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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六节 人生天地 忽然而已 ...

  •   这是火部祭司受封为火部正神之后,由灵体投胎下界的第一世。
      翁越贤以往在人前,总摆出一副率性无约束的作派,看起来达观,性格活泼,遇事也不爱计较,貌似心大的没边了。就拿身上的伤来说,知道来历后,她心情没有多大的起伏,没有因此事而怨恨大哥,也没有多在意那些疤痕。
      事实是,她的确没有充足的心力去理会太多。那么,她的心力去哪儿了?
      远古的永恒寂寥,空虚浑噩,使祭司失志失色,无慧无识。长久的黯然苦痛,在其心底留下了难以抹掉的烙印。这种烙印,叫做“孤独”。越贤以前常常感到心头有一股莫名的悲哀,原因就在于此。心底挥不去的伤情,如梦魇般,潜伏在每一个清冷的夜,隐藏在她每一个笑容背后,紧紧的抓挠着她,控制着她。
      幸运的是,这种孤独的病,不是无药可医。治疗孤独的良药,是陪伴。
      受封为神之前,那些数不清的岁月纠葛暂且不提。受封之后,灵体遇劫来到凡间,身边相伴的只有一个若木仙子转世。此生,越贤身边依然是若木仙子转世。纵使她们二人曾经的交往,不全是美好。纵使若木仙子给予她的,除了温情,还有背叛。
      然而,悠远时空的相伴相知,如长养万物的时雨,无声的随风而至。用它的魔力,融化心的严冰。用它的柔情,温暖她的孤梦。
      孤梦将暖,便是好梦。
      相对于祭司漫长的生命而言,一场由消极转为积极的心境巨变,只发生在很短的一瞬间。可这一瞬间,真是得来不易。是千年万年的心意积累,其中包含着她对若木仙子最深沉的眷恋。
      这一份眷恋,总会穿过薄雾层层,跨越泥泞沼泽,适时出现。用它自己的方式,唤起祭司最强烈的渴望,最直接的清醒。
      夜深了,姐姐的衣角还攥在越贤的手中。心境转变带给越贤的这一段美梦,会让她在天光后,迎来一个全新的自己。
      刮了许久的狂风,在刹那间停止了。近处,远处,都无比安静…
      远枚轻抚着床上人的脸庞,大概是感应到了对方的美梦,自己也笑了笑。她撑不住了,靠在床头睡去。
      天明时分,她动了动眉梢,从懵懂中醒来。待她睁开双眼,见越贤坐在床上,双手托腮注视着自己。
      两人几乎同时眨动眼睛,她先开口说:“醒了啊。”
      越贤微笑着问道:“这样睡,脖子不痛么?”
      “呵,谁叫你扯着我衣裳了?”
      “哦?你半夜不走,难道是因为我扯着你衣裳了?”
      “要不然呢?”
      “是啊,要不然呢?”越贤笑容满面的复述一遍,很有点戏弄对方的意思。她够够脑袋,又意有所指的说:“不过,昨夜美梦一场,想来是衣裳的作用了。以后你可得上心,时刻留个衣角给我。”
      远枚发觉不对劲,对方这话听起来大有深意。她思考后问道:“昨夜饮醉了,你说了什么可都忘了?”
      “我说了什么?是关于你要走的事么?”越贤问完,见对方不搭茬。她下床推开窗户向外望去,说道:“怪了,昨夜没落雨呢。”
      身后的人依旧不搭茬,她转过身子,笑问道:“你怎么了?”
      远枚审视着对方,半晌才反问说:“你怎么了?”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玉彩端着热水来到门前,小声问道:“小姐可醒了?”
      “醒了,清醒的很。”越贤走过去打开门,一改昨日颓靡之态,红光露在面上,高声说道:“姐姐在这儿,她先洗罢。”
      远枚自其身后过来,边走边说:“不用,我回房洗。”
      越贤不置可否,抬了抬下巴,沉默着目送对方离开。
      “小姐?那事儿,她怎样说的?”玉彩放下东西问道。
      “呵呵…”越贤轻笑不答,伸出一只手指探进水盆,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盆底。她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她只晓得自己很开心。这种开心前所未有,像是找回了一件久已遗失,却又非常重要的东西。这样东西散发出熟悉的,轻缓的力量,挤进她的经络,充实她的情感,使她越发清醒。
      玉彩看她举止异常,呆呆的出声:“小姐?”
      “早膳用过,我还得过去一趟。”她盯着水盆,缓缓出声。
      “还没谈好?”
      “不,还没开始谈。”
      “啊?你们昨夜里,只顾饮酒了?那…”
      “玉彩,”越贤撇过脸打断,极度认真的再次强调说:“我清醒的很。”
      对方对眼下的情况满腹疑惑,但她和小姐很熟了,熟到知道此时不该再说什么。她点点头,闭上了嘴巴。
      “从来没有,思路…我的思路,从来没有这样清楚过。”越贤停下,斟酌了用词,接着说:“我的心意,心意。”
      玉彩心里想:有点诡异了,好罢,也许是酒还没醒,也许是。
      经过昨夜,远枚明确的了解到,那个人确实已然知晓自己要走的事。她一点也不担心秘密泄露。她太放心那个人了。
      她坐在自己房中常坐的凳子上,手中书卷半个时辰没翻动了。心中只忖道:知道了也好。一则可以清清楚楚的道个别,省得日子到了,彼此俱是不清不楚,让她认为我有所隐瞒,误会我的用心。二则可以相互筹议一番,寻找到最得宜的法子,尽量让尚书府不受牵累。
      有人从房外走进来,倚着门说道:“姐姐又在看书。”
      “嗯。”
      “占书?”
      “不是,是古人笔记。”
      “哪个古人?”越贤两步走来,立在对方身边笑说:“我也瞧瞧哪个古人这样好看。”
      “你如何得知好看?”
      “你不看我。”
      远枚闻言,视线虽仍然定在书卷之上,心下倒是一乱。她左右思量,不解其意。
      “喏,放你那里。”越贤自上方递过来一支玉簪。
      远枚长叹一声,抬头问道:“何意?”
      “他日再见,以此为信。”越贤与其对视,神采奕奕,忽而打趣道:“那时你若是如今时一样穷,你就把它送给我。权当,替你解决一个遗憾。”
      远枚见对方谈笑从容,根本没有一个即将分别之时该有的样子。她忆起从前二人相处种种,忆起昨夜情景,顿觉难过。既难过不久之后就要面临的分别,又难过对方如此轻松的态度。她失意不舍,眸光闪动,当下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惘然无措,只得低下头重复道:“替我解决一个遗憾。”
      “嗯,至于第二个遗憾。今年你有大事要办,万一错过海棠花开,明年花开时节,你我同赏无妨。”
      “他日再见,明年同赏…”远枚把对方的这些话,当作一个纯粹的安慰,而不是真心的承诺。她是失望的,但很快就觉得自己应该知足了。营救弟弟的计划不得不实施,他日东躲西藏,自顾不暇,还能苛求什么?
      她伸手接过簪子,一声不吭的继续看书。
      越贤等了片刻,自行坐下,又等片刻,方专注的开口说道:“我与二哥,曾在郊外河边救下一名欲要自尽的书生。问彼之堂堂七尺,遭遇何事至此?他言道,怪病缠身,拖累老母。我其时大骂,骂他愚不可及。告之曰:南华经有讲,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尔怪病不愈,不但不思尽孝,反白白浪费余日,岂不愚蠢?”
      “我还告曰:漂泊世间,已是不易。有一日,便需活一日。人的本性是求生,哪有人求死?短暂人生,未来祸福如何得知?一切,就在脚下了。不向着前路行,安敢…”
      远枚没有看对方,淡淡的打岔道:“你犯了一个大错。幻想能用自己的见识,分析旁人的苦楚。焉知旁人之痛,你定然懂得?可见…”
      越贤蓦地握住对方手腕,吓了对方一跳。她目光坚定,凝神说道:“姐姐说的对。我彼时不知其苦,侃侃而谈。假装懂得别人,是一错。我拿话说他人,却照不见自身。假装自己早已做到,是二错。
      远枚被眼前的情形唬住了,怔怔问道:“你想说什么?”
      “不向着前路行,安敢断言结局?我昔时不敢去做的,今时去做,尚且不晚。”越贤说着稍微松了松手力,复言道:“我想说,我清醒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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