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6、第五节 七燿杀阵

　　临漫离去了，无人再去拦她。
　　婧柔因为临浪的事，大半日里都是神思萎顿，愤愤的在胸中窝着一团气，总也提不起劲来。直至当日申时二刻，才报兵马回城。她得了禀报，与众人一道迎至城门下，同往城外遥望。
　　远处如絮飞雪中，常舜铭领头，高坐于战马之上。身侧不远，则是彭荃美。而更后的位置，居然是那林微文。
　　“遇袭时无故失了影，现下怎又混在其中？”婧柔瞅过一眼，不悦又道：“倒不知他究竟为何而来，甚是蹊跷。”
　　身后秋逸听见声音，转眼过来，见主子肩上裘袍有一角滑落，便向前一步附在极近的距离，举手替其拢好。
　　身前的主子头也没回，随意轻拍她置在自己肩上的手，低笑道：“贴心啊…回宫，给你加年俸。”
　　“呵呵…殿下莫要折煞了奴婢。”
　　“哪里就折煞了你？”婧柔笑着撇过脸，无意间向上方一瞧，立时呆怔的闭了口。她忽而无意识的挪手捂在前胸，借以按压心头的震动。还没待其搞清这一霎心头的惊颤是怎么一回事，却又无端联想到，那白蛇娘娘往时初见“雷峰塔”时，心中的惧怕与骇然大概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一节，她更是呆呆的发起疑来。“雷峰塔”之于白蛇娘娘，是何种存在？自己昔年初下世历劫，尚未堕入轮回，未入人间道之时，不正是屈在灵蛇体内么？这时偏要去联想那“雷峰塔”的根由，岂不是在触自己的霉头？
　　乔瑾之敏感的察觉出身旁人的不妥，侧头轻声问道：“何事？”问过之后，她亦抬脸向上方望去，只见城门高处，赫然石刻着三个大字，曰：七燿镇。
　　秋逸因为角度的关系，早将主子一系列的神情动作看的清清楚楚。她也呆了一呆，随即问道：“殿下，怎么了？”
　　“七燿镇？”等到婧柔讷讷的吐出这三个字，远处的兵马队伍已行至近前。
　　众将下马，领着所有兵卫参拜行礼，可他们面前的主子依然未曾回神。
　　“殿下？殿下？”
　　众人皆是不明所以，婧柔却是猛一回身，边向城内走边说：“将受伤兵士安置。”
　　秋逸不待言语，紧随其后。
　　乔瑾之眼神追着那个背影，心内竟也没来由的悚动着。
　　林微文阔步行来，开口道：“瑾之…”
　　乔瑾之转过头，应了一个字，旋即错身走向常将军，道：“劳烦将军与我来。”
　　常舜铭对副将点了点头，示意其安置各人，便随步进城。
　　行馆西侧一间房内，乔瑾之立于门后向外看了看，问道：“将军可知，此镇昔时为何保留？”
　　“嗯？这…” 常舜铭坐于木凳上，低头支吾道：“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对方转身与他对视，道：“将军不必疑虑，这话，是替殿下问的。”
　　“殿下？她为何？”
　　“当年朝廷下旨，分批裁撤地方军镇。年代确实太久远了，因此最开始时是何情况我并不知。但后来我入镇北大营参了军职，在军中曾翻阅过一些地方屯兵制度的成议。”她停顿片刻，复言：“今时，纵使将军有何不便言讲之处，他朝回宫，殿下也定会亲自过问。想来，其中缘由，京中的主子会与她说明。”
　　“嗯…”常舜铭伸手掩在嘴巴上，思考后才言：“若果然是殿下想知，稍后，我亲去与她言讲。”
　　“呵…也可。” 乔瑾之淡淡一笑，拱手道：“那，不扰将军公务。”
　　两人别过，她径直去到行馆东侧厢房。见那殿下正垂着首，落寞的坐于后窗榻上，秋逸拧眉候在一旁。
　　“我方才，同常将军闲话几句。他与我道…”她并不避讳秋逸，走过去立在一侧，说：“他道，这七燿镇有些来历，询问殿下何时得空，要来与你禀明。”
　　婧柔缓缓抬起头，狐疑间言道：“既是几句闲话，原该扯不到本镇来历。”
　　这话甫一出口，她自己倒是先吃了一惊。按理说，到了今时今日，自己万不会对乔瑾之的话存疑，反而可说是十足的信任，凡事都必以此人意见为先。刚才她那一句话却是未及认真过脑，直接就怀疑起对方，好似是理所当然的疑心起来。
　　对方并不答话，抬头向身旁瞟了一眼。
　　秋逸微微俯身告退，也不曾走远，只候在廊下。
　　乔瑾之复向前行出两步，蹲下身子，抬手轻抚那人的手臂说：“是我向他问起的。”
　　“为何问他？此地，你也觉出不妥？”
　　“我…”她移开脸，不知要如何回答。
　　“昨夜匆忙赶来此处，并无心思探知此镇是何来历。只听你说这里确实有一前时保留的军镇，也是你说此间镇将可能是常太尉亲侄。我想，你也曾在军中任将军一职，这些原是你该知晓的。” 婧柔站起身，顺势将对方拉起，又言：“军镇是真，镇将也没错，谁还要通晓此镇来历？谁还需理会此镇得名？但你不知，自打见了那三个字，我这心里就惶惶不安，惊惧异常。那种余悸，我到此刻还没缓过来。”
　　“我本也没要理会这些，但你…” 乔瑾之叹息着，转而道：“玙儿莫不是来过这儿？”
　　婧柔牵着对方的手，一同至房屋正中桌旁坐下，答说：“在我所能记得起的时空里，无论是灵体那一遭或是三世人间道，都没有这个地方。”
　　乔瑾之言：“先前在离苍山，云占真仙与你道，灾神盘桓许久，此事，也累的他们担惊许久。后来，灾神何以陡然离去？此一节，始终无有个合理的说法。这其中，难道是出了岔子？”
　　二人各自转开脸，就此忧烦的沉默下来。
　　少顷，乔瑾之站起身说：“我去传简晨。”
　　“传他做什么？”
　　“去离苍山报信。之前是云占真仙说你生辰之祸暂解，我们才会回京。可，下山…前有驿馆遇袭，后，临漫道长又言那临浪道长是因你…咱们眼下来到这里，你又如此…不，我…”
　　婧柔眼见着心上人面露惧色，语无伦次，知其心中忐忑，自己倒不害怕了，开始心疼起对方来。于是，她重新拉过对方的手，微笑着出言宽慰道：“在驿馆不是已经报过信？好了好了，比我还紧张。”
　　“那信，报的是临漫道长受伤，与我们在一处。现时情形不同，还是与云占真仙会和更为妥当。”
　　“怎样会和？如今半道转回离苍山？”不知为何，婧柔胸中平白的升起一股烦躁之气。连带心头不曾退却的，那隐隐的一丝离别伤痛骤然冒出。按照云占往日的卜算，乔瑾之命不长保，虽则已经服下续命药丸，但婧柔感受到揪在心间的那种疼痛，近时却是与日俱增。她自然的认为，乔瑾之回京，对其来说才是最安全的，总让此人搅在混乱繁杂又危险诡异的环境里，并无半点好处。思及此，她大声问道：“你是忘记咱们在太良观中的事了？躲躲躲？要躲到何时才是个头？灾神要来寻我，倾覆整个太良观也保不住我！回去又能有何用处？你不必再想着回去，你必须与我回京！哪里也不能去！”
　　乔瑾之没料到对方会表现出这种突如其来的激烈抗拒，正待开口，却听门外禀报：“启禀殿下，常将军来了，在阶下候着。”
　　婧柔胸口涌动，闷闷的呼着气。她太害怕失去乔瑾之，气愤的挥手道：“传。”
　　常舜铭跨进房门，首先见到立在近前的乔瑾之，复转看坐在凳上的主子，道：“下官有些机密事，特来向殿下禀明。”
　　“没什么机密，将军有话，请讲。” 主子面色难看的很，语气也极为生硬。
　　常舜铭又扭头瞅了瞅乔瑾之，见其站立不动，不发一语。自己低头想了想，领会了主子的意思，便小声道：“此七燿军镇，最初的确是为稳固地方而设。在下官之前，已有数名将军镇守过。每位来此的镇将都会把一应文书转交给下一任，以便统管此地。这里…文书中存有部分秘文，提到此镇南方有一禁地，需朝廷派兵世代守护，是以当年没有裁撤。”
　　“是何禁地？秘文中可有提及？”
　　“回殿下，并未提及。下官也只了解这么多。”
　　“就这些？”
　　“回殿下，只有这些。若殿下需了解更多，京中或有详细文书。”
　　婧柔闭上双眼，须臾后长叹一声，道：“且去。”待到常舜铭俯身退出，她平着气息，睁开眼睛说：“来，坐下。”
　　乔瑾之默然的坐在对方身旁，许是心中有感，温颜道：“信，还是要报的。咱们不回去也可，不若，请真仙进京与你会合？” 她问完，瞧对方低着脑袋不回答，心下琢磨一时，又道：“我大约明白，你不是在担心你自己。那，这段日子，包括在离苍山上，你那种担忧到底是为谁？是在担心我么？”
　　长时间的静默之后，她无奈的伸手轻抚对方脸颊，问说：“有事瞒我？”
　　门外刮起北风，婧柔抬眼瞧她，长久的凝视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