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节 一语成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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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婧柔立于城楼之上，先是望见常将军刘正离等人安置返城时带回的部分兵卫遗体，接着又详观他们点兵。她知晓仍有不少兵卫遗体，因情势混乱而无法带回，复想起前番自镇北大营归京时，于葫芦山驿遭贼人伏击，多得巧遇蒙长忆才脱险。其时就经历过此等状况，再观现时…两时相叠，不免加倍的惹出内疚之感，末了唉声叹气的言道：“总以为自己可以做的更好，做到更多，眼下看来，力不从心的境况委实太多。回想从前，才晓自己真是太过天真。”
“殿下，”秋逸递了热陶壶，劝道：“你心放宽些，等咱们他日归京，再请人回来料理吧。”
“秋逸啊，那些人这样为我牺牲，已经非是第一次。要他们做同样的牺牲，也未见得就没有下一次。他们作为施者，可以慷慨无悔的给予，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可我这个受者，又如何能安心的承享那些用生命换来的安宁？你也许不懂我的心情，你认为我这难过的心绪是缘于仁慈，是温良。可我告诉你，并不是。我没有那么伟大，没有那么高尚。这些难过，实是愧疚，是惶恐，是心有负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欠下的那诸般宿债，叫我于心何安？只盼望终有一日，可以偿还这，一世的负担…”
“殿下…”秋逸见主子不接茶壶，反越说越悲戚，缩手回说：“奴婢听闻你自异世而来，不知那里是怎样的安定祥和。是以，你在异世大约没有经历过这种死生变故，难免会更加介意。奴婢懂得。只是，他们出于职责护卫殿下，还请殿下不要过于伤怀。”
“职责？他们因职责而死，那我又因何而生？因为‘尊贵’的身份么？”婧柔陡然转过身，强颜笑道：“呵呵！看吧，我还是这么天真，总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不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样矛盾的生活，何时才是个头？”
对方欲要接话，却又听她激动的出口道：“文子曾言：‘祸之至也，人自生之。’我突然很想知道，我在天界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下世，又何故屡屡累及他人！”
“殿下，你…”对方踌躇一瞬，问道：“是又想到云冉真仙与临浪道长之死？”
“罢了…”婧柔好似很不愿听到这两个名字，撇开脸倦倦的闭上双眼，打断了对方。
此刻朔风骤起，刮在脸上既刺且疼。她恍惚间睁开双眼，迎着厉风倾首视天，忽而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感受到一整个不怀好意的尘界扑面而来。
这种惊悟，使她当下眩顿讶然，过后惝惘的挥手道：“该来的，始终无法逃避。应历的，亦必定脱身不得。这残酷的人间道，恐怕，此番真是最后一遭了…”
秋逸刚听明白，惊的失手打烂了茶壶，慌忙上前拥住主子，哭着说：“殿下！殿下你在胡言些什么！”
婧柔沉默着，双目放空，任由心底的酸楚散在身体各处，直至弥漫泛滥…
众人在七燿镇勾留盘桓数日，才将归京事项交待应付妥当。受伤的兵卫暂且驻留在镇内休养，常将军另拨了士兵与公主殿下同行。
自那日城楼上一幕之后，婧柔倒是安稳了几日，或是说，经过了深思沉想，她冷静了许多。
人的心境就是这样善变，从穿越到这里起始，后了解到自己乃翼宿托世，再后又历经了几次危局，她心情纵有起落，也未称得上惧怕。那“惧怕”，实际是她知晓乔瑾之命不长保时才开始有的。到后来，乔瑾之迷迷糊糊的忆起“朱鸟”下世一节，婧柔就隐约感知到她俩此生的命运原本是系在一处的。得了乔瑾之，自己估摸着亦能安好，失了乔瑾之，自己…
失了乔瑾之，再失了自己，她即是失无可失，退无可退。
想通了这些，她的内心复又生出一种坚定而繁复的，不可理喻的，夹杂着几分绝望，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执着。这样类似于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执着，支撑着她下决心与命运，与天意抗争，企图紧紧的抓住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反抗到最后一刻，她绝不能认输。
做这番考量，她自认为是人之常情。毕竟在哀乐皆有，得失并存的人道之内，所有生灵俱是感性又自私的。此界之下，一众凡人，谁人能做到“心无逆顺，物我两忘”？真做到了，也就不再是人了…
作为小小的，平凡的我们，有勇气面对逆境，有胆量承受失去，那已是很不容易。
她依然在呕着这些零碎细小且弯曲繁杂的心思，却闻得刘正离等人来禀车马随行已备妥，随时可以上路。乔瑾之与小秋逸自后而来，也显出些兴奋劲来。几人当即不再迟延，陆续出门。
婧柔心头的那一段波折，被她刻意略过。一登上马车，她就催促着快走。
“殿下，回去就能见到二公主殿下了，奴婢好开心。”小秋逸还未略过呢，只是没话找话，有意捡着能让人愉快的事来说。
“嗯，是。”
秋逸又找着话，笑道：“今日天竟放晴了，想老天爷也清楚我们归心似箭，呵呵呵…”
“你和老天爷挺熟啊？”
“呃…”
乔瑾之已然明了这几日某人的心烦忧思，心道终于上路了，总要保持愉悦的心情才好，于是当即加入谈话，轻笑说：“莫要整日里闹秋逸，她回宫后，指不定吵着要回二公主殿下那儿，看你到时闹谁去？”
“她敢。”
“奴婢是不敢。二位殿下姐妹情深，哪容得下奴婢从中挑唆？”
“小秋逸又在妄自菲薄，而今就是二皇姐让你回去，我也不应。咱们两个纵然不是姐妹，情深二字也是合用的。”
“哎呀，这二字主子能说得，奴婢却用不得。”
“你说用不得我也不强逼，那反显得我不通情理。你就只需将我这话记在心里，也不枉咱俩好一场。”
乔瑾之听到这儿又是轻笑，道：“玙儿古怪话确实不少，秋逸你莫要再引她口出妄言。”
婧柔转过话头，问：“你说谁口出妄言？你同二皇姐也非是姐妹吧？你俩情就不深啦？你去镇北大营之前，你二人不是同食同宿？”
“咦？又乱讲？我何时与她同食同宿了？”
秋逸见她俩斗嘴，这一会也看起热闹，痴痴的笑一阵，插口道：“奴婢作证，乔大人在宫中时与二公主殿下的确情谊深厚，同食同宿。哈哈！”
乔瑾之作为齐明熠宫中伴读，自小是与其长在一起，但到底尊卑有别，万不可能真的同食同宿过。她晓得这主仆二人是在拿自己打趣，回脸道：“瞧瞧玙儿教的好，尽把身边人朝歪路上带。秋逸往日里何曾说过半句子谎话？如今俨然是信手拈来，完全不在话下了。”
“你可是我身边人？你歪了没，我瞧瞧。”婧柔笑说着身子倒过去，抬手去捏对方脸蛋。
秋逸虽是见过她二人亲密，可总归是个女儿家，每时总难免感到难为情。她见主子蓦然间上了手，立时捂住脸说：“怎奈车厢空间狭窄，叫奴婢往哪里躲？”
婧柔撇嘴道：“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羞个什么劲？”
三人玩闹着，真就将一应烦心事暂时忘却了…
也不知是心理暗示起了作用还是怎么地，自婧柔解析透彻，决定放手一搏后，接下来的路程居然是超乎寻常的顺畅，再无危机之相。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节 一语成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