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节 是非对错 ...
-
越贤回到房中思前想后,心中惶惶不定。她这会有点懊悔自己往时不是一个善于用脑的人,要不也不会每时遇到一点事就抓瞎,毫无头绪。她在房内用过午饭之后,越坐越坐不住了,站起身就出了门去。她拐过一道廊檐,望见邱远枚立在书房外那株玉兰树旁,距离远的看不清表情,只猜测那人约莫是在发什么呆。
她停下脚步,在廊道角站住了。
微风吹过了好几阵,树下的人回过头,朝这里望过来。
越贤低头等了一会,迈步走过去,未及思考就先笑道:“姐姐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远枚愣了愣,亦是未及思考,接口说:“姐姐?我倒是姐姐,可惜没你这个妹妹。”
越贤也愣了愣,方反应过来,自忖道:此人怕是正在伤怀家中之事,我恰在此刻说这话委实太过唐突。我俩非亲也非故,拢共才见过三次面,无端冒头出来叫人家“姐姐”,不合理呀。再者,她是邱长皓的姐姐,邱长皓人是发配在外的,我又怎好乱叫人家“姐姐”?不合宜呀。我说者非是有意,可防不住听者多心,这不是奚落她家破人散嘛…
这一下,气氛就有点尴尬了。
远枚并没有多心,那句回话或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自嘲。她瞧对方神情黯然,才知这人是多想了,自己也觉失言。对方这前后的表现,倒使她悟出一分细腻的爱护之意。她在心底生出某种奇怪的好感,浅笑着问道:“你在那处站许久,你又在想什么?”
“哎?你知道我站许久了?”
“院子,不就这么大点地方?”
“对,”越贤四处环视一圈,小声道:“咱们移步。”
两人前后脚进到书房中,她看了看书架,笑说:“父亲大人让我们读书经,哪知我和二哥总不长进。我不长进就算了,反正也不用考功名,二哥怎么说的?他说读书重在开智,开智之外还要讲究实用性,可是书经坑人啊,硬把活人读成了迂腐的烂木头。”
远枚站在其身后,坦然的接道:“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你也觉得有道理?”越贤转身,伸手说:“请坐。”
对方照样很坦然的坐下,听她又接着说:“我觉得啊,是有大大的道理。可以长见识,通事理,此书便值得一读。一味的拘泥陈法,把合理的讲成不合理,把不合理的讲成合理,那书就读不得。”
“你认为,读不得的书都有哪些?”
“啊?”越贤见对方气色和顺,知其不排斥自己,因而挨近对方坐下,笑问说:“咱们现在是在话家常了么?”
“你是小姐,我是下人,你要话家常,难不成我还能抗拒么?”远枚说完,笑了笑又道:“怎样?我方才的话,可是你讲的那些‘读不得’的书里教的?”
“哎呀!”越贤猛的站起来,将对方端详一番,拱手说道:“姐姐聪慧过人,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呵呵…难怪你与二公子声名不好,原来都是癫狂的痴人。”
“痴人那是好听的,原话是:‘轻佻放荡,粗鄙蠢物。国中蠹民,家中螟蜮’。”
远枚沉了沉眉眼,问道:“这是谁的原话?”
越贤又是一愣,想起在正堂里的那个人。她默默的贴着坐下,两人一时无话。
远枚悄悄的偷看对方两眼,暗想:用这话说一个未长成的女子,不免过于恶毒。料能说出这话的人,大抵也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正人君子?我见过几个正人君子?翁学文在自家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撇开关系,退婚之后还急迫的加入落井下石的行列。撇关系我能理解,毕竟他也要保全自己的家族。然则见风转舵,乘人之危是他该做的么?他这样的家长又会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我这会儿对翁越贤的喜爱,究竟是有多愚昧?
这样想了一通,她心内极度的不痛快,迅速正了正脸色。
交浅言深的做法,在波云诡谲的境况下是极不妥当的。越贤当下也有些疑心起来,不知这话匣子是怎么打开的,她俩的话头,又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她深以为这些话不能再继续了,就转口问道:“对了,姐姐原先,都会些什么?”
对方不咸不淡的回说:“洗衣做饭,不会。讲经论典,不会。三从四德,没学过。纲常名教,也没学过。”
越贤缓慢的扭过脸,仔细的观察对方神色,发声问道:“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错?”远枚也扭过脸,正视眼前人,厉声反问:“你们翁家招权纳贿,豪干暴取,势倾朝野,你说错没错?你父坏法乱纪,忠邪不分,两面三刀,你说错没错?你们兄妹,有没有参与其中,谁又晓得你们有错还是没有错?”
她这一刻,可能是有点故意了。她就是要嘲讽对方,就是要让对方难堪。甚至在希望看到对方揎袖而起,希望看到对方怒不可遏,好证明自己是对的,她翁家根本就养不出一个讲公理,有德行的好人来。
越贤听罢,张开嘴巴半天也没出声。对方这话,让她的心像针扎一样的难受。是的,翁家的确招权纳贿,内里的勾当不堪入目。父亲的确两面三刀,趁火打劫的事儿也不是没做过。她自己就是翁家的人,明了这话并没有冤枉谁。
然而,她没有同流合污,亦没有为虎作伥。她好委屈,可这委屈,却又是万万说不出口的。除非她不姓翁,除非翁家营私舞弊得来的脏钱她一文也没花过。实际上她不止花了,她还正是被那一笔一笔的脏钱养大的,她正是得益于那些脏钱才能过着养尊处优的快活日子。
这种种私密的心思猝然间被对方揭开,叫她情何以堪?她心灵几番挣扎,出乎意料的流下了眼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颤声道:“这儿,有一颗是非心,它能帮助主人明辨是非。但是你看,你眼前的这个人,她逃避世情,把接受不了世故人情隔绝在眼外。她随波逐流,把承担不了的狂风巨浪扫弃在心外。她最擅长的是躲躲藏藏,最拿手的是自我欺骗,最不敢做的,就是面对这个世界。她纵然有一颗是非心,却无力做到拨乱反正。邱远枚,你认为,她错没错?”
远枚本只是要发泄一下,她实在太需要发泄了,可她不理解为何要对一个陌生人发泄,亦不了解对方是个怎样多心的人。这不是捅了马蜂窝嘛…怎么收场?
她顿了顿,起身抚着对方的手臂,轻笑道:“还哭了?我家出这么大的事,痛哭的人该是我,怎么也轮不到你。莫哭莫哭。”
“轮得到还是轮不到,往后的日子还长着,那都说不定呢。”对方听她劝慰,没好起来,反更伤心了,哭的也更厉害。
远枚手指顿住,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看来这翁家小姐是在担心步自己的后尘。她依旧笑着,安抚道:“轮到你的时候,不是还有我陪着么?”
这话也不对呀,搞得好像翁家马上就要被抄家了似的。
越贤止住哭声,抬起脸来,捶她一下,说道:“你不会安慰人就别硬来安慰。”
“好好好,我不说话,你也别哭了。”
“谁欠你家一个公道,大家胸中有数。我不需要你陪,只盼着风声过了,想个法子让你脱籍,外头山高水远,你自有你的天地。至于我,”越贤站起身,走到房门前,说:“家父尚在,我的天地就在这儿。即便他有千般错处,也不是我能置喙的。你若体会我这愚拙的孝心,今后就别再说这样的话。”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的自己有点异常。她没有勇气再耽搁下去,晃了晃脑袋,踏出门去。
远枚独自一人立在原处,恍然有一丝回悟,自叹道:“还真是一个癫狂的痴人。”