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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节 花梨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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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外城主道旁,有一热闹的门庭,门头上挂着大大的牌匾,曰:普世医馆。
进门最右边的小隔断里,一名年老的大夫说:“才行医多久啊?治过几个病人?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
另一名中年大夫接口说道:“可不是嘛。仗着曾老喜爱,完全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要说他眼睛长到头顶上,又不尽然,瞧瞧他那巴结劲,一听说是尚书府,恨不得长膀子飞进去。”
“不就是一个悬铃铛的乡下郎中,一时得了道,还自以为神通广大,枯骨生肉了…”
他二人正讲在兴头上,后面走来一位中年大夫,白衣白帽。他举起手在隔断边的木柱那儿敲了敲,说道:“我们悬壶济世多年之人,凡事都该讲求一个‘仁’字。拜托二位口下留德,叫曾老听到,又要斥责你们。”
年老的大夫不以为然,低头说:“哼!又来一个讲经传道的大圣人!”
这时从大门口踏步走进来一人,扭头招呼道:“岑兄,我回来啦。”
白衣白帽的大夫笑笑,回说:“汪老弟,够快啊。”
隔断里传出阴阳怪气的一句话:“尚书府的小姐,身子可软啊?”
汪大夫向前的脚步停住,转身朝右边隔断行来,一抬右脚,高高的踩在隔断栏杆上,朝里面笑着问说:“蔡老兄,你老娘身子软不软?”
隔断里的中年大夫闻言,面上涨的紫了一片,张口没来得及接茬,又听汪大夫大声笑道:“你老娘老的很了,肯定不软的。听说你才娶了小妾,年纪是小的很,倒不晓得软不软呢…”
“你这个狂妄小子!”里面的蔡大夫大吼一句,撸起衣袖就要出来拼命。
医馆里一部分看病者听了,都哈哈大笑起着哄,距离近的几位大夫都赶来劝和。汪大夫确实狂妄,放肆的笑着离开了。
岑大夫好笑的摇摇头,自言自语说:“何苦来啊。”
他跟着汪大夫走到最后面,掀开门帘进到内堂,笑着问道:“汪老弟,平日你是厉害惯的,却从不曾这般狂放。今儿,是哪个惹了你呀?”
“哪有人惹我?就是…”汪大夫放下药箱,自己斟了茶饮一口,没再接着往下说。他心情是很糟糕的,源头其实是尚书府里的那位小姐。自他入师门就被告知有一个非凡的任务在等着他,而那一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关键之人,今天接触到了。随之而来的一种巨大的烦躁,一种强烈的未知在困扰着他。
“你呀,别说我这个老兄不给你提醒,少去招惹外头那一帮子小人。”
“呵!整日里嘴碎,等我走时,少不得扯烂他们的嘴巴。”
“吆嗬!牛气的你。”岑大夫也斟茶来饮,反应过来,问说:“你走时?”
“嗯,来无影去无踪就是说的我。哈哈哈!”
“还来无影去无踪…曾老爱才,你这段日子诊的那些个疑难杂症把他老人家都给镇住了,你要是愿意长留在馆里,有你的前途。”
“我志不在此。”
“那在哪里?咱这庙还嫌小?你怕不是要进宫当御医吆?”
“御医也没放在眼里,”汪大夫挥挥手,说:“我还得出门一趟,咱不闲扯了。劳烦岑兄与曾老说一下,我今天不回馆了。”
岑大夫对着那背影说:“也不知你是打哪儿来的人物,心气儿高成这样。”
汪大夫背着双手,行出医馆,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小巷子。他去到尽头,推开最后一户人间的木门,进院内喊道:“小师妹?”
“六师姐,”房间里跑出来一名小坤道,笑着迎过来,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大师姐来啦。”
“大师姐来了?”汪大夫正了正衣襟,又低头查看鞋子是否洁净。
正屋东边坐着一名年纪稍长,容貌和善的坤道,见这两人一同进屋来,开口问说:“今日可是去了尚书府?”
汪大夫垂首,恭敬的回答:“是的,师姐。”
“见到她了没?”
“见了,没见到脸,隔着屏风。”
“她身子可还好?”
“没有问题的,不知为何在装病。”
“嗯,让你最近留在她府外照看,可依着办了?”
“依着办了,夜里都在府外候着。”
“好,本门师祖传下来的,要尽心。”
“明白的,师姐。”
小师妹也垂首立在一侧,低低的出声:“我也想去见见她。”
“你,不得机缘。本门中,只有阡沄与她有大缘。因生缘,缘出情,情定果。”大师姐叹息起来,转而又道:“内缘起,外业造。无明造业,千万小心业力扰乱你的灵根。阡沄,好自为之。”
“是。”汪大夫深深的弯下腰,郑重的答应着。
大师姐站起身,走到门前望了几眼,说:“我与她也多年未见了。当年,她还只有几岁,坚强的很,受那么重的伤,还晓得宽慰她哭泣的母亲。”
身后两个师妹随着她转过身子,偷偷对看一眼。
“我要回山了,你们留步罢。”
“是,恭送师姐。”
等到大师姐出了院门,房里二位长吁一声,俱是松了一大口气。
“六师姐,大师姐每每说起这位尚书府的小姐,都这般神情。弄的我好想去看看那人啊。六师姐,你带我去看看吧,看看吧。”
“带你去看?她是猴子啊?”
“猴子?为什么是猴子?”
“你小时候不是爱满山疯跑,追猴子玩么?”
“呃,”小师妹拉住师姐的袖口,央求道:“六师姐,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去去…我不是去玩的。”
“知道你不是去玩的。”小师妹仰着脑袋,学起大师姐的口气说:“本门中,只有阡沄与她有大缘。因生缘,缘出情,情定果。内缘起,外业造。无明造业,千万小心业力扰乱你的灵根。阡沄,好自为之。”
“翻天了你!”汪大夫去拧师妹的脸蛋,笑说:“才下山多久?叫你学嘴学舌的。”
“不学了不学了。”小师妹捂住脸,认真的问说:“六师姐,为何说小心业力扰乱你的灵根?要说你与那位小姐有大缘,自是生因缘,定情果的。这业力从何而来?”
“胡言什么!谁与你说的这些‘生因缘,定情果’的话?”
她见六师姐瞬间板起脸来,不晓得自己哪里说的不对,思考一会儿,回说:“道经里讲的呀。按经说,有因就有果。莫非还错了不成?”
“你学法不精,只会胡言!”汪大夫背着手,想起那位不知是哪辈子结缘的尚书小姐,沉着脸问道:“ ‘生因缘’?由因生出的缘,可以是善缘,亦可以是恶缘。‘定情果’?定何种情?结何种果?这些岂是你我能参透的?前生之业孽,造今生之劫数。‘因果’二字,你当是随便说说的么?”
“我…”小师妹怔怔的,好久答不出半句话。
汪大夫这一时,愈加烦躁起来,那未卜的前路给他造成的沉重负担,就要压的他喘不过气了。他急走到院子里打了水,匆匆洗去脸上的易容药水,进到房里换了衣裳。再出屋子时,已然大改模样,变回了花梨观里的阡沄道长。
不过,她没有着道服,穿着普通女子衣物,随意束着头发。立在院子当中,她见小师妹委屈的望着自己,也感到方才的语气着实重了些,于是说道:“走啊,去外面逛逛。”
“嗳嗳!”小师妹跑过来,问说:“去哪里逛?”
“去尘世场,去繁华地,走哪儿算哪儿。”
小师妹站在原地,望着六师姐那一袭潇洒又兼淡漠的身影,重又怔了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