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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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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萧庭生的神情大变,楚忆和萧景琰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萧庭生却直直地看向纪王爷问:“纪王爷,当年这件事除了您和汪婆婆之外,还有何人知晓内情吗?”
纪王爷不明白萧庭生为何话锋突转,但仍然仔细想了想,回答说:“我身边还有几个手下也知道此事,不过他们都是我的亲信,前几年也都告老还乡了。”
萧庭生像是想通了一切,他大声喊道:“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众人皆是不明就里。萧景琰问:“庭生,你明白何事了?”
萧庭生激动地说:“汪婆婆带着楚姑娘一路北上远离金陵,楚姑娘从六岁之后就从未离开过蓬莱,不久前才第一次来到中原,却几次被那个袍哥想尽办法劫持——这一切恐怕真的是与我们二人的身世有关!”
萧景琰和楚忆听到这里都有些明白了萧庭生的意思。
楚忆说:“袍哥想要抓我,莫非是把我当成了你?!”
萧庭生点点头。
楚忆若有所思:“难怪在听风楼的密室里孟雨柔特意要查看我身上这块疤……”
萧庭生随即又不解道:“如果袍哥想抓的是我,那又是为了什么呢?赤焰案早已沉冤昭雪,如今就算知道了我是祁王的遗腹子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
“不,有意义。”萧景琰沉声打断了萧庭生的话,迎上萧庭生和楚忆询问的目光,却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一直以来,萧庭生是他多么大的一根软肋。
纪王爷离开之后,殿内只剩下萧景琰和两个年轻人无言对坐。他们都知道,此时的话题已不在身世之谜,而是对故去之人的回忆。
“楚姑娘,敏月是什么时候走的?她痛苦吗?”萧景琰看着手中茶杯,明明鼓足了全身力气,说出来的声音却很轻很无力。
楚忆看着萧景琰,他不再是自己第一次见到时的那样严肃,此时此刻仿佛整个人都泄了气一般,眼里话里都是苦楚。她咬咬牙,平静地回答:“她来到岛上以后,又熬了两年才离世。她走之前,找义父要了一颗转魂丹,所以她走的时候没有多少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像睡着了一样……像睡着了一样……”萧景琰仍是低着头,喃喃自语重复着楚忆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仍旧是自说自话般道,“她每一次毒发之后,也像是睡着了一样,很安静……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我也会觉得很安心……”
楚忆看着萧景琰的样子,索性一咬牙继续说:“她在那两年里,最常跟我提起的人就是陛下。”
过了半晌,萧景琰才问:“她怨我吗?”
楚忆感觉心头一紧,心中思虑万千,却只能说出一句:“我不知道……”
萧景琰突然站起身,他终于抬起头时,已经是背对着楚忆和萧庭生,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边走边用自嘲的语气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呢……这些问题,要等我下去见到她的时候,才能亲耳听到她的回答了……”
楚忆和萧庭生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背影走到门外,那一刻,他们仿佛看见了一个垂暮的老人。
清凉的月色下,萧景琰独自坐在寝殿的门槛上,手中拿着一个深蓝色的锦袋,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脑中似乎思虑万千,又似乎是一片空白。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双属于孩童的小手捧着一块披肩搭在了萧景琰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厚实宽阔,而孩子的身体还太小,萧禹程几乎整个人都扑在了自己父亲的身上。
萧禹程挣扎着站起身,义正言辞地对萧景琰说:“父皇,您这样是要生病的!儿臣和母后都会担心的!”
萧景琰看着儿子稚嫩的脸上严肃的表情,他在恍惚中从很远很远的过去回到了眼前的现实,摸着萧禹程胖胖的小脸蛋,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温柔:“父皇知道错了,禹程别担心。”
萧禹程伸手拂去了萧景琰眼角的泪,关切地说:“母后说,父皇的好朋友去世了,父皇才会这么伤心……父皇您别伤心,您的好朋友走了,您还有儿臣、有庭生哥哥,还有母后、皇祖母,我们都会好好照顾您的,您别再伤心了好不好?”
萧景琰怔住了,许久都不知该如何回应。直到耳畔响起一个温柔而熟悉的声音,柳皇后慢慢走到二人身前,对萧禹程说:“禹程,已经很晚了,你先去睡吧,母后和你父皇还有些话要说。”
萧禹程左右看看自己的父母,听话地点点头,跟着宫女走了出去。柳皇后坐在了萧景琰的身边,二人的肩膀微微摩擦着,成为这寂静的夜色中唯一的声响。
萧景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心中满是歉意,说:“你都知道了……”
柳皇后没有回头,轻声说:“臣妾很早就知道了,在禹程出生之前,臣妾就听太后娘娘和姜妹妹提过这位方姑娘。”
萧景琰埋下头:“是朕的错,朕没能照顾好你们……”
柳皇后的声音十分平静:“陛下,臣妾托付一生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即便这份情并不在臣妾的身上,臣妾也觉得自己幸运的很,并不后悔。”
“诗媛……”萧景琰很少叫她的名字,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名字在他的脑中前所未有地清晰。
皇后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继续说:“方姑娘愿为陛下放弃生的机会,这份情谊无人可比,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地放下这样一位女子。但是,诗媛愿意等陛下,十年也罢,二十年也罢,既已是陛下的妻子,诗媛就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
这是十年来柳诗媛后第一次对萧景琰说出她的心意,直到这一刻,萧景琰才感觉到十年光阴的重量之沉。十个春夏秋冬,从没改变过方敏月在萧景琰心中的分量,也丝毫没有动摇过萧景琰在柳诗媛心中的地位,一切皆是造化弄人,也都是人自己的选择。在这十年里,萧景琰努力去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却保留了作为男人的那颗心,他与妻子相敬如宾,却从未真正地关心过她的想法。
方敏月没有显赫的家世,不懂礼数也没有任何过人的本事,但是她在萧景琰心中却是最不一样的那一个——她看起来懦弱,在维护自己的本心上却比男人还要刚烈,越是受到束缚和重压,她就越不愿意妥协;她有时显得苛刻而尖锐,但是她心里藏着的善良和包容,让她能够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不顾一切;甚至是她心中对于国家和正义的坚持,都不输给任何血溅沙场的将士——萧景琰的心被方敏月填得满满的,他从未考虑过要分出其中的空间去给任何人。
然而今夜,注定要与他一生牵绊的妻子第一次真正地闯进了萧景琰视线之中。柳诗媛与方敏月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包括她们面对萧景琰所作出的选择——一个走,一个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