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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节 一个“早”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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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飘来几朵乌云,风渐渐的冷了,地面有灰尘被吹起,细小的树枝也摇摆起来。
游威未时才回到府中,直接到妹妹院子里,见其独自坐在观月亭中发呆。他还沉浸在昨日偶遇燕将军的欢欣中,玩心一起,蹑手蹑脚的靠近妹妹,想在后吓唬一番。
他蹦到妹妹跟前“哇”的大叫一声,摆好了取笑的表情…
越贤呆呆的抬起头,二人对视着。
游威迷惑起来,走近问道:“哎?小妹,怎么啦?”
她脸上依然呆呆的,出声问说:“你哪儿去了?”
“说出来你不信,我昨日在外城遇见了谁。”他坐在对方身边,献宝似的笑说:“你猜。”
“猜?”越贤又听到这个字,扯了扯唇角,颇有点自嘲的意味,漠然的回答:“不猜。”
他见妹妹这般反应,向四下望了几眼,问道:“府上出事了?”
她盯着哥哥看过,仰起脑袋望了望天空。
“噢,”游威知道这是两人暗号,点了点头,继而言道:“你既有大事,我也不卖关子了。昨日在外城,我遇见了燕将军。”
“然后呢?他见到圣上,有什么事没?”
“他没见到圣上。”
“怎会没见到?没见到就要来拜尚书府?合适么?”她想到中午去前院的情形,又说:“不对,他今晨没来。”
游威小声说:“昨儿我们相谈甚欢,谁知误了时辰,约好明早来。他说了许多秘事,我见其不隐瞒,也把咱府上大致形势讲了讲。”
接着,他就将二人如何相遇,如何谈心的经过一一与妹妹说清楚。他讲完许久,见妹妹心神游离,完全不在状态,自思着问道:“邱家小姐呢?近日她可好些了?”
越贤闭了闭眼睛,叹息不语。
“还没好呢?小妹你也真是的,好端端的要去惹,惹出祸了吧?”他自以为对付女子有经验的很,笑道:“莫急,女孩子嘛,哥哥支个招给你。”
越贤现在一想起那位邱家姐姐,就是满腹的提心吊胆。虽然对方不是鲁莽冲动之辈,可要远赴交州,通过重重把守救出一个人来,绝非等闲之事。姐姐谋划到哪一步了?钱到位了没,人到位了没,车船可备齐了,路线可计划了?这些事,她越想越深,越想越远,越是难以心安。
她心头无主,匆匆挥手,答道:“晚点你再支招罢。”
“哦?”游威暗地里想,今夜密谈莫不是因为邱家的事?他打着呵欠,起身说:“那,晚点说。我去歇一会儿,养足精神。”
他走后,越贤先是感到,风中有反常的气息在流动。后又诧异的很,什么是“反常的气息”?自己为何会有此感觉?她闭眼坐了好一会,身后有人走近。她回过头,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笑问道:“姐姐出来啦?”
“嗯。”远枚走几步,立在亭下不远处。
二人沉默片时,有花香随风而来。她对着满院花草闲望一回,不经意的说道:“这时节,海棠快开了。”
越贤忆起旧事,苦笑着回道:“我院子里,没有海棠。”
“是啊。”远枚转过脸,淡淡的应了一声。
“我降生那年,说起来,和今年很像。”越贤起身走下去,来到对方身边,说道:“听说那年,春季也是来的特别早,海棠花开的也早。父亲大人说,他前院那株海棠树,在我出生的那天,一夜之间全开放了,非常美。”
远枚歪着脑袋,轻言细语的说:“真希望,今年它也开的早一点。”
越贤听出了惆怅,自己也干笑一声,说道:“呵呵,话说回来,我小名‘早棠’,就是这个出处。”
远枚神思恍惚,低声叹说:“好一个‘早’字…”
对方今日的异样,她此刻已经有所察觉。似乎是一种心灵感应,她猜测到对方大概是明白了,自己不会长留此处。她无奈兼忧伤,脱口又道:“芸芸万千,相逢相知,贵在一个‘早’字。哪怕晚一点点,便难求一个结果。”
越贤无言以对,二人揣着心事,各自安静的体会着当下。
时间仿佛凝滞了,可能过了很久,可能没有多久。对方的一言不发,加上脸上的一丝难过,反让远枚的内心通透了许多。
她庆幸,自己的那份情意,对方从来没有接受过,那么自己的离开,于对方而言,大概也称不上什么大事。她此时,认为对方的难过,只是出于朋友间的不舍。另一边她又庆幸,于自己而言,对方不是一个简单的存在。结果固然难求,上天却给了她们相识的机会。纵使得不到,一场相识,又何尝不是一种恩赐?
既然如此,分别的日子还没有到,今时就要弄出生离死别的意思来,她觉得,对自己太过残忍。
这样想了想,她心情放松了些,轻笑着向前走了数步,坐在亭中说:“如此说来,我该告诉你我的小名。我单名一个‘艾’字,执艾禳毒,驱邪招百福。”
“嗯?”越贤听对方语气欢快,自己也从难过的情绪中脱出,抬头问道:“姐姐是端阳日出生的?”
“正是,你好聪明。”
“呵呵,哪里聪明?”越贤走进亭中,坐下摇头道:“才具平庸,不堪重任,余有一些小见识,没有沦落蠢才之流罢了。”
远枚定定的注视着对方,面露微笑,忽然调皮的眨眼问道:“怎样?今夜可剪烛共饮一杯?”
“今夜?”越贤愣了一下,想到今夜约了二哥。
“嗯,今夜不便?”
“没有没有。这等良辰,有何不便就今夜。”
“良辰?”远枚笑的开心,指了指亭外,用揶揄的口吻说:“今晚会落雨了。”
“姐姐别笑我,谁说落雨就不是良辰啦?窗外烟雨,房中琼浆,与友倾谈,人生至乐。”
本来尚算明亮的天空,突然一声闷雷!紧跟着,乌云加快速度移动,大有排山倒海之势。
远枚的脸,迅速的隐在暗昏的天色下。她若有所思,不受控的开口说道:“落雨合时,当然是人间美景。落雨不合时,则是世间异祸。人常说,端阳毒日,降雨乃人灾之兆,大凶。我出生那天,正逢疾雨,一日未止。此后数年,天下兵灾不息,各处饥荒不断。更有人说,天阙有仙木一株,遇雨雪而坠,降劫…”
见对方越说越激动,越贤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慌,赶紧打断道:“人常说这,人常说那,到底不是什么金科玉律。外头的话,最后都是自相矛盾的居多。姐姐何须在意?”
方才莫不是着了魔?“天机不可泄露”,天家机算从凡人的口中道出,轻则祸及自身,重则扰乱轮回。两人这一刻,都平静了下来。
远枚微张着嘴巴,眼神放空,痴痴的回道:“端阳降雨,总不是什么吉利事。”
“占书看多了,还想来吓唬我?”越贤故意坏笑着,转移话题说:“天要落雨,谁管得着它?但咱可以做点吉利事,这叫,‘提阳气,改运道’。”
“做何事?”
“吉利事!比方说…去祈祝。”越贤拉起对方衣袖,边走边说:“真的快落雨了,回屋罢。”
二人一进屋,顿觉天地一刹那间变的分外黑黝黝。她左右查看着又道:“好个玉彩,该点灯不点。变天了,却不晓得她跑哪里去了。姐姐略宽片刻,我去瞧瞧就来。”
远枚一把扯住对方手腕,柔情满腔,迟疑着说:“不急这一会子光亮,你等等罢,出去撞上冷雨,身子受了凉气,又要卧床的。”
黑暗中,双方的面目都极不分明。也许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各人才能暂时放开某些顾虑,展现更真实的自我。
越贤原想说,自己没有那么体弱。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抿住嘴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