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7、第六节 迷之禁地

　　婧柔最终并未提到云占曾言及乔瑾之只剩半年阳寿的事，她心里尚存着祈愿，本能的认为续命情纱丸定是好用的，乔瑾之必然不会有事。既如此，又何苦将那些话说出口？不过是白添些顾虑与担忧罢了。
　　当然，她同意遣人去离苍山报信，让云占去京城与己会和。虽说云占能力也是有限，未必能够保自己万全，但有些疑惑，确实需要同对方探讨。
　　乔瑾之安排好去报信的人，自外进来便说：“那禁地，稍晚时，我去附近探探。”
　　“不行。你不能去，我也不去。管它是什么来历，避都来不及，还去探？赶紧清点伤亡，咱们用最快速度回京。”
　　婧柔正说话，见小秋逸捧着食盒，立在门外禀说晚膳到了。她点头让其进来，低声说：“忽然觉得，咱们这是难得的相聚，一起用吧。”
　　嗯？这气馁颓丧的倒霉话，让三人同时怔了怔。
　　她反应过来，恨不得咬掉舌头。为何随着时间推移，自己变得越发丧气了？她这一时，竟开始憎恶起一向自恃超准的预感。
　　这算个什么预感？不灵…不灵…
　　聪明贴心的小秋逸也反应过来，勉强着笑道：“好好，一起用。”
　　换做从前，纵使再借给她一百个胆子也是不敢与主子同坐同膳的。可眼下，她居然体悟到些许的悲戚。她疼惜自家主子这样忧伤郁结，于是更不愿再逆主子的意思。
　　不论将来如何，此时此刻，她们仍在一起。珍惜眼前看似安静美好的相聚，将来真到分别时，至少还有回忆。这样心绪流转，想到这一层，她讶然的停住。自己又缘何认为他日是要分离的？她暗骂自己一句，不敢再往下想。
　　乔瑾之轻笑着答应，心中却是打定主意，那方禁地是一定要去探的。最多，就在周边查看，不近看便是。
　　她是万分明白，玙儿的一切悲伤顾忌皆是在为自己考虑。那自己呢？她二人的心意不正是一样的么？玙儿的安危，难道不是自己放在首位考虑的么？这样不清不楚的回避着那方神秘禁地，她委实是放心不下。
　　三人心中各自思来想去，面上还维持着安矜之态，随意的说着无甚要紧的闲话。
　　晚膳过后，乔瑾之言说需再去查看伤员，顺路与彭荃美，刘正离等人商议回京细节。她先忙了一阵，之后步出行馆，朝南而去。
　　趁着明亮的月色，她来到一道漫岗上，向下方眺望。只见前方山坳中有一小块平地，四周还有些巡哨的兵士。
　　张望一会儿，她想逮个空子偷身下去，却猛的回过头去。稍远的位置有一人快速靠近，待看清，竟然是那林微文。
　　“瑾之。”
　　“是你？你来此欲何为？”
　　他表情一顿，笑答：“来看你要做什么。”
　　乔瑾之在他面上仔细分辨，回问道：“哦？是凑巧看见我的？”
　　“不是凑巧，是专程跟着你的。”
　　“是‘专程’来，却不是跟我来。如若你是一直跟着我，我早就会发觉。”
　　“瑾之，无须着急拆穿我。既然都来了，一起下去探探如何？”
　　她思考一瞬，道：“可以是可以，但约言在先，不得擅动任何地方，以免生出是非。”
　　“不会不会，听你的。”他向下看了看，道：“走罢。”
　　二人武艺不弱，悄无声息的飞身下去，几队兵士俱是毫无所觉。呈圆形的平地上，最外端有一石碑，上刻八字曰：国之重地，擅入者死。
　　林微文左右观察，转头用眼神示意向里进。乔瑾之蹙眉，摇头不允。
　　“人已到这儿，哪有不进之理？”他小声说着，急于向内去。
　　她在后扯住他肩膀，也是压低声音道：“只在外围探查，勿惹乱子。”
　　“瑾之不入，我当自去，分头行事罢。”
　　乔瑾之心里清楚，此番对方由南面楚地返回齐地，先时出现在北边的官道上已非寻常，今日跟到七燿镇，夜里又这般行止，绝对是冲着此禁地而来。她虽不晓得禁地中藏着何种秘密，但也明了这其中必有幽机，断然不可鲁莽。况兼此地与那位殿下可能存在某种牵连，绝不可随意闯入。假使触动某些了不得的关节，殿下或有损伤也未可知。
　　她迅速的做着几番考量，更觉此人有异，右手依然固在其肩头，道：“休要再言，走！”不等对方再有动作，她手中施力而退，连同那人一起撤退。
　　刚撤到小山岗上，对方首先发问道：“瑾之，你今夜为何而来？”
　　“呵，林兄倒是会抢先语之机…我为何来，不劳你关心了。反倒是你…”
　　林微文观其作为，忆起少年相处之事，心中不忿，言道：“昔年你与我兄妹二人同习武艺，那些旧时情谊说是‘深挚浓厚’并不为过。你我数年未见，抛开情谊不谈，单讲你这前后态度反差，实在是大了些。”
　　“你也晓得那些是过往，” 乔瑾之笑了笑，向下方瞧一眼，说：“换个地方谈。”
　　二人来到城门外某处，寻了一所孤亭站定。
　　“林兄，关于那方禁地，可有何要说的？”
　　“瑾之，你不能如过去一样赤心相待，又如何要求我坦诚以对？”
　　乔瑾之原想去禁地周边查看便回，只未料到会遇见此人。这时对方又是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若是依了此人的路子拖延下去，还不定要耽搁到几时。她朝城楼方向望几眼，道：“林兄不必巧作遁辞来搪塞我。你若不实说，我返城即会将你欲潜入禁地之事报于将军。你失了筹谋，免不了要重新盘算吧？”
　　“你！”林微文固然不畏惧城中驻兵，可假若真的走了风声，后事肯定难办许多。他当下因着对方的不讲情面而感到些许气愤。直说自己去禁地的原因？那也是万万不能够的。思前想后，他转言道：“舍妹所言，你与楚国质子之间…”
　　说到这里，他又停住，只因那一层，他确实是说不出口。且不说别的，只是自己当初违心意，违父命接受了护国侯的退亲，是吃了亏，伤了情啊。那样的为她着想，她就这样对自己？她与别人定情也好，成婚也罢，本不再与自己有关，但这个“别人”怎么也不可以是女子…
　　想着这些，在他的气愤之外，又生出一种羞耻与屈辱。
　　对方冷冷的应道：“轻韵如何与你描述我与殿下的事，并不是今夜要谈的。最后问一遍，你入禁地欲何为？”
　　听对方这般冷漠的语气，他的隐忍似乎达到顶点，克制着胸中复杂难明的怒气，出口道：“乔瑾之，果然不记半点旧情么？”
　　乔瑾之捕捉到对方身上散出将要爆发的愤意，自己也暗暗运气。而今，她面临一个选择。是当下撕破脸皮动手，或是先稳住对方再作打算。很快，她选择了后者。因她左臂之患未除，只余一臂的自己恐不是他对手。何必要逞一时之勇，置自己于险地。城中那位殿下如今是一心想着回京，自己有个闪失，那里又要怎样交待？何不先回城，与常将军议过再定。
　　她那不深的心机，用在此时，却也够了。
　　“罢了。既如此，怎好叫林兄作难？今夜且回城去，余下的事，明日再谈不迟。”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瑾之，”对方跃出几步，挡在其身前，问道：“舍妹所言之事，可属实否？“
　　乔瑾之微微抬起头，笑问：“轻韵与你所道内容我尚不知，要怎样回答你呢？“
　　林微文之前自认为乔瑾之与楚祯玙的关系或许只是有些暧昧不明，纠缠不清。具体情形，不一定就如妹妹所言那样。但此刻当事人就在眼前，怎么也该问个明白不是？于是开口道：“她，她言你与那楚国质子…“
　　要怎样说？依照书信直说么？他素来刚挺秉直，与其妹林轻韵的性格相差甚远。书信里那样直白污秽又不合礼法的言语，他说不出口啊…
　　“呵，轻韵心性不足，自小胡言惯了。你该比我了解的，这会儿怎地认真起来？”归京在即，乔瑾之不愿让更多无关的人知晓自己与那位殿下的情.事。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再次抬腿向前，欲早些回城与将军议事。
　　亭前的林微文转头去瞧，明知对方是在躲闪，可这个回答总算是给了他二人一个退路，不免自我安慰一场方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