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二节 道义之交 ...
-
燕将军,表字密山,是个爽直纯厚,侠气满身的人物。他单膝跪拜过后,顺着刘大学士的手势,坐在正堂右侧的椅子上,满面带笑的听着主座的老人家讲话。
“密山啊,这是京中的情况,都记下了么?”
“记下了,多谢大人提醒。”
刘大学士满意的笑着,又说了许多话才问道:“昨日没见着陛下,你自己怎么看?“
“是要挫挫我的锐气?”
“哼,在圣上面前,有何‘锐气’可言?劝你早早收了这个念头,才是正理。”
“嗯…”燕将军止住笑,朝四下看了看,问说:“大人刚才的意思,要我主动交出兵权?”
“咳!”刘大学士重重的咳嗽一声,严肃的说:“老朽不奢望将军尽听我言,按我的提议去做,一切但凭将军定夺。”
燕将军听对方突然转了称呼,“密山”变成“将军”了,自己也沉默下来。思来想去过了好久,他才说:“不是晚辈贪恋军权,只因一则我在军营下了苦功,现时不明不白的丢掉,实在不甘心。二则晚辈平生只会舞刀弄枪,不在营中,我还能干什么去?”
“这非是老朽一人之见,翁老弟离京时,对此事也是千叮万嘱啊。”
“大人!”燕将军见对方提起尚书大人,忽一起身,抱拳道:“晚辈能有今日,正赖二位大人之德,我…”
“糊涂!”刘大学士一拍椅子扶手,大声说道:“将军能有今日,乃是皇家之德,是圣上之德。我与翁老弟身为朝廷命官,举荐贤能是分内该做的,并不敢以此居功。”
“啊!是是,大人教诲的是,晚辈谨记于心。”
“此一时彼一时啊,密山,切不可错断上意,引来无穷后患。”
上意?燕将军没生二心,自然心中不服,当然,他也不愿意顶撞对方,只得点头称是。他还没意识到,那“上意”是多么的无情,又是多么的无理,有无二心压根不是关键。
“密山,大丈夫能屈能伸,忍耐方为上策。你今时若是踏错一步,将来后悔莫及。老朽也不同你说套语,这都是肺腑之言,望你千万小心。”
这确实不是套语,下方的人深受感动,依旧轻点头颅,以示肯定。
“时辰不早,你适才不是说还要去尚书府么?”
“是,晚辈递了帖子,回话说明日去见。尚书大人不在京中,大公子收的帖子。”
“噢,是明日啊。那请将军宽坐一刻,不急。”刘大学士口中说着不急,人却站了起来,侧身又道:“老朽病弱之躯,少陪了,将军请自便。”
燕将军躬身行礼道:“大人自去歇息,晚辈不久坐了,就此面别,改日再来拜谒。”
“噢…”刘大学士挥了挥手,径自走进内间去了。
燕将军出了大学士府,思绪尚有点混乱不定。对方话中的意思,他明白。对方前后的态度,他又不明白。
他遣随从副将先回,独自在城中游逛,走到一处高大的建筑前,抬头一瞅,只见上方牌匾书着“冕楼”二字。牌匾下竖着几幅书牌,记着一些故事梗概,是最近几日冕楼中艺人所讲的内容。他看了日头,便抬脚走进去。
演台之下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他多使了几个钱,找了一个很不错的位置坐下。台上站着一名老者,操着中原口音。正说到兴起处,赚到台下一片喝彩。老者口若悬河,眉飞色舞,声情并茂。燕将军听不多时,已是冷汗直冒,如坐针毡。
原是老者说的故事,乃为某朝武将起兵谋反,逼迫新皇逊位的一节。燕将军咬牙切齿,低声骂道:“贼子可恨,竟编出这样的故事!编就编了,竟敢与我同姓,连驻地都相同。这…”
他本以为此事凑巧的很,转念一想:不对呀,当今圣上,亦为新皇。我驻守庾城,我姓燕。这非是我敏感,想我朝中人,有几人不知本国也有一个庾城,守将就姓燕。编故事的人,是在定计构陷我,是贼人有意为之,绝非赶巧。这等贼计,波及到何处了?宫中是否有此流言?皇帝是否早已决意铲除我部?
燕将军心志颇高,并不是那种碰到一丁点事儿就恐慌无措的人。可此刻他考虑再三,是真的恐慌了,又想起方才刘大学士欲言又止,暧昧朦胧的态度。他心下慌乱,霍地起身,脚下不在意,踢到了桌腿。桌上小吃食盘“哐当”一声跌在地上。周围都是叫好声,倒也没几个看客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他不再停留,掉头就走。
“啊!”如吃了一记闷棍一般,他视线模糊,出门跌跌撞撞,按着额头道:“我孤家寡人死不足惜,想我营中将士,拖家带口。谁人心肠如此歹毒?这不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嘛!”
“这位贤兄,可是身子不适?”身边有人扶住他,出声询问。
“啊!”他又痛呼一声,眼中灼热,连连摇头。
“贤兄,且坐一时,来来。”那人将他搀到巷口台阶坐下,取出一方手帕展开替他扇了扇,又道:“日头正毒,莫不是带了肝火?”
他仰面靠在墙上,闭着双眼,还是摇头。
那人见其面色难看,不言不语,暗道他要么是晒伤了要么就是遇事了,因而也不催促他答话,站在旁边,接着扇风。
他急火攻心黯然神伤,被对方这么一扇风一安顿,居然逐渐好了一点。他睁开双眼,低声道:“多谢。”
“江湖救急,不需言谢。”那人说着话,挨近他坐下,笑道:“贤兄仪表不凡,相貌威武,叫在下见了,好生欢喜。贤兄若有急难,大可说与在下知晓。”
“阁下真乃仁义之人,在下不胜感激。只是,在下之境况,并非阁下所能应对。”
“哦?哈哈!我威老二在京城的地界上,名号可不是吹出来的。贤兄有事就讲,我拍胸脯保证,只要不犯法不丧德,我一定帮忙到底。”
嘿!真叫一个无巧不成书,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翁家二少爷,京城人称“威二爷”的翁游威。
“威老二?恕在下不才,不曾听过。”
“哈哈!听贤兄口音不是京城人,恐怕你是真没听过。还未请教贤兄台甫?”
“在下,”燕将军细细的端详对方,见其面目端正,不似歹人,迟疑一瞬才启口道:“姓燕,表字密山,渭城人士。”
“哎?”游威低头回想一会,一拍脑门,叫道:“渭城燕密山,不是燕将军么?”
“噢,阁下听说过我?”
游威既惊又喜,自报家门:“听说过听说过,在下翁游威,尚书翁大人,乃是家父。”
“啊!”燕将军不顾形象,翻身爬起,两下拍去身上灰尘,行礼道:“是翁大人膝下公子,下官失礼了。”
游威赶紧扶住将军,阻止他行礼,笑说道:“哎呀,什么上官下官的,咱们之间何须客套?早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十分之荣幸。”
“岂敢岂敢,折煞下官了!”燕将军腿下使劲,手掌攥紧,非要将礼数尽全了。
游威哪里肯依,自己腕上也使出全力。两个人谁也不让谁,较起劲来。将军终归是将军,手臂一翻转,两腿一并拢,脱开对方手力,头颅一低,拱手喊道:“翁公子,初次相见,请受下官一拜。”
游威手指被对方蹦的生疼,见其固执的可爱,捧腹哈哈大笑。
燕将军抬起头,也跟着大笑不止。
人常说识英雄重英雄,侠肝义胆的两名男子,首次碰面生出的相敬相爱,不舍之心,刚强之中亦有柔情。
“将军,咱俩这叫相见恨晚哪!走走,喝一杯去。”
“正有此意!”燕将军大掌一伸,说道:“翁公子请了!”
二人像是久别重逢的知己,携手向附近酒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