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第三十七节 脱缰之马 ...
-
倘若一个人被囚禁太久,出去外面,总会很不适应。假如身边有家人友人相伴,从旁开解引导,情况会好许多。其人有望慢慢的习惯,融入新的环境。而倘若某一种意念情感被压抑了太久,陡然释放,也会很不适应。想要完全习惯过来,非得有一个自我体会与心理调整的过程不可。
久被抑制的意念一经放出,遭受内外两股压力的冲撞,心理承受能力再强的人,当下难免会有一些思维失常。失去常态的表现,是多种多样,捉摸不定的。
用现代人的话说,那个人是神经受了刺激。面对神经刺激,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反应,其实也是有轻有重,有利有弊。
潮起,水面波涛汹涌,等到潮退,自会风平浪静,机体也会适应新的情感环境。翁越贤受到的刺激,主要体现为精神极度振奋。是手抓不着,眼看不见,纯粹精神层面上,可以感觉出来的改变。她的心怀亦似水一般,目前正逢潮涨时期。
此刻房中,远枚注视着越贤,腹中疑惑,心道此人莫不是吃错了药。一夜醉酒,举止言行俱已无常,就连眼神都变了。她低言试探道:“今日何故提起旧事?”
“旧事在心中过一遍,才知今事当如何处之。前向我与书生所道之言,不过是借了别人高论,自己再吐一次,错以为领悟了其中韵味。而今细细想来,方始知:真悟难得。”
远枚见对方言谈大变,料想必有缘故。她不知这“变”是好是坏,只是下意识的认为,不能在此时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便故意驳道:“真悟既难得,怎知目下所得的,便是真悟?”
“姐姐不必与我做一时争论,时日尚多,你且瞧好了罢。”越贤松开手,站起身来说:“我去前头办点事,回头再说。”
那人信心满满的转身走后,远枚心神久久不能平静。她手握玉簪,回想方才诸般情态,深恐是因为对方得知自己有营救弟弟之意,才这样奇奇怪怪起来。要不呢?之前还好端端的呀。
话说游威早经穿戴齐整,率领自己院中的人站在大门檐下,直等着燕将军临门。越贤算了时辰,也带着院里的人来到门前。
兄妹二人笑了一回,随口说着闲话。一阵春风拂来,吹起身上绫纱。越贤低头瞅着舞动的衣角,心潮泛起,突然走神了…
按说朝中文臣武将来同僚家中拜谒,作为主人,为表款待之情,一般都会亲迎在大门外。当然,尚书府不比别处,纵使主人家不迎在大门外也属常事,想也没什么人好去计较。可今日倒好,家长翁学文不在,大公子未出现在门外,三小姐反而亲自来迎。本不异常的事儿,两下一对比,突生出许多异常来。
“呀!贤弟!”燕将军带了两名随从,边走边拱手大喊一声。
“密山兄,大驾可来了。”游威几步下了台阶,走上前去问候。
越贤立在台阶之上,笑脸行礼,并无开口。
燕将军走近,俯身还礼道:“想必是尚书大人千金了,下官有礼。劳二位在此久候,感激之至。”
游威揽住燕将军,伸手在前说:“走走,快快入内上座。”
越贤随着二人脚步在后,走在正道上,忽瞥见赤心站在一侧廊下窥望,便招手问道:“大公子可在正堂?”
赤心从旁走过来,回道:“大公子命小的出门一趟。”
“问你大公子可在正堂,你答是什么话?”
“嗯,想是不在,前听大公子吩咐忠实,让他请燕将军偏厅一叙。”
偏厅?几人脚步停下,各有所思。身后一众下人随从也都停下,不发一言。
这三人,素来是豪义之辈,从不拘泥于俗套。正堂偏厅,本是无碍,但这一句,却都听出几分不对味。
兄妹俩想到一处了,约莫是大哥昨日白等一遭,今日故意放出讥嘲之意,施个警告,欲扳回颜面。燕将军原来或可不懂,前日听游威说了许多家事,晓得这位大公子是何等样人,眼下自然会意。他不愿二人作难,转头笑道:“好,偏厅一叙。”
游威心中大为不快,也不好发作,闷着头去瞧妹妹。
赤心是不是真的要出门,越贤不知。然她这时已然猜到,大哥院里必有人在沿路打探。她转瞬笑道:“家父不在京中,大哥暂理家务。既是暂理,偶有不通也是正常。府上稍有薄待失礼之处,请将军莫要介怀。”
话说的虽算周全,实则暗含取笑。
这层取笑,游威一听便知。他脖子乱晃,连声笑道:“这话在理,这话在理。大哥暂理而已,哪能面面俱到?果是面面俱到了,呵呵,他还成家长了呢。”
燕将军观游威神色,也反应过来,哈哈大笑,点头道:“有理有理,三小姐名不虚传。”
“那还能骗你?密山兄,请了。”游威说着,再一次领路前行。
及到偏厅,将军带来的两名随从立在厅外,几人身后也只剩三两下人。
越贤在门外止住步子,说道:“将军既到此,我就少陪了。”
“是,”燕将军俯首,复行礼道:“感怀三小姐高情,今日亲自相迎,下官铭记在心。”
“区区微情,何敢言高?”越贤转身,又说道:“二哥在此,我先回了。”
“不若一同进去?”
“我院中有事。”
翁游威不再多言,在门外朝妹妹背影望了几眼,总觉得妹妹貌似在心急某事。他将疑问暂搁,与燕将军进到门内。
越贤领着玉彩回到自己院落,笑说:“好玉彩,去弄壶好茶来,我这会渴的很。送去姐姐房中,我还有话要同她说。”
“好…”玉彩才张口,暗想这一位不知发的什么癫,又闭嘴离去。
远枚脑中飞速思索,却不曾察觉有人走到自己门外。那人径直来到她身旁坐下,只顾盯着她看。
她被看的无奈,转头叹气问道:“你究竟怎么了?”
越贤撇了撇嘴巴,兀自伸过手指,抚着远枚的衣袖。手指流来淌去,来来回回的在其上抚过几遍,开口问道:“姐姐你说,那相思殿中机杼,是否同人间机杼一样么?”
纵然同为女子,纵然只是衣衫,不是极亲厚的关系,不是极合理的场景,绝没有在别人身上摸来摸去的道理。昨夜饮了些酒,再加上“瞧我伤疤”的由头,远枚确实抚过对方手臂,那时或许可以不按常规的道理。这般大白天的,不按道理,却是闹哪样?
远枚呆了一呆,无意识的问道:“相思殿中,何来机杼?”
“姐姐又说哪里话?相思殿中无机杼,月下老人系足的赤绳何处织来?难不成是从街面上买的?怪道世人分分合合,料是赤绳品质不一。”
这副神情,这种语调。什么相思殿,什么系足赤绳。这不是调戏我么?明明无意于我,怎可任其言语轻薄。远枚一惊一恼,忽地站起身后退数步,胸口涌动,开口问道:“心窍有别,何故如此?”
“呵呵,心窍之别,不在工拙,只在日月。姐姐可知日月之别在何处?”
远枚咬牙不语,是彻底败下阵来。她一点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了,就看对方要玩些什么。
“日月之别,在于时也。此一时彼一时。昨日相拒,焉知今日不愿追陪?”
远枚话听的明白,然而对方话中之情变的太过莫名其妙。她不敢相信此番言论真是对方肺腑之言,转而问道:“我怎知不是谎言?”
“我为何拿这等谎言来欺你?”
“噢…”远枚琢磨着,不一会儿就镇定下来。她慢慢的坐回凳子上,沉声说道:“拿话骗我,是因我要走的事,你在想对策呢。你是担心我无良计,白赔掉性命?想以此暂且安我的心,留下我的人。你的盛情,我领受了,只是你不该想出这样荒唐的权宜之计。日后挑破,你我难堪。”
“可拉倒罢,我哪有那样深的心思?”越贤将脸凑近,眉梢之处点点春情,笑说:“话仍是那句,姐姐不必与我做一时争论。此话是否谎言,心窍是否有别,可待日后一一辨来。”
马儿脱缰,谁都想不到,它会跑出一条什么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