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29、第二十八节 力不缚鸡

　　接连风平浪静的过了几日，大家都暂时忘记了潜伏的危机。远枚自从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如今面对越贤时，总带着些似有若无的关切，这常常令那人感到恍惚。
　　越贤在恍惚之外，仍是依照一贯的做法，将接收到的那些隐微不可细察的情感信息刻意按下，忽略不提。
　　是日，她提前用了午膳，午时四刻便与远枚在观月亭中闲坐。游威急匆匆的自外间返回，来到妹妹院中，见四处并无旁人，鬼祟的靠近小声笑问：“都用过膳了？”
　　亭中二人见他神叨叨的样子，都觉好笑的很，只略点了点头。
　　“那，”他又一次朝周旁张望起来，有意笑问：“小妹，身子可大好？”
　　越贤撇着嘴巴，问道：“又干嘛呀？”
　　“咱们去城外踏青如何？”
　　“现时踏青？不去。”越贤说完，转头又道：“姐姐，出门不便，咱不出去。”
　　游威抢着道：“哎！有何不便？闷许多日了。嗯…邱小姐，不如同往？”
　　其实远枚的本意也是不愿此时出门，总以为哪里不妥。但转念一想，在府中居这一段日子，并没甚机会与越贤同出。以后，或许也没多少这样的机会。
　　机会难得啊，加之她毕竟不了解翁游威的行事风格，斟酌一时，答道：“也可。”
　　越贤是了解哥哥风格的，接着说道：“有何事，先说好再出门不迟。”
　　“迟啊，非出门不可了，再磨叽来不及啦。”游威说完拉住妹妹，向后退几步，又道：“西角后门马车等着呢，快。”
　　二位姑娘瞧他实在急切，这下以为他是有何要事，也不再推脱。除了赶车的马夫，三人是谁也没带，就出了门。
　　车中，越贤问道：“二哥，何事？”
　　“嘘…”游威指了指帘外，说：“到了便知。”及至京郊某处，他吩咐马夫先行在此地等候，领着两位姑娘朝前走去。
　　虽是城外，倒并非偏僻所在。只因日头正晒，三人出城走的不是热闹的东门，此刻所立的七里亭又离城有些远了，是以来往的人不多。他们立在亭中，可见远处有三两商贾渐行渐远，近处树下，盘坐着两名身穿灰色短僧服的行脚僧侣。
　　游威遥望亭外道途，说道：“不消半个时辰，燕将军打这儿过，咱见他一面。”
　　另外两人一听，吃了一惊！
　　远枚来回查看几眼，小声道：“二公子好生糊涂！燕将军此番奉召回京，定不是孤身一人，耳目之多，口舌之众，当此不明关头，你们怎好与他在城外会面？”
　　“是啊！二哥你脑子生了青苔？”
　　游威正待开口，远枚又急道：“逢清明主上，万事尚有说头。今时主上猜疑心这般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什么也别说，咱们速速离去。”
　　游威这一会，心里有点慌了，但脚下不动，口中说道：“不是啊，是燕将军托人给我捎的信，让我等候在此。”
　　远枚转身问道：“你与他一非故友，二无新交。他因何捎信给你？又因何与你会面？”
　　“我也不知啊，只说紧急，见面再讲。捎信之人是熟悉的朋友，他不会害我的。”
　　越贤插嘴问说：“是谁？”
　　“何家大公子，小妹你也认识。”
　　“何家大公子？”越贤转脸解释说：“姐姐不知，何家大少确实不是坏人，也不会胡乱害人。”
　　她说着话，见远枚立在身旁一动不动，又问道：“怎么？”
　　远枚慢慢的挪开视线，伸出手臂，在衣袖的遮盖下捏住对方的手心，移动身体，将对方的视线完全挡住，靠近说：“树下僧侣，窥伺我等多时，必非善类。”她这会儿思考前后，认为书信恐怕根本不是燕将军捎来。树下的二位，也不像朝廷的眼线。
　　身旁的游威见她一套动作，自己也有所感应，僵了僵脖子。越贤一颗心砰砰直跳，下意识的攥住远枚递过来的手，三人很默契的故意不朝僧侣的方向探视。
　　他低声说：“是我考虑不周，别管了，走。”
　　“嗯。”远枚提气，低应一声，顺势牵起越贤向来路走去。
　　树下的僧侣已然知晓他们打算，默默的站起身，积聚内气，眼露凶光，朝这里逼视。三人全当看不见，佯装着稳健的步子朝前走，心里都紧张死了。远枚在胸中盘算，面前的僧侣不来拦阻，想是有什么后着。
　　三人论武力，越贤最弱，少时与二哥一同胡混，学了些拳脚，于市井匪类之中，勉强能够以一对二。然后是游威，算是个杂家，拳脚棍棒都会一些，又都不精，曾试过与莠民对阵，以一敌六。这样的质素，遇到强手，过不了五个回合就得败下阵来。最厉害的远枚，自幼习武，精熟一套掌法，兼习一套剑法。她这样的，遇到个把强手，或有望以技取胜。
　　很明显，这树下的二位，就属于“强手”一类。强手运气，即便是武艺不精的人，也能感受到那压顶的气势。
　　远枚就算是打不过，本还逃得过，可要是带上两个累赘呢？武力值没增，反减去许多。她暗想：对方人数暂时不知，须得提防暗处有歹人增援。她微微偏过脸，将身边的人仔细看看，出声叮嘱道：“若是动手，你先回城，别的什么也莫理会。”
　　越贤闻言，步子一乱，掌心冒出汗水，黏黏的粘在两人交握的手中。她心脾之处虚荡荡的，皱起眉来，想说些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游威说：“小妹听话，过一时你先撤，马车还在原地，料回家是没有问题的。”
　　就在三人错身经过树下，一僧侣振臂打个呼哨，草丛中果然有人应和，瞬时窜出六七名大汉。说时迟那时快，两边立即交上了手。
　　越贤思绪模糊混沌，被身旁人松手一推，趔趄着退开。游威高喝一声，强提一口气跳入交战圈。远枚稳重的多，因不晓得对方功夫究竟处于什么段位，没有急于进攻，运气只做试探抵挡。
　　数名大汉很快将远枚游威两人围起来，二僧侣皆是过硬的强人，站在圈外，还未插手。越贤原是怂包，又余些理智，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是负累，于是瞅着空撒腿就跑。
　　二僧侣对视一眼，笑着追过去。
　　圈内二人见此情形，心急如焚，然而左突右突，终是脱不开身。
　　强弱悬殊，越贤还没逃出多远，就被追上了。其一僧侣只轻轻在她脖颈一点，她便浑身酸软，瘫倒下去。对方将她扛在肩上，走一截路，自隐蔽处拽出一匹马疾驰。二僧一人一马，越贤打横在其中一匹马背上。
　　她颠簸的五脏俱裂，心惊胆寒，恼恨自己素来无勇无谋，遇这等事只会慌张，毫无还手之力。自思道：这里是京城之外啊，非是荒山野地。这伙贼人何其胆大！不是往日所见的匪类可比。今落入他手，怕是无法保全自身。转而又思道：人在绝境，横竖就是一死了，还有何废话可说？想那些古之高士侠客，是何等样的豪气干云！何等样的不畏生死！我虽一介草木，心内也还有苍穹正气，绝不能贪生怕死。稍后断不可启口求饶，白白折辱了自身，让贼人看了笑话。
　　就在她以古人高尚的情操胡乱安慰自己时，心中陡地一沉，暗道：父亲大人，孩儿要先走一步了，你老人家要保重身体。二哥，你也要保重身体。还有谁？召荣哥哥，邱家姐姐，你们也是。
　　在此时此刻，她脑子过了几遍，却一点没研究到正题上。这伙人到底是谁？受何人指使？这些，她都还没来得及想呢。
　　领头向山坡上飞奔的马儿，乍然嘶鸣一声，前蹄飞起。马上的僧侣霍地一拉缰绳，把翁越贤掀了下去。
　　她闷哼一下，不久就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