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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五节 剪烛共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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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府外,街边客店内,阡沄道长一身女子常服,手捏指诀,屏息打坐。小师妹阡溢从外面进屋,迷惑的问道:“六师姐,这天是怎么了?要落雨了呀?”
“在我们到不了的天边,有人在斗法。”
“是何人?”
“我如何晓得去?”
师姐灵力超凡,足以窥得有人在斗法。阡溢很羡慕,她自己也想提升灵力,于是凑过来,故作谄媚的笑问道:“六师姐,我何时才有资格照轮回水?”
“轮回水?”阡沄道长停止打坐,仔细的看着师妹,破天荒的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开口说道:“轮回冰泉,照见前生。吸取前生情感力,加持今生灵力。我辈修道之人,业力与灵根,相辅相成。用的好时,前生情感业力转化为灵力,充盈自身,提升修为。用的不好,前生情感业力转化为恶力,不但会毁了灵根,到时还会成魔成障,害人害己。你,灵根尚浅,恐无法控制自身情感力,眼下还是莫要去想什么轮回水了。”
“噢。”阡溢从未听过师姐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迟钝的点了点头。
阡沄道长思绪飞远,忆起下山前,自己在六冥峰顶照轮回冰泉时的情景。她是照见了前生,可她没有吸收到什么情感力。因为,前生的她,是一个无情无爱的人,在这一点上,和今生的她并无二致。她自轮回水中吸收到的那股力量,源头只是一颗心窍而已。
她已然知晓,今生加持的灵力,是自己前生服下的那一颗心。也就是翁越贤前生失去的,那一颗心。
“哼!”她轻蔑的笑着,心内十分鄙夷,那位翁家小姐连自己的心都能丢掉,其人前生该是有多糊涂!
没错,阡沄道长,是一个无情无爱的人。
从前世到今生,她一直如此。是以,她不能够明白,一个人,究竟会因为什么,而失去自己的心…
翁越贤,恰恰与之相反。从前世到今生,她亦是一直如此。纵使年光倒流,百遍千遍,她依然会失去那颗心。若木仙子提上山的巫酒,她依然不会拒绝饮下。如昨日,如今日,如明日,如每一日…等到她哪一日真的可以抗拒同若木仙子亲近,她的情劫才能真正的过去。
另一边,尚书府中。
天变的太快,房里的两个人当下猝不及防,没时间细想。这时安静的对坐房内,想起亭中一幕,都有些心有余悸。方才情绪失控的远枚,险些就要说出…说出什么?她忘记自己当时后面还想说什么了,一丁点也记不起来。甚至连最后那一句,“天阙有仙木一株,遇雨雪而坠。”她以往从未听过类似的言论。今天因何脱口而出?岂不怪哉?
越贤呆坐一时,也回过一丝味来。端阳降雨,民间的确盛传是人灾之兆,按着时下一般人的路数,自己若是降生于端阳雨天,他们非但不会刻意提起,反多少会有所避忌。就像为邱远枚取名之人一样,取一“艾”字,无非是想以艾驱邪,冲一冲毒灾之气。可这位姐姐倒好,非要去强调也就罢了,还扯出“天阙有仙木一株,遇雨雪而坠。”她心道:姐姐竟敢口吐天机,幸而我阻止的及时。
这句心声一冒头,越贤心潮涌动,愈加害怕起来。她怔怔的自思道:何为“天机”?我如何知晓此乃天机?又为何急于打断?这太难以理解了。
雷声一阵紧过一阵,仿佛要把天给炸开。雨是半滴未落,风却是狂吼不止。
玉彩小心的捧着罩灯来到门前,一进来就愣了一下。她有些生气的取出灯具来点,手上忙着,又觉自己过虑了。小姐为人是很淳厚,可是并不傻啊。我与她说了那些话,她该有准备才对。噢!想来今日是要与邱家小姐摊牌来着。她点上烛火,转身问道:“小姐可还有吩咐?晚膳在房里用?”
“在,姐姐也在这里用,多备些好酒,顺路告诉耿忠,今晚我留姐姐在此。”
“顺路告诉耿忠?好嘞。”她应着出门去。
越贤想,邱家姐姐大概是真要走了,今夜定要喝个痛快。她抛开乱绪烦情,笑问道:“姐姐往日饮酒,都爱做些什么?”
远枚简短的答道:“舞剑。”
“噗!”越贤忍不住笑场,打趣道:“好怕你说吟诗,我可不会。谁知你说舞剑,我也不会呀。白搭了…”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呢?”远枚歪了歪脑袋,颇为认真的问道。
“完蛋…我是个一无所长的人,什么也不会。”
远枚淡定的“唔”了一声,说道:“那,说说儿时趣事也好。”
“哈哈!姐姐了不得!要说这‘儿时趣事’,我这里实在不少。”
接下来,她们果然从各自小时候的事开始聊起。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她们也越聊越起劲。晚膳用的很少,酒倒是越喝越多。
“来来,给姐姐看看我的伤疤。”越贤面颊绯红,咧嘴傻笑,卷起衣袖伸过去。
远枚伸出双手,托住对方递过来的手臂,又将衣裳向上卷了卷,注视了好一会,满眼的心疼。
而后她一手托着对方手腕,一手顺着那只手臂轻抚,脑内忽然一瞬恍惚,不自知的滴下眼泪,抬脸问道:“还有么?”
“有啊,大半个身子都是。”
“唉…以后,要照顾好自己。”
越贤迷迷瞪瞪的,只觉后颈之处热乎乎,说不清是畅快还是难耐。她任由对方在自己手臂处轻抚,感受着缕缕柔情,心道:这便是姐姐的情意了。
她从未得到,也从不敢奢望得到。而眼前这个人,第一次撑起了她胸中无穷的希望。这么一想,她又受了某种悲伤情绪的感染,视线也渐渐的模糊。她重重的眨了眨眼,哽咽着出声:“以前没有姐姐,我是这样。往后没有姐姐,我也是这样。我这一生,从来都不敢有任何非分之念。”
“何为‘非分之念’?”
“就是,”越贤用另一只手支起额头,低声说:“就是一种妄想。妄想上天垂怜,可以赐我一个圆满。”
远枚听到这句话,满腔的疼惜都从心口溢出来。她手指攥紧,将对方的手腕握的死死的。本来酒量很不错的她,今夜生出“酒不醉人人自醉”的错觉。这种错觉,差点就要促使她举止失当。她勉强稳住心神,居然第一次恼恨起自己一向秉持的道德操守。
她目下,还不知道对方这数日心意的改变。她只以为,翁越贤这一辈子都不会接受自己的情意。既然对方不肯接受,自己便没有立场。任何亲密的举动,都是出格的。而任何出格的事,都可能让她们二人连朋友都做不成。
强求结果,只会让彼此难堪。那么,何不就此退一步,留住美好的回忆呢?
若木仙子为人,向来都是谨慎的,深沉的。纵使今生的邱远枚会先表白,对待感情,也终究做不出破釜沉舟的事情来。这一生,她吃了亏。所以,来生不论是转世为商樰或是齐复樰,在面对祭司转世时,她都会更外向,更炽热。
越贤醉的很了,脑袋不停的晃动。她见对方沉默,又问道:“姐姐,你要走了么?”
远枚凝望着她,依旧沉默。
“姐姐,没有何事不可以对我明说。如果你要走,我…我帮你。”越贤刚说完,头“蹦”的一声磕在桌上。
远枚放开双手,站起身去扶。她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将其搀起来放在床上。然后,她守在床侧,沉浸在难舍的情绪里。一段段往事袭来,她酒意渐浓,神志涣散。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嘟囔道:“你有没有想过,要带我一起走?”
远枚听不真切,低头问道:“什么?”
这一夜,越贤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攥着姐姐的衣裳,笑着睡着了。在这个世界,她所有不敢企求的,都会在梦中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