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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节 西窗私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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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是邱远枚宿在这个院子里的第一夜。这是一个寻常的夜,如同以往许多个不能安寝的夜晚一样。这也是一个不寻常的夜,因她此时,脑中反复想起的是白天发生的事情,她心中始终无法摆脱那个人的身影。
她对于那个“陌生人”的喜爱,或许已经达到了一个难以名状的程度。呆坐几刻,她叹息着走出房间,欲趁着月色四处走走。脚步没有跟从思想,只是毫无意识的走近那个人的卧房。她刚拐过廊道,瞥眼瞅见一个黑影一闪,窜进了一扇开启的窗子里。
她胸中一动,猜测八成没有什么好事,加紧步子飞快赶过去。刚来到窗边,却听黑暗的房间里传出一女声问说:“可是二哥?”
一男声回复:“正是。”
女问:“你怎么才来?”
答道:“今夜无雨,府里上夜的人多,我绕了两道才来。还好有些拳脚,要不更费事。”
她脚下停住,心道:半夜三更,翁游威不睡,怎么这样潜进翁越贤的房间?听翁越贤的语气,又像是料到她二哥今夜要来。这兄妹二人虽然向来不尊礼法,可男女之别,这私下相会的方式也太不妥当了。倘房中二人果然有个私相授受,被我这外人撞见就更不妥当了。窗下窥听,绝非君子所为,我切不可逗留,做出有损德行的事来。
这样想,她转头就要离去。
游威道:“邱远枚可仍在你院里?”
嗯?窗外的人立定,疑惑起来,他二人深夜密谋,难道与我有关?
越贤道:“是,安排在书房近侧,二哥何故问起她?”
“她在你院里,你可得看牢了,不能掉以轻心。”
“二哥既然这样不放心她,为何不自己留下,偏推她来我这儿?”
游威道:“我哪里不放心她?我是不放心你。只怕你看顾不牢,生出事,牵累了你。唉…你也知她不好办,留她在我那,假如大哥存心寻隙污蔑,我有口难辩。邱远枚那样的弃子,他本不在意,再捎带上我,这叫‘一箭双雕’。你说说,我这话是否也冒犯兄长了?”
“二哥别拾我的话头,邱家小姐的事儿不劳你来吩咐,我自有分寸。这几日见她,心里着实有点庆幸她没嫁给大哥。”
“这话怎么说的?嘿嘿,妹妹定是见她美貌,又生出惜花之意来。”
“惜花是常情,有何好笑?不说她了,时间紧迫,咱快商量正经事。你听大哥今日在正堂那儿怎么说的?他讲我不在乎女子之德。没错,我是不在乎。可他这些年来,不管在心底有多蔑视咱们,大面场上也还会装装样子,今日他口不择言,显然是乱了阵脚。”
他接道:“在堂上我倒不曾深想,出来后经你提醒,我才回过味儿来。他近年来一面勤学上进力争上游,另一面笼络人心上下钻营,愈发的游刃有余,招人稀罕。他成天摆出长兄姿态对咱俩说教,这也没什么,他装我也装,在大面场上你好我好。可背地里,你说‘蔑视’那都轻了,我看,是恨不得谋害了我俩的性命才甘心。”
“害我们,不奇怪。要我们的命?那不至于吧?”
“不至于?小妹莫糊涂了,你除了这条命,还有什么能给他害的?咱们三个长大后,有些话都压在心里,他从不出口,我也不出口,你也不出口。咱都不说,却不代表没有。咱仨一处长大,他是什么货色,你我原该最清楚。”
这一会儿,房中两人直以为夜半无人,出口的私话比往常更放肆了。
邱远枚暗暗心惊,这兄妹二人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有证有据言有其实?想那翁游德在外名声极好,难不成?对呀,这世间沽名钓誉,假仁假义的人多了去了,谁能通晓其人本质如何?也不对,翁越贤的本质如何,我又怎能断言?就凭着她今日在我跟前痛哭一场,表明那一颗是非心,我就要相信她么?她于我而言,终归只是个才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
房内,越贤道:“二哥所言固然有理,不过我想,他一心想的是高官厚禄,人前显贵。他如今已是富贵身,只是未开启功名之路。而这功名路上,咱俩也并没碍着他,他何苦要来害咱们的命?”
“正正是这‘高官厚禄’四个字,让我心不定。高官?即使他考得功名,要爬多少年才能做得上‘高官’?厚禄?他那富贵身,把他的胃口养的比天还要大,要有多优厚的俸禄他才看得上眼?先前府上太平,他没甚机会。现时可讲不准了,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咱俩是没碍着谁,可他一旦起了歹念,咱就是断头的第一批。”
“二哥越说越离谱了,你怎就笃定他要谋夺咱俩的性命?”
“我长你三岁,内中有些旧事是你不记得了。唉…这些年我也是有意忘却,不愿再想。今日一激,又翻涌出来,叫我越想越瘆得慌。”
“是何旧事?二哥?……你说啊,二哥?”
“你身上的伤…”
房里安静好一会儿,越贤开口冷了几分,言道:“二哥说这等谬言,就真不怕闪了舌头?”
“谬言?他当时吓坏了,我也吓坏了。后来再想,他那就叫‘一念成魔’。他小时候就那么歹毒,长大后不是变好了,是会伪装了。你那时好小,身体恢复的快,也还留下不浅的疤痕。你能推想出当年,自己伤的有多重么?阡澶道长晚来半步,你就烧死了!”
“这不合理,我那时小的很,我又没惹他。”
“他的母亲是难产而死,我的母亲是我两岁时,患肺病故去。你的母亲呢?那年咱们去花梨观祈祝时,她还在世呢。”
“你扯我母亲出来做什么?”
“非是我要扯她老人家出来,是翁游德举烛的时候,他自个说的,‘你这贱人,安敢在我面前炫耀有双亲宠爱!’”
房里又静下来,不多时,他又道:“小妹莫哭。”
窗外的人,鼻子也酸酸的。
“二哥,这件旧事,你原本预备何时告诉我?”
“如果府里永远无风无浪,咱俩一直平安度日,我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你。此一时彼一时,前后出了诸类变故,我还能瞒你?”
“既有这一层,你白天还撺掇我出府?”
“我那当口,只念着你平时爱出门,巴巴的向你献殷勤呢,哪想这么深了?幸好你够机警,先出一个拖字诀。”
房中又是一阵沉寂,越贤的声音略带疲倦,说:“好吧,旧事已过。眼下他何意?在此非常之际,是要诓我出府?还是说,他其实是想诓你出去?他是什么打算?咱总要想个所以然出来,也好应对。”
游威道:“他提起刘大学士的手书,手书何在?谁都没见着。他提起燕将军营中麻烦事,那也是他一面之辞。我想不出个所以然,但我感觉他就是要诓咱们出远门,到那纷乱荒僻的地界,保不准要下死手。咱们就偏不出去,且在府中忍耐几日,试探他的反应。”
“他真在外面寻一处人迹不到的地界对咱们动手,父亲大人那关他怎么过?”
“先前咱们出府,手底下带了人,去的也是太平地界,不便行凶。你想啊,督河的路上,确实有许多人迹不到之处,荒郊野岭的,不得不防。再说这些年,父亲大人何曾遇到过被皇帝猜疑的情况?他分.身不暇啦。等事成定局,翁游德推个一干二净,父亲大人哪能想到是他犯下的?”
“二哥讲的对。试探他的反应,另外咱还得找人打听朝中异动,还有就是府里各处的异常,也得留意。”
“咱们身边结交的世家子弟,用得上么?”
“用不上用不上,他们游手偷闲还是次要,主要是我们与他们不交心啊,隐秘大事怎可随便与外人磋议?”
“我俩不也一惯游手偷闲?”
“不是说了嘛,不交心!哎?召荣哥哥?二哥认为呢?”
“嗯…一试无妨。”
“好在咱们够熟悉,名帖倒可免了。明日,就明日,咱一早就拜他府上去。”
“不好不好,还是递个帖子,把他唤出府来,稳。”
“依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