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31、第三十节 醇心初酿

　　翌日，越贤身体好了许多，居然可以下床走动。这时斜阳晚照，她独自在亭内闲坐，忆起玉彩昨夜里说的话，忆起二哥前后的话，才回想起在自己意识模糊时，眼前那张疲惫的脸。她自言自语：“姐姐回来时，是受了伤的…可她告诉我，她没有受伤。”
　　说起翁游威，毕竟是个风流不下流的家伙。他对于男女情.事的洞察远高于翁越贤，已然看穿妹妹一直以来对女子特有的钟爱。翁越贤是经验少，当局者迷而已。
　　此刻，越贤又忆起在马背上的胡思乱想，彼时自己已是一条腿跨进鬼门关了。她其实害怕的要死，只是尽力去慰勉自己，自欺欺人罢了。死里逃生的人，心念往往会出现两个极端。其一：看淡生死得失，仿佛受到奥妙无穷的天地万物感召，自己也跟着不惧所有，人格都得到升华了。其二：更加看重生死得失，被死亡与毁灭的无限力量震慑住，因为前次没死成，后面愈加谨慎起来。
　　她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她心有余悸，由于之前的遭遇而被迫思虑的更多更远。
　　之前的遭遇也让她想要关注当下，珍惜眼前…
　　在这段日子里，邱家姐姐那些不加雕琢，未曾掩饰的心意，她不是毫无感应。这目下，她心里有一处地方受了巨大的冲击，似是狂风卷起飞沙，走石铺天盖地，翻腾着滚滚而来。一层一层，一浪一浪，扯碎她的神智，袭据她的心灵。
　　她猛地转动身体，倚靠着横栏，撑起额头，喃喃道：“我莫不是要疯了？”
　　邱远枚的伤势并不算轻，那日回府，汪大夫只一眼就看出来。他替床上昏睡的翁越贤诊过脉，就顺手多取出几粒药丸，叮嘱远枚分日服下。他说过，那是他的独家秘方，名曰：平心丸。此药入口极寒，如冰如砂，不腻不燥。具护心保肝，提气凝神之效，给越贤的方子里，也有此丸。
　　远枚很累了，遭遇了那件祸事，她连日来真叫一个寝食难安。她如何能心安呢？本是挂心于越贤的病情，如今是更忧心于越贤的态度。对方的躲躲闪闪，她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苦恼着步出房间，来到院中，远远望见那人。
　　越贤扭过脸，也看见了她，在短暂的迟疑后，最终挤出了一丝微笑。
　　对方这一笑，像是打消了远枚的顾虑。她缓缓行过去，问道：“日头快落了，不冷么？”
　　“姐姐每日都要问我冷不冷，渴不渴。‘嘘寒问暖’可是这么个意思？”
　　“呵呵，意思接近，只是我还未到。”
　　越贤没听分明，问说：“何为‘未到’？”
　　远枚进到亭内，挨近对方坐下。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散发出一种热烈的气息，烘烤着她，指引着她。她浅浅的笑了笑，极为自然的伸手替对方拢起长发，回道：“尚未达到。是说，我之所为，还不够好。”
　　话头起了，趁势说罢。远枚边替对方拢着头发，边小声叹息道：“那日累你摔了簪子，我心有愧，不断在想，该赠你一簪，以作赔错之补。然，我自济州发落到此，别无长物。此为一憾耳。”说着，腾出一手，自怀中取出一条霜色发带，细细的将手中长发束好。
　　二人坐的很近，越贤呆呆的听着，感受着脖锁等处传来的缕缕柔情。她无意识的抬起手，在耳侧处握住对方的手腕，小声问道：“姐姐，你到底，是何心思？”
　　远枚表情一顿，继而转笑轻语：“你于海棠盛开时节降生，你我却未必有幸同醉花间。此为二憾耳。此之憾事，在有生之年尚有转圜余地否？”
　　越贤闻言，撇过脸蛋，久久的注视着对方。
　　远枚接着说：“是否有余地，全凭你的心意。我的心思？亦凭你的心意。你有一心，我则进一步。你无一心，我便退一步。”
　　这可是明明白白的了，越贤听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在情感上，她不应当吃惊，但在理智上，她又万分诧异，半晌才道：“姐姐，迷向不可轻率独往，你焉能不知？”
　　“路与步同，步与心同。心之所望，步之所向，路之所往。这样的我，岂会迷失方向？”
　　“这…”越贤在对方的眼眸中读出太多的信息，那信息甚至比对方的话语更叫她无所适从。她胸中惊颤，被面前的目光盯的无法言语。
　　翁游威今日回来的晚，赶着步子奔过来。
　　亭中二位，沉默着各自转开脸。
　　“小妹，哎？邱小姐。我今儿忙昏了。”
　　他说完，不见任何人接话，复言：“耿怀今早与我讲，那个汪大夫确实是半道上请来的。我猜啊，是不是他的脚力有限，没来得及回到医馆。”
　　“我看不然，倘若真是他救下…”邱远枚眨了眨眼睛，瞧了越贤一眼，说道：“那两名假扮的僧侣，是高手无疑。我同时与两名高手对决不是毫无胜算，只略微费事些。那人，能在你我二人对阵歹徒帮手之际，仓促之间轻松取高手性命，还是一次取两命。他的身手，非‘高强’二字可概括。这样的强人，怎会脚力不足？”
　　“也是，那依邱小姐之见？”
　　“我猜想，他是迎在半道，要府上的人早些找到他，他便能早些进府。”
　　“他是担心来迟了，小妹会有个三长两短？”
　　越贤低下脑袋，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转口问道：“二哥大半日，就出这一结果？”
　　游威走进亭子，说：“非也。我同你们讲，那个汪大夫走了。”
　　“走了？出诊去了？”
　　“出的什么诊？听岑大夫他们说，昨日姓汪的辞了医馆，不知去向。”
　　“这般凑巧？”
　　“巧是巧的很，哼哼，岑大夫还说，他前脚走，馆里后脚就有大夫折了胳臂。”两位姑娘没听明白，他向前凑了凑，含笑解释道：“大夫们都说，是汪大夫结下的私怨。他们说那姓汪的非是什么正派人，人都走了，还得卸别人一条胳臂，多大仇多大怨啊，啧啧啧…”
　　“不相干的事儿就略去罢，可还有别的？他的来历问了没？”
　　“问了问了。说是乡下来的走方郎中，途径此地，在城中治了两名棘手的病患，因此被曾上工给相中了，请去医馆。那之后又诊了几个难办的，才常驻下来。我问了好些人，发现馆里的大夫大多看不服他，说他是，专以邪祟之法断症，败化伤风，投机取巧。不过呢，偏偏就是对了曾上工的胃口。你们说啊，怪不怪？”
　　越贤又问：“然后呢？”
　　他不知道妹妹究竟想听什么，拍着手掌，两下一摊道：“哪里还有然后？没啦。”
　　远枚想了想，开口道：“上工越是爱重他，旁人就越是嫌恶他。旁人之言，不足为信，何怪之有？”
　　“邱小姐之意，这些人是在诋毁他啊？”
　　越贤沉着脸，陡然打断哥哥的话，言道：“姐姐所言差矣。嫌恶，难不成所有的人都在嫌恶他？诋毁，难不成所有的话都是诋毁他？这当中纵使有假话，最多十占其九，总不能十之有十。定是他其身不正，鼠心狼肺，才会招来流言蜚语，与人无尤。此身此行，尔辈当引以为戒。”
　　游威愣住，这种话太不像妹妹会说的。原因在于，妹妹不曾如此评判过一个不相熟的人。再者，“此身此行”是怎么牵扯上了邱家小姐？为何要她引以为戒？
　　远枚默然的转过脑袋，对方借题发挥的弦外之音让她也愣住了。她的心迅速由热变冷，沉到水底，脸色也渐渐变得冰冷。
　　话说的有点过…越贤反应过来，脑子“嗡”的一声！她双手扶住头，大呼一句：“我这样没皮没脸，以后还怎么见人？”
　　远枚起身步下亭子，朝自己居所而去。
　　游威也反应过来，掩嘴问道：“‘其身不正，鼠心狼肺’？你说的，是邱家小姐？小妹，这话太伤情分了，气煞我也！”他掰开妹妹的手，面对着面，复道：“你糊涂呀！哥哥的话，你是一点没记住。你往日惜花，可…”
　　越贤抬起眼睛，烦躁的开口道：“哥哥何必苦苦相逼？”
　　游威倒退两步，难以置信的问道：“我逼你？”
　　她慢腾腾的站起身，说道：“你的意思，我了解，但这种事，你管不了。如果说，世上有谁能让我转变心意，那只有姐姐。你的意思，我不需要考虑，她的意思，我却不得不考虑。”
　　“哎？这又是何意？”
　　“何意何意！这样的事，容得你急哄哄的瞎帮忙么？只会适得其反，越帮越忙。”越贤提起衣裳，跑下亭子，头也不回的喊道：“你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问。她的心意，我一清二楚啦！”
　　游威见妹妹跑远，推敲一番，恍然大悟道：“哎呀！这是你自有主张的意思咯？哈哈！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