的份,这些愿望不大可能实现。
      少年踏前一步,和我并肩而立,轻声道:“孤荷傲世人应怜,谁向江南处处栽。此中便与凡尘隔,只许荷花开到门。姑娘果然与众不同。”我偏过头,看他一眼,见他长身玉立,右手却握一管玉箫。“原来公子本为吹箫,小女子败了公子雅性了。”
      “哪里哪里,”他眸中光采更盛,亮晶晶的眸子直直看着我,“不知姑娘可有雅兴一听?”“公子自便。”我退后一步,低头不语,只觉心跳加快,宛若怀里揣了一个小兔子,有些发慌。那双眸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我不敢看,不敢想。
      他吹的是一曲《蒹葭》,这支曲子本来应该用琴奏,岂料他用箫吹来,竟也是那般悦耳。我抬起头,轻启双唇:“咦,这不应该是琴曲吗?”他转目看我,曲音不停,眼里却满是笑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从之,道阻且长。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遡洄从之,道阻且跻。遡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遡洄从之,道阻且右。遡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蒹是未长穗的芦苇,葭是初生的芦苇。芦苇丛生,秋水漫漫,而让人牵肠挂肚、时刻思念的那个人,却宛在水中,永远可望而不可即!
      箫声委婉,一曲三叠,我心如撞鹿,竟听得痴了。那双热切的眸子紧紧盯着我,仿佛等待我的回答,只觉哄的一声,脸上热热地烧了上来,所谓伊人,可正是我么?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是我,在低低吟诵吗?
      一语未竟,耳边传来琮儿沙哑的呼声:“小姐——!小姐!小姐——你在哪儿?”语音中带着哭腔。小丫头迟迟找不到我,怕是吓坏了吧!箫音顿止,我不待他发话,忙忙地说:“家人找来了,多谢公子援手——”提起裙裾,拔腿向琮儿声音的方向跑去:“琮儿,我在这儿。琮儿——”远远听得那温润的声音随风传来:“明日酉时,余在此恭候姑娘……”

      注:鸂鶒,古书上的一种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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