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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节 紫金海棠 ...

  •   经过翁越贤这一通插科打诨,书房中的空气都变得欢快了。二人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半时,越聊越投契。
      “你院里的丫头说,要我来给你讲讲书经?”远枚笑着,拿过对方手中书卷,说:“还好不是,书经我也不怎么看。”
      “不看不看,有什么好看的?我是拿讲书经做幌子来着。也就是我那大哥,书经看多了,满嘴仁义,办起事来则是…”越贤转头向门外看,小声说:“办起事来,还不如二哥呢。二哥平日懒散,经邦济世他是不行的,也没那个才能,可他心地好,人实在啊。”
      她说到这里,不知是怎么地,兴奋的站起身踱步,笑道:“哈哈!你肯定是不晓得呢,二哥在外,正路上的名声奇差,可在那三教九流,坊间巷尾,名号可是响当当的。他为人处世,最重一个‘义’字,与大哥不是一路。他实心对人,不存歹意。人实心对他,他就恨不得把命交给人家。这样的好男儿,何处找去?日后他若是钟意上哪家姑娘,那真是…”
      远枚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人,眼神也紧紧的跟随对方走动的身体。听到这儿,感觉有点不对味。她轻咳一声,低下头翻动书卷,打断道:“南华经上说:‘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这句话,你认为有道理么?”
      越贤脚步停下,瞅了瞅对方,说道:“姐姐你手中的,不是南华经。”
      对方抬起头,灼灼的目光直视着她,重复一句:“这句话,你认为有没有道理?”
      越贤飞速的开动脑筋,当下认为对方是在反感自己刚才说翁游德的坏话。她慢慢坐回原位,问道:“姐姐你这是在怀疑我?大哥为人如何,你觉得我的看法,不能成为评判的标准?”
      她问完,突然生起气来。想那翁游德佛口蛇心,居心叵测,邱家小姐到此刻,竟然还这么不长眼。她自觉没趣,又兼失望,继而冷笑道:“呵!我倒险些忘记了,你们可是有旧日婚约的。姐姐你不能嫁给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我瞅着大可不必,不是还在一个屋檐下么?”
      远枚依旧目光灼灼,盯着对方看了许久。她也带着失望,怅然叹息道:“我不是在说你大哥,我是在说你二哥。世人如何看他,你如何看他,都与我何干?你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一大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他做媒呢。”
      越贤低头寻思一会,心道:方才出口没想那么多,经对方这么一提醒,倒还真是!我的心底,实打实的有意撮合他们俩。看来,对方没理解错我的意思,我确实是在下意识间给这二人做起媒来。
      但是,邱远枚这身份,难办了些…
      她后悔自己出言不慎,鲁莽冒失。更后悔自己提起“旧日婚约”,那般的尖酸冷酷。她低头暗自懊恼好一阵,将今日与邱远枚的交谈反复的回忆几次。她想,对方没打算用昨夜密谈的事来要挟,称得上品格高贵,不同俗流。就在她提到“旧日婚约”与“一个屋檐”的时候,那一份刻薄寡情,几乎把自己都给恶心到了。就冲着这一句,对方完全可以拂袖而去,也是情理之中的。可是对方没有这么做,那目光,那叹息似乎是有一缕无奈,再添上一缕无助。
      这样的邱远枚,让她生出一丝心疼。她眉头深锁,久久的沉默着。忖道:二哥以“义”动人,我这么推崇他的义气,又怎么能用不义的言语去伤害别人?伤害的,还是从容豁达的邱远枚,真是该死。怎么办?我要怎样道歉?
      远枚见其垂首不语,复叹了一口气,重新低下头翻动书卷。自从家里遭了变故,她的心就没有平静过。来到这尚书府时,她忧心忡忡,只道是落入了贼窝,万劫不复。她这个人,说到底,其实是有着一种近似顽固的愚昧,因她原不用让那二人知晓自己昨夜在窗外听了那些话。可父亲大人教导过:做人当以义为先,立世当以正为本,可以忘死,断不可忘耻。
      进到这间房之前,她还在踌躇,还在思考要怎样应对这兄妹俩。进来见了翁越贤,没想到对方尚能做到以礼相待,对其人品质算是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翁越贤品质坏是不坏,只是性格略微狡猾了点。然而这种狡猾,配在此人身上,竟衬托出其人灵活生动,与自己之前结交的闺阁女子大不相同。
      她对此人独特的喜爱,或许就是缘于这种“不同”。她思来想去,决定打破当前窘然的气氛。手中书卷,有一行字适时的窜入眼帘,使她浅笑道:“我平素医书看的少,差点就被你骗了。”
      “嗯?”越贤就坡下驴,抬头问说:“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不记得什么书上写的。喏,可不就是这一本么?”远枚一手拿着书递过去,另一只手指了指,说:“思虑劳倦,惊恐多疑,神不安舍。”
      “咦?还真是呢。”越贤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的笑着说:“这本书好几阵没看过,真不记得了。”
      远枚淡然的收回书卷,沉声说:“是啊。看过的书,你会有不记得的那一日。说过的话,亦会有忘记的那一日。而你走过的路,总有一日,还会重走。”
      越贤放慢了呼吸,拧着眉凝视着对方的侧脸,太阳光照进房里,斜斜的铺在对方脚下。她的目光从这张侧脸,迟缓的移到地上的阳光,自思道:怎么?连阳光也甘愿拜在邱远枚的脚下么?呵呵,我这想法,甚为荒诞,这样高抬邱远枚显然也是不合适的。阳光无须拜在其脚下,那我呢?对方凭哪条要容忍这样的我?我自己的拜服想来是合适的。
      她内心深处向往的公正大义,憧憬的德行之美在蠢蠢欲动。
      斟酌半晌,她站起身行礼道:“适才孟浪之举,实非故意为之,今日不当言辞,绝无忘记之日,此后定当自省,时刻引以为戒。姐姐在上,万望海涵。”
      她说完不待对方有所表示,挺直身体在怀中摸了摸,顿一瞬,抬手自发间拔下一支花纹骨簪,猛地掷在对方脚下,朗声道:“他日倘忘却今日之事,再在你面前轻率冒昧,此身有如此簪。”
      远枚把双脚往回缩了缩,低头去瞧,见断成三截的骨簪在春日的暖阳下闪着光。簪子俨然是佩戴很久的样子,骨身磨的很光滑。她愣愣的问道:“你经常摔簪子么?”
      “当然不是!漫说从没有摔过,就是类似的念头都从未有过。”
      远枚抬起脸,又问:“你,刚在怀里摸什么?”
      “啊,”越贤从怀中掏出一物,摊在对方面前,说:“这是海棠紫金牌。我想,它摔不破啊,拿它出来摔,没诚意。”
      对方被这孩子闹的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语带戏弄的问:“昨日也在这儿,你说,是谁说你轻佻来着?”
      “噢,你问那句话啊,是大哥说的呀。不会吧?姐姐你也觉得我轻佻?提起这件事我就气,他是同外人讲的,哪有做哥哥的和外人这样说自家妹妹?那猪头,居然还附和。”
      远枚笑着伸手接过海棠紫金牌,查看一番,口中问道:“是不应该。哪个猪头?”
      “员外散骑侍郎,叫…嗯,叫郭根才。听听这名字,难听死了。”
      远枚手指一动,心内嘀咕: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越贤见对方双手捧着海棠紫金牌出神,笑道:“姐姐喜欢?送你咯,权作赔礼。改日姐姐瞅着了心仪之物,我那时就是抢,也弄来送你。”
      “呵呵,何种心仪之物值当你去抢?我就是不要,也不希望你去抢。”
      越贤向前一步,矮下身子,双手拢住对方的手,极为郑重的说:“姐姐当真是个仁厚之人,与我仰慕的那些通达事理的正直古人不分伯仲。”
      远枚仰起脸,如此近的距离让她心头一跳!
      她用一颗真心,换得了一颗真心。只可惜,两颗心从最开始就跑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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