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53、第五十二节 没有选择

　　灰白的天色，狭窄的山道口。坐在山石上的婧柔愣愣的捧着通神鉴，双手抖动不止，已许久未有作声。
　　老者开口问：“不看了？”
　　“齐复樰，是邱远枚的转世？”
　　“嗯。”
　　“是，当年的若木仙子？”
　　“嗯。”
　　得到这个回答，让她浑身一震，通神鉴从双手间滑落，跌在地上。那一段段的远古往事足以击碎她的世界，击垮她的意志。她抑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胃部一阵抽搐，猛一弯腰，低头干呕起来。
　　“既是不看了，送你回去。”
　　“不。”她弯着身体左手捂着胃，右手举起摆了摆。脑袋突然被塞进太多的记忆，心灵填进太多的情感，使她的神经不堪重负，有一种就要崩溃的感觉。
　　老者拾起通神鉴说：“此地的时间虽与外面不同，但你在这儿也待很久了。既决定不再探寻前尘事，就该速速回去。”
　　远古的深沉记忆，在持续的冲击着她。七燿杀阵中的脉脉温情，数百年来的相处点滴。若木仙子违天旨、抗神兵，一次又一次的为祭司赴汤蹈火，舍生忘死。这一切的一切，让婧柔头痛欲裂。
　　眼前看到的是，那人为自己清洗伤口时专注的神情。耳边听到的，是自己的誓言：“来生理当将万水千山踏破，寻到仙君，朝夕相随，才对得起仙君给予我的这一段似海深情。”
　　眼前看到的是，那人为自己植一株妃红时用心的动作。耳边听到的，是自己给出的约定：“你我来生重逢，你若认不出我，或是我记不得你，这株草木即为凭据。”
　　记忆中金母元君的声音：“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的罪过是因你而起。上天原本要打散她的魂魄…这千年易过，然而你要想在天庭与她重聚，还有万年要等。等她历满四十九世而归，你可愿意？”
　　记忆中自己的声音：“我愿意。”
　　婧柔双手挪动，死死的按在太阳穴上。她可以不理会鳞儿与赵贞娘的过往，甚至可以忽略翁越贤与邱远枚的曾经。因为她此生已经有了一个不能辜负的人。然而，那远古时期的若木仙子，被自己那滴尘世眼泪隔绝掉的，关于若木仙子的所有记忆与情感，她要如何处置？
　　那是源头，是婧柔情感世界里避不开的源头…
　　她沉在记忆里，失神的问道：“我做错了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
　　身旁的人面无表情，轻描淡写的回说：“果真不愿意记起若木仙子啊。你做错了什么还用问么？在杀死巫族首领的那一刻，就应想到往后的日子有多难。”
　　杀死巫族首领？她又想到很多往事，开口说：“在没记起这些事以前，我一直认为‘等待’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当年的我也一定这样认为，错以为让我再等万年与若木仙子重聚就是给我的惩罚。现在想来，‘等待’，实在是一件简单的事。是一件不太需要考虑别人，完全自主的行为。”
　　远古的深沉记忆，仍在持续的冲击着她。她在努力的克制。
　　她必须克制。
　　此时她猛地想起，自她下界后的每一世，似乎都是在克制着对若木仙子的情感。难道说，自己的这种克制所导致的后果，其实是…？
　　她想到，就问出来：“给我的惩罚，并非爱而不得。对么？”
　　“嗯。‘爱而不得’非是给你的，是给播撒无种之种的若木仙子准备的。”
　　“无种之种？天阙仙木，木身元精。”她加重两个“木”字，缓缓放下手抬起头，说道：“她与天地草木同出一脉，无种之种本身就是她的灾难。那么，她为何如此行事？太不合逻辑。这个问题，当年我就没想通。”
　　“是很可笑吧？就像是寿星老儿活腻了要上吊一样的可笑。不过关于无种之种使用的原因，是天界至尊掌握的信息，我也无法回答你。你想知其中缘由，只有飞升后亲自问问西王母娘娘了。”
　　“爱而不得，果然是给她的惩罚。”长久的沉默过后，她说：“我需要静一静。”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她微微点头，平静的说：“我以为我会哭一场。刚才才明白，伤心可以流泪，痛苦可以流泪，但无措到极致，是流不出眼泪的。我对不起…”
　　她对不起若木仙子。
　　即便如此，她又能怎么做？今生，出现了另一个人，是自己不得不考虑的人。难不成要在乔瑾之和齐复樰之间做选择？选择任何一个，她都做不到。她没有这个资格。
　　她没有资格做这个选择。
　　一份爱，不能分成两份。一颗心，也不能。倘若做不到全心全意，就没有资格再谈感情。她不能侮辱自己，更不敢侮辱她们。要么，完整的一颗心，只给一个人。要么，谁也不能给。这，才是她唯一能做的选择。
　　打定主意，她望着眼前虚幻的景物，忽然笑了，自嘲道：“还真被临渊给说中了。我的感情，注定不能善终。孤独，才是给我的惩罚，亦是最后的结局。”
　　微笑的此刻，正是她今生最无望的时刻。
　　谁又在乎她的无望呢？是天地间的主宰者么？是作弄人的命运么？是她自己么？都不是。人在无望的时候才会发现，“自身”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以致于连自己，都不在乎自己了。
　　余下的人生，因着感情的沉沦，永远也得不到救赎，也不再渴望得到救赎。
　　老者感应到她的情绪，问道：“不过情劫了？”
　　“情劫？别蒙我了。你方才已经承认，情字并不是我的劫数。”
　　“呵呵，我方才说的是，爱而不得非是给你的惩罚。但你瞧，在情感两难中无法自处，不是情劫么？”
　　“哼！情感两难中无法自处？”她冷冷一笑，言道：“可又是自相矛盾？灵体下界，鳞儿喜欢的是若木仙子转世。灵体身死失心坠入人间道，翁越贤喜欢的还是若木仙子转世。甄羽那是死的早，就当时情况看，喜欢的也会是若木仙子转世。以往我何曾喜欢过别人？若说情感两难，仅适用于今生，而不适用于我下界以来的所有人生。此处，你当如何解释？”
　　“你在人间的日子久了，竟不想想天界的形势瞬息万变。”老者笑着，接连反问道：“灵体为何身死失心坠入人间道？可不就是巫神门徒使坏？今生他们又来寻你了，吃一堑长一智，我们不得做准备？如果不是早早的派遣至火之灵转世乔瑾之去到人间护你，你早死了。乔瑾之那可是朱雀神君，神力非凡，否则如何抵挡灾神之力？可是，万事万物有因就有果。朱雀神君下界给局势造成的影响何其重大？你的劫数不得跟着受到影响？你当是一成不变的？”
　　婧柔想起云占从前说的那句“你此生的姻缘，本就是定在齐复樰身上。你心上的乔大人，才是那凭空杀出来的。”她摇摇头，低声道：“难怪云占一直说，薪珏是半道上杀出来的。所以，薪珏她从前真的没有出现过。”
　　“巫界今番可是花了大力气来追你。朱雀神君降世、虚宿与你私下相见、我与你私下相见，俱是为了应对此事。”
　　“算了，”她疲倦的摆摆手，说道：“薪珏降世亦为劫数。整个事情已大大超出我能接受的范围，今生就这样罢。”
　　“呵…”老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挨近她坐下不再多言。
　　通神鉴外，一晃月余。
　　对于外面现实世界里的人来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对于通神鉴中，穿越远古记忆而返的婧柔来说，这一个月，简直比一生还要漫长。
　　锦云宫来来回回换了十几拨人。自七燿镇回来的云占道长立在床边，疑惑的说：“该醒了，为何流连？”
　　皇后娘娘立在她身侧，问道：“真仙不知玙儿为何还不醒？”
　　“不知。”云占独自离开卧房，小声自语道：“为何滞留幻境不愿出来？”
　　之前私离皇宫遭禁足的二公主齐明熠因婧柔的昏迷而解禁，陪坐在床侧说：“小皇妹从不曾昏睡这样久。”
　　皇后娘娘低眉瞧瞧女儿，又瞧瞧床上躺着的侄女，叹了一口气。她想起在大半月前，解禁的女儿居然要向自己请一道旨意，让有孝丧在身的乔瑾之回锦云宫当差。乔瑾之以前未去为父守制，是军国大事在拦着，金革之事不避，那都有礼法可循。如今既已回朝，还不去行完丧制那还像话么？
　　她气的够呛，将女儿斥责一顿。明面上，她是斥责女儿不尊礼法、不分轻重的胡乱请旨。实际上，她是在防备着乔瑾之。她不允许那个人与侄女存在的那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再接着向前发展。
　　她又借着乔瑾之的由头对女儿敲打一番，清芳馆那档子事儿还尚未过去呢。这短短的数月，她与女儿之间发生的矛盾，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齐明熠神色暗淡，抬头与母亲对视一眼。
　　她如今也面临着一道没有选择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