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续——过尽千帆之玲珑局》joni

26、释怀

　　次日一早，言豫津就进宫去给萧庭生传信。得知楚忆平安无事，萧庭生彻底松了口气。经过昨日，萧庭生仿佛也亲身重历了一遍那过去的十多年岁月，一夜之间成长了很多。言豫津撺掇他去自己府中把楚忆接回来，萧庭生却没有应允，他们二人都需要些时间冷静下来才能再次面对彼此，而这短短一夜显然是不够的。
　　叶飞飞与楚忆久别重逢，每天都拉着楚忆陪她到处玩，有这么个活泼的孩子陪在身边，楚忆住在言府的这几日倒也并不苦闷。直到六天之后，宫里派来的马车直接停在了言府门口，楚忆知道，唯一有可能知道她和萧庭生身世的那位纪王爷已经回来了。
　　楚忆谢过站在门前的两个公公，弯腰钻进马车的瞬间，抬眼却看到里面早已经坐了一个人。萧庭生坐在马车里静静地凝望着楚忆，他看到楚忆撞上自己的目光时微微愣了愣，随后她就走进了马车，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马车不疾不徐地在街上行进着，车内始终是一片寂静。萧庭生和楚忆不过三五天没有见面，此刻却像隔了几世人生那般，彼此都有一种熟悉却遥远的感觉。回想自己那日无端迁怒了无辜，楚忆始终无法直视萧庭生，尽管她知道，萧庭生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楚忆正在心中百般犹豫该如何开口时，萧庭生沉稳的声音先流进了她的耳朵：“父皇已经告诉我了，关于他与那位方姑娘的事。”
　　楚忆终于条件反射般地抬起视线，她看到了萧庭生黑亮的眼睛，像一片平静的湖水，没有杂质也毫无波澜——楚忆没有说话，她感到自己就站在这一片湖水的旁边，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就安稳了下来。
　　萧庭生也察觉到了楚忆内心的变化，他顿了顿，继续说：“父皇他很难过，我也很抱歉……”
　　楚忆摇摇头，声音轻柔：“不是你的错。是我太想念敏月姑姑，这么多年，我都舍不得她死……”
　　“忆儿……”一句前所未有的亲昵呼唤从萧庭生两片薄唇的开合中轻逸而出，楚忆仿佛看到了自己眼前那片湖水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她的人、她的心，都迫不及待地想要投入这个漩涡之中。
　　楚忆第一次主动握住萧庭生的手，她将自己的脸贴在萧庭生的手背上，彼此的体温互相传递着，她轻声说：“庭生，对不起……”
　　萧庭生站在漩涡底，他温柔地揽住那道不顾一切朝自己奔来的倩影，下巴蹭着她柔软的头发，他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管那块疤意味着什么，不管我们的身份是什么，我都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马车驶进了宫城之内，没有人知道车里那两颗年轻的心是何时紧贴在一起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距离彼此是那么的近。
　　偏殿内，萧景琰和纪王爷已经各自就坐，对谈了许久。纪王爷已经年过花甲，依然像年轻时那样爱好琴棋书画，跟比自己年少几十岁的言豫津是忘年之交。世人只当他是个富贵闲人，却不知正是这个看起来对一切都不甚关心的人在刀光剑影中保住了祁王唯一的一条血脉。
　　看着萧庭生和楚忆双双站在自己面前时，纪王爷眯着眼仔细端详了他们二人很久，最后，目光停留在了楚忆的身上。
　　“小姑娘，你今年多大了？”纪王爷缓缓开口。
　　楚忆答：“二十一岁。”
　　纪王爷闻言喃喃自语：“二十一……庭生也是二十一……二十一……二十一……”眼睛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心中计算着过去的年月。
　　纪王爷再次回过神，继续问楚忆：“本王听闻，你是蓬莱岛主的义女，你是何时被岛主收养的？”
　　楚忆回答：“六岁那年，一直带着我的婆婆身患重病，义父才收养了……”
　　“婆婆？”纪王爷重复了这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有一位婆婆带着你吗？”
　　楚忆点了点头。
　　“那位婆婆姓什么？”纪王爷的声音开始变得急切起来。
　　“姓汪。”
　　纪王爷睁大了眼睛，双手开始颤抖，声音也随之不稳：“小姑娘……给本王看看你肩膀上的疤……你肩膀上有那块疤对吗……”
　　楚忆与萧庭生对视一眼，随后转过身，将衣襟沿着肩膀向下微微拉了一截，露出了那块斜十字形的疤痕。
　　纪王爷只看了一眼，就后退几步，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了一会儿，才连声说：“天意啊……真的是天意！祁王妃说得没有错，有缘分总会再见的……她说得没有错……”
　　萧庭生、楚忆和萧景琰从纪王爷的声音里听出了浓重惋惜，还听出了一丝喜悦。等到纪王爷的情绪稳定下来，他终于第一次揭开了祁王遗腹子得以存活下来的秘密。
　　二十一年前，夏江和谢玉设计陷害了赤焰军和祁王萧景禹，赤焰军被谢玉带兵歼灭在梅岭，祁王则背负着“谋逆”的罪名被关进了天牢，府中家眷亦无一幸免。祁王饮毒自尽之后，其府上所有男丁立刻都被斩首了，祁王妃则与府中其他女眷一同被关押在天牢中，等候梁帝发落。
　　那一监舍中同时发现自己怀孕的除了祁王妃还有府中婢女秋月。秋月在丈夫死后就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祁王妃则一直努力隐藏着自己怀孕的迹象。那时在天牢女监舍中拉泔水的汪婆婆早年曾受过纪王爷的恩惠，便暗中帮助宫外的纪王爷给天牢中的祁王妃提供帮助。
　　在梁帝的杀令下达前不久，秋月和祁王妃先后在狱中产下了一个女婴和一个男婴。秋月早已失去了心智，狱卒与守卫皆知这个发疯的婢女有孕，却不知祁王妃也有孕，有秋月和女儿做掩护，祁王妃成功隐藏了自己和祁王的儿子。
　　很快，纪王爷就派汪婆婆来到天牢打点关系，将“秋月的儿子”带到了掖幽庭成为了被记录在册的罪奴，宫中掌事太监只当这是个下人的孩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此事。天牢中只剩下秋月奄奄一息的女儿，在祁王妃的苦苦哀求之下，汪婆婆冒险将这个女婴藏进自己的泔水桶带出了宫。不久之后，祁王府所有女眷也被下令斩首了。
　　回想起二十年前，汪婆婆抱着那个已经只剩半口气的女婴跪在自己面前时的样子，纪王爷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汪婆婆转达了祁王妃的话——她在这个两个孩子的身上留下了一模一样的印记，她用这个女婴换了她儿子一条命，她永远对这个女婴心怀愧疚。从此这两个孩子的命便是绑在一起的了，若是他们都能活下来，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再相见……”
　　听到此处，一切已然明了。萧庭生和楚忆凝望着彼此，努力体会着他们的母亲当年在阴冷潮湿的天牢里身处绝望却又拼尽一切想要保住自己孩子的心情。如果没有同时出生的楚忆，萧庭生不可能以“婢女之子”的身份逃出天牢；若非祁王妃和汪婆婆的坚持，楚忆也不可能一直活到现在。他们的手紧握在了一起，就像他们的缘分，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
　　一番唏嘘感叹过后，回想起二人相遇后发生的一切，萧庭生的耳边蓦然响起了蔺晨在鹰城对楚信说的话：“说不定令千金屡次被那个什么袍哥劫持，就是因为她的身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