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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二节 君子重诺 ...

  •   秋霜走后,书房东侧屋子里的两个人,有好一会儿没有再出声。
      远枚抚着越贤置在心口上的手,问道:“你怎样了?”
      “我没事。你去到外面,一切小心行事。我等你。”
      “等我?”远枚愣了愣,长叹一声,说道:“我与诸位义士最好的归宿,是避开耳目,寻个偏僻地界落脚,了却余生。然而当中的艰难曲折无法想象,这样的归宿必历尽艰辛才有望达到。此去千山万水,满途荆棘,结果难料…”
      “如果你是那个意思,就别说了。”越贤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害你被私情所累,是我的过错。不过年光不可逆行,昔事已无可回转,我的过错亦无力弥补。前路若是尽头,我们今日当…”这一次没有被打断,只是远枚委实说不下去了。她本来认为,事关对方安危,亲口道出诀别之言,自己做得到。可事到眼前,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她的确不敢轻言相许,不敢做任何承诺,但她更不敢,说出一个“不必再等”。这下她突觉肝气郁滞,神气恍惚,心脾处如刀割似的难受。
      越贤听到这里吸了吸鼻子,转脸强颜笑道:“私情?古往今来,芸芸众生,你倒是告诉我,有哪个没有私情?又有哪个不为私情所累?偏偏是你,偏偏在此时,要说这样的话?呵,万幸方才你没有将话说完,你要晓得既出之言,反水不收。有些话,是万万说不得的。你今夜说出一个‘断’字来,咱们就真的完了。”
      她握住对方的手,又说:“我不是要你应承什么,只要你记得,但凡有一丝希望,都不能想着放弃,不能忘记我在这里等你。”
      远枚感动万分,反手握住对方的手,小声问道:“你舍得下你的家么?”
      “那我问你,为何一定要去救你弟弟?仅仅因为他是你的弟弟么?”
      “不,还因为我答应了我的父亲。”
      “这便是了,于你而言,这本是一个选择。因为有了诺言,你就不得不做,没得选了。于我而言,弃家本也是一个选择,因为有了诺言,我也不得不做,没得选了。”
      远枚糊涂了,问道:“你的诺言?”
      “怎么?非要我说的那样明白么?自向你表明心意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在心中向你许下了诺言。”
      远枚闻言不语,身体微微颤抖。她想到,世上那么多的人,陌路擦肩泛泛相交,过后就像流水一般的远去,再无甚深情厚谊可言。可是那些相互欣赏的人,最终必然会越走越近。吸引彼此靠近的除了缘分,还有相似的价值观。
      她知晓“一诺千金”的含义,她重诺,如越贤一样。她重义,也如越贤一样。她们对大是大非的判定,亦是如此的相似。那些价值观念,才是她们产生感情的必要条件。这一番思考,宛若一道曙光穿云而来,使她异常的欣喜。
      欣喜之余,她又觉心酸。对方非是不明白前路难行,非是不懂得诺言之重。然则对方刚才却又恰恰说出那句“不是要你应承什么”,这分明是一种难得的体贴。
      “诺言”二字,实在是太重了。对方不要诺言,是不愿让自己负重前行,不愿自己有后顾之忧。越贤的这一份情谊,让远枚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没人说过弃家是简单的事,可惜世事每每在两难之间,从来都不存在‘两全其美’,有所取舍是难免的。”越贤瞅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道:“我非是要你回来接我,待你安顿好了,传个信来,我自会寻个法子与你相聚。”
      远枚情不自禁的流下一滴眼泪,含笑说道:“没想到,你的情意这样深。我以为…”
      “以为我是说说而已?”越贤伸手在对方脸上轻抚,替其拭去泪水。
      “呵,”远枚有点难为情了,对方提到寻个法子相聚,让她想起一件事,于是认真的说:“秋霜的师姐,名唤春露。”
      “啊?我…你好端端的提她做什么?我晓得她的名号,白日里见过。”越贤只道对方是害羞了,在故意转移话题。
      “你们见过?”
      越贤将日间的事大略讲述了一遍。
      远枚听后问道:“那,你觉得他们三人,俱是何等样人?”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春露秋霜,乃济州会兴镖行廖四爷亲传弟子,本为京城人士,我早经相识。阿全与其弟阿才皆是交州本地人,我未曾亲见,是廖四爷代为联络。秋霜为人很是厚道,至于春露…”
      “春露怎样?”
      “其人狡诈,万毋轻信。”
      “啊?你的大事,交托给这样的人,可靠得住?”
      “她奉师命来助我,料也没大碍。但有一事,她父原为京门校尉,早年与你父不合。”
      “哪一道门的校尉?不对,想他是武职,怎会与父亲大人不合?”
      “当中之事,我不是十分明了。后来我与弟弟在廖四爷门下走动,结识了镖行一众镖师。春露言谈之间,流露出对尚书府很深的怨恨。她为人躁恣,却是很听廖四爷的话,倘不是廖四爷一再相阻,她怕是早就潜进京城来报复了。”
      “这样啊。你是担心百五节当日我会撞见她?可也不对呀,白天见到,她挺和善的。”
      “白日是在城内,到了那日,是在城外,总之你留个心眼,不要单独与她相处。”
      越贤乖乖的颔首道:“噢,还是你思虑周全。”
      远枚微微一笑,调侃道:“什么你啊我啊的,这会儿不叫姐姐了?”
      “人人都叫你姐姐,缺我一个么?”
      “哈哈!”远枚腾出手来,拍拍对方手臂,笑说:“说的在理。我们先来定个暗号。”
      “什么?咱还有暗号?是你在镖行学来的?”
      “呵呵,他日分开,书信中不便明说时,以暗号为准。我将廖四爷为我谋划的几座山头告与你,编上号。你见到号码,就知我在何处落脚。只你看得懂,旁人看不懂,这样安全些。”
      越贤双眼睁得圆圆的,吃惊的问道:“廖四爷为你谋划的几座山头?哎呀!你要占山为王,独霸密林了?”
      “我占的什么山?只是去投靠罢了。廖四爷在官府有路子,在绿林更是响当当的。你也别误会,他结交的绿林豪杰从不打家劫舍,拦路行凶。有时他们还会结伴下山去,惩治为祸一方的匪类。”
      “你又骗我,绿林不打家劫舍,靠什么吃?”
      “自耕自种。他们逃到深山,是为躲避兵灾与重赋。你生在豪富之家,不了解这里间的无可奈何。”
      “啊…伯父可晓得你们结交绿林?”
      “镖行结交绿林,是众所周知的。父亲大人他,一直很敬重廖四爷。只是他在生时,坚决不许我姐弟二人与绿林之辈交往。但是你看,现时不去,又往何处容身呢?只要他们不行歹事,我们隐在山中耕耘,不理外界尘嚣,不也很好么?”
      “隐在山中耕耘?”越贤抬起头,畅想未来,开心的笑起来。
      “呵呵,既然今夜咱们把话说的这样清楚,我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前路再难,总还有你。我定会时时警惕,留着这条命与你重逢。”
      越贤频频点头,颇有点难以自持。她摸到对方的手,听其交代几处山头的编号,然后转开脸对着关闭的锁窗说:“将窗子打开一时罢。”
      对方牵起她的手,两人一同站起身走了数步,打开窗扇。
      越贤被种种情意感染,感叹道:“今夜的月轮,好美。”
      远枚侧过身子面对着她,笑说:“是啊,月盈是美,月亏亦是美。奇妙之处,全在于人的心境。”少顷,她复言:“时辰很晚了,你逗留不便,早回罢。”
      “好,明日不会又不许我过来了罢”
      “又拿我寻开心…”远枚想起前事,含羞嗔道:“你少油腔滑调。”
      这时窗扇大开,月光明亮。
      越贤面对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口,不觉呆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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