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5、第四节 天煞孤星

　　两架马车连同数十骑战马，在漫天飞雪中疾行了大半日。众人虽是疲累，却丝毫不敢耽搁，依旧向前赶路。
　　因车厢空间所限，初时只将较大的位置腾给受伤的临漫。可这一路太过颠簸，婧柔担心冲撞了她的伤口，顺手将她拥在身前，抚其额头说：“似是退热了。”
　　此时已是后半夜，队伍最前的刘正离驭马来到第一架马车侧近，开口问道：“殿下，前面有个军镇，驻有步兵千余人。下官来时曾在镇外暂歇过，是否先到那处休整？”
　　“刘大人，你来时带了多少兵马？”婧柔端坐在马车内询问。
　　“回殿下，下官临出京时才得授印，麾下兵士皆是皇后娘娘就近从京郊骑兵营中抽调出的精锐，为一百五十名。下官自雍王殿下处另抽了二十名侍卫，来时共计一百七十名兵卫。”
　　照着婧柔以往小心谨慎的性子，自是不会在这样的险境中轻易相信对方。但刘正离乃雍王内侄，只要雍王与皇后仍属同盟，这中间便没有问题。她松了一口气，转脸悄声道：“他总算是提到了皇姑母，看来朝中颇为安定。”
　　“那咱们去不去前面的镇子？”秋逸问道。
　　“按地理位置推测，附近确实有一处步兵军镇。寅时将近，天气又太差，即使人能撑得住，马匹也赶不到下一个州郡了。再者，临漫道长她，不宜奔波。”乔瑾之小声应着。
　　婧柔不解的问：“真的有一处步兵军镇？可这里非是边防，怎会有军镇？”
　　“本朝尚武重兵，中原腹地周边有许多前时为抵御外敌，稳固地方而设置的军镇。后来国家内外稳定，削减开支，地方上大半的屯兵被取消，但仍有一些小镇因为种种原因被保留下来。”
　　“原是这样。”婧柔会意，复问道：“镇将何人？是何来历？”
　　“镇将，若无差错，当是常将军。”
　　“常将军？”
　　“太尉常大人的亲侄。”
　　“常大人？往日有些耳闻，他好像与皇姑母，雍王等人交情匪浅。”婧柔考虑妥当，点头向外吩咐道：“在此休整。”
　　“来时下官等只是暂歇，是以未进镇子。现时情形不同，依下官之见，今夜我们还是进镇休整较为妥当。”
　　“好，依你。”
　　所有人得了令，有序的向镇内进发。镇子的入口处，围墙之上有星点火光。秋逸打起所有车帘，暗淡的月光就着雪色全都漏泄进来。
　　“何处来的兵马？”墙头兵士喝问道。
　　“本官乃屯骑校尉刘正离，奉命出京，速速开门。”
　　“可有通关符节？”
　　“符节在此。”
　　经过一通查验，众人终于在守镇士兵的带领下进了城。
　　“刘大人，”婧柔自马车内探出头，小声询问道：“此镇守将何人你可知？本宫在想，是否要连夜召见？”
　　“下官不知殿下打算，因此方才并未表露殿下身份。至于是否需要连夜召见…”刘正离骑马跟随在侧，低头想了想才说：“请殿下做主。”
　　婧柔回脸，见乔瑾之又点了点头。她亦思索一瞬开口道：“劳烦刘大人去传召此间镇将。驿馆内，还有许多兵士受伤，侍卫首领彭荃美也没逃出来。时不我待，多等一刻，他们就危险一分。”
　　刘正离原先似乎是没料到主子的意图，微微惊讶过后，脸上竟浮现出温暖的笑意。他低应一声，说：“待殿下安顿好，下官就去传。”
　　“何故发笑？”
　　“呵，接应殿下之时，生怕你多问多想，不肯与下官上路，白白延误了时机。到时被贼人撞见，再出个好歹来…谁知殿下那样爽快沉稳，现时还能想到尚处险境中的下属，当真是仁厚。”
　　“你的意思，就是怕本宫拖你后腿呗。”婧柔没想到对方什么话都敢说，倒觉有趣，向外望了两眼复言：“本宫确实有些疑问，等着大人解惑。”
　　刘正离笑的更开，回道：“岂敢岂敢…不过，皇后娘娘早有准备。手书在下官衣兜之内，先前时间紧迫，殿下也未问起，下官便打算安顿好之后再交给殿下。”
　　“有皇姑母的手书又不早说，呈来。”婧柔伸手接过一方锦帛，笑说：“这个刘正离，还是个有意思的主。”
　　“呵呵，”秋逸捂嘴乐道：“看起来是的呢。”
　　婧柔将锦帛递到一旁说：“念念。”
　　“为何殿下每次都让奴婢念？”
　　婧柔瞥她一眼，乔瑾之轻笑接道：“玙儿自异世而来，想是不认识。”
　　“来这个世界也学了几年，认识是认识，就是太费劲。”
　　“噢…”秋逸打开手书，念道：“吾侄字示，久别无恙。诡人谋逆，遣正离往。事急从权，毋需置疑。嗯，帛书上还盖有凤印，殿下你瞧瞧。”
　　“我能瞧出个什么名堂？薪珏辨认一下。”
　　“嗯，确实是皇后印信。”
　　“具体出了何事，待会得问问刘正离。”
　　自进入镇子，队伍便放缓了脚程。正当三人说话之际，婧柔怀中人竟在轻微的摇晃中毫无征兆的睁开双眼。
　　“是你？”
　　“哎？道长你醒了？”
　　临漫虚弱的挣了挣，问道：“何处？”
　　“你受伤倒在驿馆不远处，被士兵救回。后来咱们在驿馆受袭，逃来此地。嗯，是一处军镇，现正欲去往镇内行馆休整。彼时只见你一人，因你在昏迷中叫着临浪的名字，便差人去寻，并未见到他。你受伤时，你们是否在一处？”
　　婧柔说完，见对方闭上眼睛，许久未有答茬。她不知其意，也不敢再问。
　　片时之后，临漫生硬的出声：“放开我。”
　　婧柔有霎那的犹豫，而后慢慢松开了手。此刻她心内起伏，默然的与近旁两人对视一眼，车厢内陷入沉寂。
　　“殿下，行馆到了，请下车。”
　　“道长，要不，我与秋逸搀扶你下去？”
　　临漫依然一动不动，婧柔皱眉又言：“薪珏，你有伤，先下去。我与秋逸带上道长即可。”
　　乔瑾之自行下车，秋逸主仆二人搭上手扶起临漫。
　　众人进入行馆，刘正离禀报过后便去传召镇将常将军。
　　常将军字舜铭，年二十有余，方脸剑眉，雄姿英发，一看便知是久在军中。几人在正堂议事，定了点兵数量，漏夜回程营救彭荃美等人。
　　这半夜里，各有各忙，此不赘述。
　　天明时分，雪势渐小，婧柔身披裘衣立于城墙一角。秋逸从后来到，说：“殿下，刚煎了一壶热茶，驱驱寒气。”
　　“临漫怎么样了？”
　　“道长在歇息。嗯，大概在吧。瞧她挺烦奴婢的，也不敢多去打扰。”
　　“薪珏可服了药？”
　　“乔大人已服了药，本就伤患未愈，昨日奔来此地又耗损好些体力，现时有些累，似是歇了。”
　　婧柔向来处远眺，陡然开口问道：“那个林微文呢？”
　　“不知，殿下你在担心什么？”
　　“随口问问罢了，我哪里担心他？秋逸，”她转身，深深的皱着眉头，半晌才说：“临浪定是出事了。”
　　“奴婢也有这种感觉。去行馆的路上，临漫道长听殿下说没见着临浪道长，眼睛里像是蒙上一层，一层…那要怎么说…”
　　“死灰。”
　　“啊！对！就是那样的感觉。”等了一会儿，秋逸向前探了身子出声：“殿下？”
　　“我与临浪相交一场，希望他只是受伤遁走。那般卓异的男子，不该如斯短命。也不知是何人在山下伏击他二人，按理说他们的武功并不弱。”
　　“那定是对方不使好招儿。”
　　“好招儿？你瞅瞅咱们这数月里遇见的歹人，哪一个像是仁义纯良之辈？若让我知晓是何人害他…”婧柔说到这里，忽而停下。
　　“殿下？知晓何人，你待怎样？”
　　“我能怎样？我又没杀过人，当然是抓他坐牢。”
　　“殿下…”秋逸无奈的摇头接道：“自打你从楚国来此，已遭遇多次刺杀。倘他日你与贼人短兵相接，莫要多怀恻隐之心，奴婢不愿你有任何损伤。”
　　婧柔闻言，左思右想一阵，好久不曾开口。
　　秋逸来回望了几眼，深知对方是在掂量自己的话。看到主子认真对待，她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过了一会，婧柔转了话题说：“还真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多赖皇姑母宠爱，那常将军才会对我如此恭敬。”
　　“昨夜里听刘大人讲述，皇后娘娘得人密报，此番来行刺之人会否是？”
　　“粱县来的。”
　　“若果是自粱县而来，多半是忠勇侯那伙人。可纵使侯爷与次子甘墨旋外逃了，世子尚在宫中，他们会这样胆大？”
　　“皇姑母与雍王向来不愿伤害齐国皇族中人，单凭世子的驸马身份，不到万不得已，皇姑母都不会拿他怎样。忠勇侯老矣，风烛残年，行将就木，掀不起大浪来。那甘墨旋…却是一大凶患。”
　　“殿下不要小看侯爷。”
　　婧柔眨了眨眼，接过一瓣雪花在手，转而言道：“休提那伙鼠蛇之党，现下该关心彭大人他们能否撑到援兵去救。”
　　她二人言谈未尽，墙下一侍卫来报：“启禀殿下，道长吵闹着要走，梁大人拦不住，请殿下速回。”
　　“走？伤那样重，这就能下地了？”
　　“回殿下，体弱无力，脚步虚浮。”
　　婧柔愕然开口道：“听这意思，还真能下地了。”
　　两人快速赶回行馆，果见临漫勉强提气，踉踉跄跄的朝外行来。梁醒扶也不是，离去又不是，只得不远不近的跟在其后。
　　“道长，为何着急要走？你身子…”
　　“不需要你来理会，闪过一边！”
　　“中气很足嘛。可是道长，既已清醒，总该与我说说你是在何处遇袭，被何人所伤。还有临浪…”
　　临漫又听到这个名字，蓦地抬起一张冰脸，怒目而视道：“有脸来问？”
　　“道长此话何意？”
　　“你如何能是翼宿托世？分明就是天煞孤星。害死一个又一个，先是师父，后是师弟。是否要将身边的人全部害死，你才能安乐？”
　　“临浪，因我而…”婧柔失神，呆愣出声：“死？”
　　身后乔瑾之不知何时已闻声赶到，立在阶前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